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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你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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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官儿看了一眼玉佩,语气平静:“真不是偷的。”
“我娘若是有从皇帝手里偷东西的通天本事,为什么要偷一块不起眼的碎玉?皇宫里那么多宝贝,哪件偷来不能变卖个几百两银子?当初我们要是有十两银子买药,我娘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去了。”
金珠儿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无法反驳。
但她还是不明白:“倘若你娘不是钦犯,那皇帝为什么要悬赏这块玉呢?”
宁官儿淡淡地说:“皇帝有病。”
金珠儿:……
火光跳跃之下,宁官儿的五官变得很模糊,叫人看不清神情。
金珠儿细细地打量着这张脸。
平心而论,宁官儿的长相很美,美得让人想要妥善珍藏,不愿让这人沾染上一丝丝世事的污浊。
但与这双眼睛对视时,妥善珍藏的欲望就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畏惧恐怖。
而现在,这双令人胆寒的眸子低垂着。
金珠儿从心底生出一个可笑的想法:这个人现在很脆弱。
太可笑了,她想,这人要是脆弱,都泽尔金岂不是要冤死。
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呢?
金珠儿冥思苦想。
良久,她恍然大悟:“其实你知道原因!你在逃避!你在害怕!”
“我没有。”宁官儿立刻反驳:“我为什么要逃避?我什么都不怕!”
“越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人,越是有害怕的东西!”
金珠儿像是嗜血的鲨鱼,闻到一丝一缕的血腥气,就死死地追赶上去,咬住猎物不罢休:“你在害怕什么?你娘都死了多少年了!”
“她是病死的,因为你们没有钱,也因为你没本事。现在的你总算有本事了,十两银子算什么,只要你愿意,千两万两,也能为她弄来。”
“可你不该为此害怕。你是个聪明人,总该知道逝者已矣,覆水难收。现在的你再厉害,也无法弥补当初的缺憾。就算以后当了皇帝又怎样?你娘早就死了!”
“让你害怕的,一定是发生在过去的事。过去,过去一定有某件事情,某个机会,能让你娘摆脱早死的命运。那个机会,一定近在咫尺……但你没有抓住,因为你蠢,你蠢得像头猪!”
“你娘死后,你一定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是死后才发现呢……因为她死后,你才会收拾她的遗物,才会看到这块碎玉!”
“皇帝的告示贴满了全国,你娘是个病人,她没精力也没时间去关注城墙上贴着什么。但你不一样,你身体好得很,你娘死前,你一定曾经为她奔走求药,一定无数次地看见城门口的皇榜。但是你一次都没有告诉过你娘,皇帝在找一枚比目鱼状的玉佩,因为你觉得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你娘奄奄一息的病体比起来,皇帝的玉佩有什么要紧?”
“因为你一直没有说,所以一直不知道皇帝苦苦搜寻的玉佩就在你娘身上。她把玉佩藏得很好……为什么呢?兴许这玉佩对她而言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吧。但最后她死了,你收敛她的尸骨,然后就看见了这枚玉佩!这枚和皇榜上一模一样的玉佩!”
金珠儿越说越急,越说越兴奋:“那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迷茫,彷徨,恐惧,绝望?要是你早发现就好了,你们只需要十两银子而已,把玉佩献给皇帝,难道他会吝啬十两银子吗?”
她凑到宁官儿近前,死死地盯住那双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波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守着你娘的坟了,因为你在忏悔,在赎罪,是你害死了你娘!因为你的疏忽大意,你娘错过了活下来的机会,她是被你害死的!你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宁官儿撕下一块鸡肉,面无表情地塞进自己嘴里,草草咀嚼两下,吞咽入腹。
金珠儿问:“熟了吗?”
宁官儿说:“没熟,但我得吃点东西。”
“为什么?”
宁官儿说:“因为我怕一不小心杀了你。”
金珠儿笑了一声:“你又不是北狄人。中原人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杀人。”
“你不是要替令堂收养我吗?”
宁官儿说:“那我就算半个北狄人了。”
金珠儿若有所思:“为什么不杀我?”
宁官儿奇怪地看她:“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金珠儿说:“但和你一起死在这里也不错。你要杀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反正都泽尔金死无全尸,我这辈子值了。”
“你打不过我。”
“你还说我永远找不到你呢,”金珠儿笑了:“现在我还不是在你面前。”
宁官儿不说话了。
金珠儿继续追问:“为什么不杀我?”
宁官儿慢慢地说:“因为北狄公主死在中原,事情会变得很难办。”
金珠儿不解:“再难办,也是官府的人操心,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这个一不高兴就要杀人放火的人,忽然开始公忠体国了。”
“我没有一不高兴就杀人放火,”宁官儿解释:“我们土匪也有自己的偏好,我一般抢劫同行比较多……”
“是因为三公主,对么?”
金珠儿忽然抽冷子说。
宁官儿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是。”
“‘不是’,意味着‘是’。”
金珠儿说:“就是因为她了。为什么你会顾及她的想法?她与你非亲非故,看上去就像是你劫富济贫的义举中那个被劫的富人。”
“哦,对了,她是公主啊,皇帝是她爹。”
“她爹全国悬赏的玉佩出现在你娘的身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这或许就是你在逃避的问题吧。你一直逃避,因为害怕自己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你害怕,担心在那个自己更聪明、更伶俐的可能里,你娘原本可以过上她生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所以你只能糊里糊涂地活,让你娘糊里糊涂地死。”
她笑眯眯地抬起宁官儿的下巴:“你生得真好看,你娘一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果你在洒金节上摘下面具,说不定会有人愿意为你杀人。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位三公主……”
“你说得对。”
宁官儿忽然说:“我不该再逃避了,我应该去把事情问清楚。一直以来,我都在迟疑,都在揣测,但我娘应该得到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金珠儿挑眉:“哪怕这意味着,你曾经亲手断送了你娘活下来的可能?”
“嗯。”
宁官儿轻声说:“我从来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习惯了。”
抬手把烤鸡递给金珠儿:“还是没熟,你自己再烤一会儿吧。”
金珠儿接过烤鸡,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宁官儿说:“然后报官把你抓起来。”
金珠儿迟疑地指了指自己:“我吗?我哪里惹你了?”
宁官儿说:“你哪里都没惹我,是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自私虚伪,糊里糊涂。”
金珠儿耸了耸肩:“随你。”
宁官儿拎起她的帷帽:“借我用一下。”
“拿去吧,”她说:“有个地方之前追你的时候刮破了,你用的时候记得缝上。”
“知道了。”
宁官儿拎着帷帽,慢慢地走在山林间。
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块巨石。
巨石下,是之前藏起来的火石和艾绒。
点起火堆,烟雾袅袅,直上云霄。
不一会儿,豁牙的小孩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宁官儿!宁官儿!你终于来找我了!”
宁官儿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你姐姐在家么?”
“我有件急事,想请她帮忙。”
驿站内,刘令月愕然地看着安珠儿。
“什么断掉的……啊。”
她想起来了。
皇帝确实曾经悬赏过一块碎玉——倒也不是曾经,他二十年前开始悬赏,直到现在,悬赏的告示还贴在所有州府的城门上。
她父皇是个无药可救的恋爱脑,全国悬赏的玉佩自然和任何国家大事都毫不相干。
那是孝穆皇后的玉佩。
准确来说,是孝穆皇后和她前夫的玉佩。
孝穆皇后在进宫前有过一段婚姻,生过一个女儿,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日子。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天灾就能让原本殷实的家庭一贫如洗。
家庭破产,第一个被典卖的财产就是女儿。
孝穆皇后的女儿被卖了。
为人母者,当然不忍心卖掉骨肉,可她自己都是丈夫的财产,又怎能保住自己的女儿。
没办法,只好将丈夫送给自己的定情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女儿,一半自己留着,期待某天母女重逢,合上玉佩,彼此相认。
当然,在彼时的光景下,这只是一种绝望的期望,梦幻的念想。
说来也是好笑,那枚玉佩本是一对比目鱼,婚后某天不知怎的摔成了两半。
碎掉的玉不值钱,正因如此,玉佩才能留在她的手上。
女儿被卖了,不知卖到了哪里。
年景没有好起来,过不了多久,她自己也被卖了,卖到了洛阳。
许是绝处逢生,又许是前几十年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孝穆皇后遇见了微服私访的皇帝,从此乘风化雨,飞上枝头变凤凰。
得知自己拿下了皇帝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求皇帝帮自己寻找失散的女儿。
相认的信物,就是那半枚比目玉佩。
皇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亲自画了皇榜,昭告天下。
这些年来,无数人拿着造假的玉佩来碰运气。
但比目花纹好伪造,两块碎玉的断裂之处却是无论如何都伪造不出来的。
没有一枚玉佩能和孝穆皇后的玉佩拼合,皇帝为此处死了许多假冒之人。
孝穆皇后也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最终绝望。
她觉得,女儿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孝穆皇后死后,许是为了告慰她的在天之灵,皇帝没有放弃寻找这个没有血缘的女儿。
刘令月看着眼前的安珠儿:“皇上谕旨自然有其道理,我等臣民只需谨遵便是,如何能够窥测圣意?”
给皇后找女儿,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
皇榜之上,也只描述了玉的质地、花纹,以及持玉之人的大致年岁,并要求官民人等一旦发现,必须善待持玉之人,不得有伤。能将持玉人送至官府的,赏银多少多少,提供线索的,赏银多少多少。
安珠儿忽然伸出手来,她的掌心托着半块比目玉佩。
她的嗓音有些颤抖:“若是我将此物献给公主,公主能否告诉我,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找这块玉佩?”
“原本的持玉人,她究竟是谁,她究竟……应该过上怎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