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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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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月迅速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食客或是高谈阔论,或是默默吃喝,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个小小的角落,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你究竟是谁?”
她压低声音问。
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会得到这颗宝石?
安珠儿说:“我不是‘谁’。我就是‘我’。”
刘令月定定地看着她的帷帽,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我不和藏头露尾的人谈正事。”
“……这也不算是正事吧。”
安珠儿将那枚宝石放在桌上:“此物是我从一个人身上偷来的。不瞒公主说,那人现在就藏在城外的密林之中。此人……并非安善良民,放其自由,只会滋扰民间,途生祸患。只要公主点头,我愿将其捉拿归案,献给公主,公主只需给大牢腾出个空位就好。”
刘令月心下一沉。
安珠儿手中的宝石,和姓宁的给她的宝石绝对是同一批货。
而且她知道公主认得这种宝石,说明她和姓宁的绝对关系匪浅。
姓宁的土匪出身,喜欢藏身密林。
安珠儿口中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姓宁的。
她只顾着在县城里筛选嫌疑人,忘记了城外密林也属崇恩县境内。
也许姓宁的压根就没进城,一直躲在林子里,打算躲过这段时间。
刘令月问:“那你想要什么呢?别说这是我请你吃点心的回报。”
“我想把那个人关起来。”
安珠儿斩钉截铁地说:“此人太无耻,太令我生气,我要杀杀此人的气焰,送其一场牢狱之灾再合适不过。”
“那你为何一定要来找我?”
刘令月问:“他既然藏在林子里,你打断他的腿,随便找个山洞就能把他关起来了。何必求助于我?”
安珠儿顿了顿,有些羞赧地说:“私设牢狱,要管饭的。”
刘令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安珠儿指了指自己:“我身上没几个钱了,养活自己尚且困难,再额外养个囚徒,实在力所不及。不得已,求公主赏口牢饭吃。”
刘令月:……
所以你只是为了少出一口牢饭,就把姓宁的卖了?
好好好,这么出卖是吧。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桌上的红宝石:“你把它当了,不就有钱了?”
就算现在的红宝石没有千年后值钱,卖掉也够两个人生活许久了。
安珠儿说:“我为什么要为了养活一个讨厌的人变卖家产?”
刘令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神奇的逻辑:“可你现在把它送给我,不也是为了养活那个人,献出了自己的家产?”
安珠儿呆住了。
半晌后,她喃喃道:“也对哦。”
刘令月几乎能看到她颓丧的内心。
安珠儿叹了口气:“算了,好歹这宝石到了公主的手中,也算没有所托非人。”
“你似乎对我很熟悉。”
刘令月说:“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算是吧。”安珠儿含糊道:“但最主要的是,我自己很喜欢公主。”
“你喜欢我哪里?”
“公主生得好看。”
安珠儿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刘令月有点无语。
这算是个什么理由。
“你再怎么讨好我,我也不可能因你一言而抓人下狱。”
刘令月说:“没有真凭实据,本宫不可能抓捕任何一个子民。”
而且抓捕大将军王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心里没底,她怕抓不住人反叫对方杀人逃狱了。
“那人不是你的子民。”
安珠儿说:“而是北狄人。”
北狄人?
刘令月一愣。
不是姓宁的吗?
“你看见她就知道了。”
安珠儿说:“很明显的北狄长相,所以她不敢进城,只敢躲在树林里。”
“哦,对了,她还挺有身份的,是北狄大单于的义女。大单于新丧,北狄公主此时南下,恐有预谋,还请公主速速将其抓捕。”
等等,大单于义女?
刘令月如闻晴天霹雳:“她是不是姓金?”
“……是。”
安珠儿不解:“她的姓氏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都泽尔金虽然名字里带了个金字,但金并不是他的姓氏,而是他北狄名字的音译。
北狄各部落中真正姓金的那支,是二百年前与中原皇室通婚,被赐了汉姓的苍原汗部。
苍原汗部曾经统治过草原,后来被都泽尔金灭族了,只留下老弱病残和妇女。
部落王族更是被屠杀殆尽,只活下了王后和小王女这一对母女。
王后被都泽尔金收入后宫,王女彼时不到六岁,这才免遭不幸,被收为义女。
故事进行到这里,还只是一对苦命母女的血泪史。
但这位金姓王女并非池中物,长大后,她表面上率领苍原残部向都泽尔金效忠,暗地里却利用都泽尔金的宠信偷偷壮大自己的势力。
八年后北狄南下,左贤王统帅全军,金王女也在军中担任要职。
左贤王和都泽尔金先后身亡,北狄群龙无首之际,她又利用多年来的声望振臂一呼,成功上位,成为了这场北狄大逃杀最后的胜利者。
她即是日后与大将军王通信的北狄新王。
彼时还有酸儒猜测大将军王不娶妻不纳妾是因为和她有过一段难言过往——完全不顾两人只是互相放过几句狠话,没有其他任何的交流。
姓宁的最喜欢放狠话了,和他通信过、对骂过的王侯将相不知凡几,只有金王女被拉来跟他凑cp,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如今这位鼎鼎大名的金王女居然出现在了崇恩县……
刘令月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大单于之死,被姓宁的引来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安珠儿说的对,真得把她抓起来。
她是北狄王族,或许会对中原百姓不利,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姓宁的现在就在崇恩县。
金王女在原著里就有招揽大将军王的意图,现在自然也会产生这个想法。
日后的大将军王因为家国立场拒绝了北狄的邀请,但现在中原山河还未破碎,北狄与中原还未结下大仇,焉知姓宁的不会被她说动,背起包袱北上草原?
她总觉得,比起在中原当官,姓宁的或许会更喜欢草原的自由。
必须现在、立刻、马上把金王女捉拿归案。
但不可能扔进牢房了事——把邻国皇族下狱,绝对会酿成外交事故。
只能先关押在驿站,好生款待,再做打算……
她问安珠儿:“金王女带了多少人马过来?”
安珠儿说:“没什么人马,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条狗。”
“多大的狗?”
她听说北狄人会饲养猛犬作战,王女的狗也可以有战力。
“这么大,”安珠儿比了个不到一尺的长度:“叫声很响亮,但咬人不疼。”
还不如后世的吉娃娃大。
刘令月点头:“本宫知晓了。还请安小姐将金王女躲藏之处告知本宫,本宫自会派人入林抓人。”
“诶?”
安珠儿有些不解:“我可以帮你抓住她,不必劳烦公主亲自动手。”
“保家卫国乃是官兵的职责,若连异族王女都要平民帮忙抓捕,那军队也太废物了。”
“……好吧。”
安珠儿耸耸肩,并没有坚持。
看来她真的只是想让金王女坐牢而已。
“但我手边并没有纸笔。”
“好办。”
刘令月说:“你跟我回驿站,驿站有纸笔。”
安珠儿不疑有他,立刻应承。
刘令月招呼摊主将茶水点心打包,领着人回了驿站。
一路上,她暗地里观察着安珠儿,心想宁瑛既然说未习武之人脚步虚浮,那她倒要看看把他吓得闻风而逃的人脚步有多沉稳。
结果她看来看去,觉得安珠儿的脚步也和普通人一样,忽轻忽重,忽快忽慢,走累了会歇歇脚,快掉队了会赶紧走两步。
偶尔看到脚边有小石子,还会一脚踢开。
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这样的人真的能打得过金王女吗?
除了脚步,她还观察出了一些细节,那就是——安珠儿的经济情况确实挺窘迫的。
她戴着的那顶帷帽上,不起眼处打了个补丁。身上穿的那条绿裙子,布料朴素,针脚粗糙,花纹俗气,除了颜色鲜亮外,几乎一无是处。
若非她年轻苗条,体态轻盈,这条裙子穿在身上绝不会好看。
还不如她之前在归德县买的那条,虽然也是民间针线,但比这条好看多了。
当然价格也更贵就是了。
到了驿站,她将安珠儿带去了自己的书房,屏退闲杂人等:“此处没有外人了,你可以把帷帽摘下来了。”
谁知安珠儿还是摇头说不摘。
“我生得丑……”看了看刘令月的脸色,安珠儿连忙道:“……好吧好吧,其实我生得还挺好看的。但是为了不吓到公主,我还是戴着帷帽吧。”
……随便你吧,你不怕看不清纸笔就好。
刘令月不再坚持。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事实证明安珠儿眼神很好,戴着帷帽也不影响她画地图。
把安珠儿的地图交给陈亭,让他带着人手去此地抓人,还特别嘱咐了此人善射,一定要抓活口。
刘令月一转头,发现安珠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还有什么心事?”
她问。
都派兵去抓人了,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安珠儿叹了口气:“公主。”
“你说,在什么情况下,皇上会传令全国,寻找一块断掉的玉佩?”
不久之前,县城外的密林中。
金珠儿斩钉截铁:“事情已经很明朗了,你娘是个朝廷钦犯。”
宁官儿摆弄着篝火上的烤野鸡,闻言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什么?”
“来来来,来个腿。”
金珠儿扯下一只鸡腿,三两口将上面的肉啃了个干净,满足地长叹:“你脚程也太快了,为了追你,我四天没好好吃饭了。”
宁官儿低头看了看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烤鸡,默默地翻了个面接着烤,然后追问:“什么朝廷钦犯?”
金珠儿挥舞着鸡骨头:“你是中原人,还要我给你解释吗?就是你们中原皇帝贴出皇榜,全国通缉的要犯——不够吃,再给我个腿。”
“没熟。”
宁官儿举起烤鸡,躲过她的手:“我娘不可能是钦犯。”
“为什么?”金珠儿嗤笑:“就因为她是你娘,所以她必须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别装了,你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人,还指望好竹出歹笋?你娘是钦犯的可能性很大,这就是你们的家族渊源。”
“真的不可能,”宁官儿坚持:“我娘身体不好,一年有半年时间都在生病,哪来的能力去犯下钦定大案?”
“不还有半年没生病吗?”
宁官儿无奈:“世上没生病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去犯案?你究竟有什么理由,认定我娘就是钦犯?”
金珠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五岁那年……我跟我娘来过中原。”
宁官儿算了一下时间:“就是都泽尔金进攻苍原汗部的时候?”
“对。”
金珠儿说:“我爹说,我们部落与中原皇族有亲,又世代称臣,我部罹难,中原皇帝不会坐视不理。且都泽尔金狼子野心,有朝一日必将挥鞭南下,唇亡齿寒的道理,中原皇帝不会不懂。”
“于是他派我娘来中原向皇帝陈情,欲借中原之兵平定都泽尔金。我娘带着我一起来了,想着孤儿寡母,兴许皇帝能更心软些。”
“结果你也知道了,我们并没有借到一兵一卒。”
“听说那时中原皇后新丧,皇帝悲痛,连自己的臣子都不愿意见,更别提远道而来的异族母女了。”
金珠儿笑笑:“我们先在洛阳待了七天,没有等到皇帝接见。鸿胪寺的寺正叫我们再等等,兴许出了孝穆皇后的孝期,皇帝平复过来,就会见我们了。我娘问他,皇后的孝期是多久,寺正说,皇后与天子匹敌,天子之丧以日易月,二十七天后,皇后的孝期就过了。我们就又等了好几个二十七天,皇帝也没有见我们,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我娘就带我回草原。”
“路过城门时,我看见有官兵揭下城墙上贴着的告示,又贴了一张新的上去。他们说,旧的告示日晒雨淋,已经看不清了,每个月都要换新的上去。又说皇帝每月都会亲手重画一张告示,让校书馆刊印出来,分发天下。”
“我想,皇帝不愿意见我和我娘,却愿意亲手画告示,这告示上的内容一定很重要吧?于是我努力踮起脚,终于看清了告示的内容。”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宁官儿的咽喉,歪头一笑:“你不怕我杀了你?”
宁官儿又转了一下烤鸡,头也不抬:“北狄人从不在吃饭的时候杀人,你不是还等着吃下一个鸡腿吗?”
“那你还在洒金节上杀人。”
“我又不是北狄人。”
金珠儿轻轻一笑,手指一挑,从宁官儿领口挑出一根红线,红线上系着一块断成半截的玉。
玉是淡淡的粉色,像沁了丝丝的血。
本是依偎在一起的两只比目鱼,却从连接处断开,只剩下了一只。
金珠儿喟叹:“就是这块玉,绝不会错。”
“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这个花纹。”
“这就是中原皇帝画在告示上全国寻找的玉佩。”
“宁官儿,你娘一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大盗,才能从皇帝手中偷走这么珍贵的东西。”
珍贵到苍原汗部全族人的性命,都不能与之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