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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姑娘身上有官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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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月说的好地方,是一号窑厂外的一个茶水摊。
原本窑厂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地,离村落和大路都挺远,别说茶水摊了,连过往行人都很少。
窑厂建起来后,工人来来往往,此地也就热闹了起来。
县里的小商贩都知道窑厂工人手里有钱,且舍得花钱,于是纷纷推着小车,在窑厂外支起了棚子。
有卖茶水的,卖汤面的,卖烧饼的,甚至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往来吆喝,劝工人给家中妻女买些。
工人们大多是头一回挣到这么多的钱,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妻女,都有补偿性心理,花起钱来毫不吝啬。
渐渐地,窑厂外形成了一条初具规模的商业街,烟火气渐浓。
刘令月还听说,县里广来酒楼的老板前天来此探看过,许是要置地建房开分号了。
她对此乐见其成,因为周围的地皮都是她的,想建酒楼,就得从她手里买地。
地是低价买的,卖的时候可就不是低价了。
这条小小的商业街里,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个茶水摊。
摊主是个本地妇人,圆圆的脸上永远带着笑意。
桌椅干净,碗碟都是用开水烫过的。用的茶叶虽不名贵,喝起来却有一股清香。
除了茶水外,还卖自制的茶点,有道酥油叠子叫人百吃不腻,刘令月叫锦瑟买过好几次,分给身边人吃。
这个时代的人们其实没有中午吃正餐的习惯,多数只在中午吃些点心小食垫垫肚子,晚餐才是正餐。
刘令月有时候也会入乡随俗,中午去茶水摊上吃点心。
反正这里认识她的人不多,她也没什么公主包袱。
她带着沈应光来到摊子上,看见摊子果然又爆满了,只有靠近里边的位置有个空桌。
摊主前后忙活,见她来了,堆笑上前:“小姐来啦!还和往常一样吗?”
锦瑟连忙道:“对,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四点心,点心要两盘酥油叠子。这次我家小姐带了客人来,茶水多加一壶。”
摊主自去准备,刘令月先在桌边坐了,沈应光和锦瑟一左一右陪坐。
沈应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笑道:“这摊子倒干净,放在洛阳也是个好去处。”
“这是自然,”刘令月说:“不然我也不会来。”
果脯是现成的,很快就上来了,刘令月捻了一块杏脯,刚要吃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说:“没位子了么?”
她抬头望去,就见一个抱着剑的少年游侠站在摊外,对着摊主告饶:“好嬢嬢,别不招待我,我自己蹲在外面吃。”
摊主似乎是认识他,笑着推了他一把:“呸,你是狗儿么?等着,我给你拿条板凳。”
少年笑开了:“就知道嬢嬢心疼我。”
刘令月放下了杏脯。
好么,今天是什么神奇的日子,一下子遇上了两位嫌疑人。
这就是那个今日出现在崇恩县的宁姓游侠,在宁棠几乎出局的情况下,他的嫌疑迅速上升。
刘令月扬声道:“摊主,我这里还有个空位。”
少年转过身,看见刘令月,眼前一亮:“这位小姐,能拼个桌么?”
刘令月点头:“能。”
两边都是熟客,刘令月同意拼桌,摊主自然高兴,推着少年过来,连连说了许多好话,又额外赠送了一盘点心。
少年自己点了一壶茶水,两盘点心,等摊主走后,一屁股坐在刘令月面前,向她道谢:“多谢小姐,要不是小姐仗义出手,我就要去坐板凳了。”
看他结结实实地坐了下来,锦瑟眉头一跳。
她和沈应光虽是陪坐,也不敢坐得太肆意,只坐了板凳的前半段。
更何况这人坐在了公主对面。
眼看这人在公主面前如此放肆,她下意识就想呵斥,又不敢暴露公主的身份,只得暗自咬牙。
“不客气。”
刘令月说:“萍水相逢就是有缘。我姓沈,家中行三,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她习惯性地冒充沈应光的妹妹,同时观察着少年的神色,猜测他是不是姓宁的本人。
“我姓宁,”少年说:“是家里的老大。师父叫我瑛官儿,你叫我宁瑛就好。”
刘令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瑛官儿?
这是他的暗示么?
“不知少侠师从何处?”
她继续问道。
“我见少侠器宇轩昂,令师想必也是一位高人。”
原著并没有交代过姓宁的师承,或者说就没有交代过有关他出身的任何信息。
他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天生就这么大,这么厉害,这么冲动,这么护短,这么笨。
就连他母亲的信息,她都是穿书之后才了解的。
宁瑛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当然,我师父是最厉害的。不过,你未必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名号。”
“或许我听过呢?”
刘令月说:“别看我年纪小,见识却未必浅。”
“也对。”宁瑛小声说:“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师父是个牛鼻子老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他的道号是望山。”
望山?!
刘令月非常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喝水,不然一定会喷到宁瑛的脸上。
望山真人……那不是忠犬男五的那个世外高人师父吗?
感情这世外高人不止收了一个徒弟啊?
她震惊地看着宁瑛:“你真的是望山的徒弟?”
宁瑛点头:“如假包换。”
像是反应出了什么,他震惊地看着刘令月:“不是吧,你真的听说过他?”
“……我当然听说过。”
刘令月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我在洛阳的时候,听人提起过望山真人的大名。据说先帝在时,曾命大内侍卫与望山真人于涌泉宫切磋,望山真人以一敌百,大胜而归,飘然离去。”
不过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望山真人的大名已久不在世间流传了。
宁瑛高兴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我师父干的。嘿,老头还说外面没人认识他,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都有听说过他名号的人!”
刘令月只好微笑,默默消化这个信息。
宁瑛是望山的徒弟,也就是忠犬男五的师兄。
如果宁瑛就是大将军王,那就能解释原著里大将军王为何如此纵容男五,又是让他当先锋官,又是放他去投奔洛章晟——因为师出同门。
姓宁的一身武艺和兵法也都有来历了,都是望山教的。
他的各种性格缺陷也都有迹可循,因为望山是个世外高人,不懂怎么和人打交道,他教出来的徒弟也脾气古怪,到处得罪人。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宁瑛就是大将军王的基础上。
没有决定性证据,刘令月不会因“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就下结论。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套话:“不过,望山真人今年也该七十多岁了吧。我看宁少侠不过弱冠之年,居然是望山真人的大弟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宁瑛听了,脸上一红,有点心虚地说:“是……是啊,我就是老头的大弟子。”
刘令月以怀疑的目光看他。
宁瑛很快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我不是老头的第一个徒弟。我之前还有一个。不过那个人秉性古怪,胸无大志,已经被逐出师门了,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大弟子。”
秉性古怪,胸无大志?
刘令月问:“怎么个秉性古怪,怎么个胸无大志?”
宁瑛想了想:“老头说,世道危如累卵,他想培养出能力挽狂澜的人才。但那个人却目光短浅,只看得到一家一户的私计,毫不将天下大势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偏偏又是他见过的天分最高的苗子。老头呕心沥血教了五年,还是没给这人扳回正途,一气之下将其逐出师门,距今已有两年了。”
“难怪你不肯叫他一声师兄,”刘令月说:“原来他已被逐出师门。”
宁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当然不肯叫师兄,我根本就没有师兄。”
懂了。
刘令月心想,师门规矩挺严谨,被逐出师门的师兄自始不存在。
“奇怪了,”宁瑛挠了挠头:“我干嘛和你说这么多?”
刘令月说:“相逢即是有缘,你我有缘坐在一张桌子上,就已经是朋友了。”
“……说的也是。”
想通了这个关节,宁瑛又高兴起来了:“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我住在县城广来客栈里,你想找我的话,就去那里找。”
我当然知道你住在哪里。
刘令月想。
我还知道你那间屋窗子坏了,每次推开都要费好大力气呢。
幸好你力气大。
“好,”刘令月笑道:“以后去找宁少侠时,还望少侠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宁瑛摆摆手:“朋友来找,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刘令月,又转头问沈应光和锦瑟:“不知这两位朋友尊姓大名?刚刚都没见你们说话。”
那是因为公主在和你说话,我们不能插嘴。
两人想。
沈应光一拱手:“在下姓沈,名应光。”
“你一定是个大夫。”
宁瑛忽然说。
沈应光奇道:“宁少侠怎知?”
“你虎口有茧,可见是持刀人。可你又气息凌乱,脚步虚浮,不像是习武之人。由此可见,你用的不是切菜的菜刀,就是切草药的铡刀。”
他伸手提起沈应光的袖子,笑着说:“厨子可穿不起压金彩绣的衣裳,你必定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沈应光佩服道:“少侠好眼力。不过,少侠来摊上时,我已经坐下了,又怎知我脚步虚浮?”
宁瑛说:“你们来得不比我早多久。你坐下时,我已经到了那里。”
他伸手指向一百多米远的一株柳树。
“这点耳力都没练出来的话,早被老头打死了。”
刘令月笑了一声:“我这个哥哥做大夫时没挣到什么钱,穿得起好衣裳全都因为有个好娘。”
沈应光微微脸红,宁瑛又转头对锦瑟说:“这位姑娘一定是当官的。”
锦瑟一惊,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我……”
这世上只有一种女子可以当官,那就是内廷女子。
宁瑛说:“姑娘身上有官威。”
锦瑟默然无语。
她最近帮着公主处理事务,只觉得脾气日渐暴躁,难道这是官威的体现?
刘令月问道:“那你觉得我又是谁?”
宁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当然是我的朋友啊。”
……神奇的逻辑,让刘令月无言以对。
你的嫌疑上升了你知道吗,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逻辑神奇之人,还都姓宁。
正想继续试探,宁瑛却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刻站起了身,压低声音道:“不好,我得走了,不要告诉她我来过这里。”
又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子,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然后立刻穿过摊子,从后门溜走了。
不知是不是刘令月的错觉,她觉得宁瑛在逃走时右腿有些不利索。
摊主正端着茶壶和点心往这边来,见他走了,在他身后喊:“点心刚出炉!不吃啦?”
宁瑛摆摆手:“送给同桌的朋友,我不吃啦!”
摊主摇摇头,小声嘀咕:“小孩狗性。”
看到那枚金子,刘令月眉头一皱,立刻伸手扣住。
摊主将茶壶和点心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赔笑:“那小子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小姐别见怪。”
刘令月问道:“他常来这里么?”
“对,他来过好几次,说来也巧,他和小姐喜欢的点心都差不多,也是每次必点酥油叠子。”
刘令月低头一看,只见除了自己点的,桌上另有两盘点心,一盘是酥油叠子,另一盘是红豆凉糕。
说来也巧,这两样点心都是她如今爱吃的。
食欲和基因有关,穿书之后,她的口味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姓宁的刻意为之……前提是,宁瑛的确就是姓宁的本人。
摊主走后,刘令月将宁瑛留下的那锭金子拿在手里观察。
从形状上来看,这锭金子是从一大团粗糙打制的金料上剪下来的,并不直接来自于她被偷走的黄金。
她的黄金都是规整的锭子,表面光滑,而且肉眼可见的,纯度比这锭金子高。
但不排除姓宁的重铸了黄金,或者找人置换了……
正思量时,又听见摊主的声音:“姑娘,对不住,里面没空位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摊主正跟一个戴帷帽的少女说话。
那帷帽很长,几乎遮住了少女的上半身,只露出下半身嫩绿色的裙子。
少女抓着衣袖,有些犹豫:“那、那好吧,我……”
忽然,像是感受到了刘令月的目光一样,她转头看向刘令月。
隔着帷帽,刘令月却觉得,她应该很惊喜。
少女扶着帷帽,脚步轻快地来到刘令月面前:“这位小姐,能否行行好,许我坐在这里?”
这茶水摊生意真是火爆啊。
刘令月心想。
一顿饭的功夫,拼了两回桌了。
少女声音婉转动听,而且刘令月莫名觉得她很亲切,于是点头道:“好啊。”
少女喜道:“多谢小姐。”
坐下之后,她对摊主说:“一壶茶水,不拘什么茶都好。一盘酥油叠子,一盘红豆凉糕。”
刘令月愣住了,忍不住说:“巧了。”
少女歪了歪头,帷帽动了动:“什么巧了?”
刘令月想说有个人刚点了这几样东西就走了,但又想到宁瑛走时似乎在躲什么人,于是说:“正巧我多点了这几样东西,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不如吃我的这份。”
少女惊喜道:“真的?多谢小姐!”
刘令月说:“不用谢。”
反正又不是我点的。
少女说:“我把钱给你。”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了一排铜钱。
刘令月眼尖,看见铜钱里夹杂着几枚颜色乌黑,看着十分陌生的钱币。
沈应光也看见了,他眉头一跳,趁着少女低头数钱的功夫,对刘令月无声地道:北狄铁钱。
这少女是北狄人?
刘令月升起了一股警惕。
宁瑛躲的人,是她么?
少女数完了钱,把钱推向刘令月。
借着这个功夫,刘令月发现少女的右手虎口上有茧。
想起宁瑛说的,虎口有茧,说明是持刀人。
一个很可能从北狄来的,持刀的少女。
刘令月有些头疼。
小小的一个崇恩县,哪来的这么多深藏不露的人!
交完钱后,少女高高兴兴地喝茶吃点心。
她吃点心时也不摘下帷帽,而是把点心拿进帷帽里。
像是怕暴露自己的容貌一般。
刘令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见她身上似乎并未带着刀剑,才问道:“萍水相逢,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吃点心的动作一顿,含含糊糊道:“我叫安……珠儿。”
说出名字前,她停顿了一下。
很可能是假名。
“原来是安小姐。”
刘令月说:“现在天气炎热,安小姐不妨摘下帷帽。”
安珠儿摇摇头,说:“不能摘。”
刘令月好奇:“为什么?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你看,我也没有戴帷帽呀。”
大夏朝的风气介于开放与不开放之间,女子上街戴不戴帷帽都无所谓。
“我生得丑。”
安珠儿说:“而且还穿了一身丑衣服。上次出门见人,人家就嫌我难看。所以我觉得,不如以后都用帷帽遮起来,不叫别人嘲笑我。”
刘令月:……
她忍不住说:“那人可真刻薄。”
“是吧!”见她附和自己,安珠儿像找到了什么知音,立刻抱怨:“那人还嫌我举止笨拙,不上台面。亏我为了见面还买了新裙子。”
她珍惜地抚了抚身上的绿裙子,肉疼地说:“这裙子花了不少钱呢!本来我还剩下一点钱的,买了裙子就什么都不剩了,连点心都不能经常吃了。”
剩下一点钱?从哪里剩下?从你从北狄带来的钱里吗?
她问道:“安小姐的父兄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会让你连裙子都穿不起呢?”
安珠儿说:“我没有哥哥,至于爹……”
她像是有些嫌弃:“……不提了。”
“不如这次我请安小姐吧。”
刘令月把她的铜钱推了回去:“反正也是多出来的点心,安小姐不来,我们也吃不下。”
“……真的可以吗?”
安珠儿喜出望外,把铜钱收回荷包:“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刘令月心想,请吃两盘点心就是好人的话,你们北狄人的戒心也太低了。
“姑娘请我吃点心,投桃报李,我也该报答姑娘点什么。”
安珠儿说:“姑娘,刚刚坐在这里的那个人,有没有说要和你交朋友?”
刘令月有些惊讶,明明从宁瑛离开到安珠儿出现,中间隔着一段时间,她竟然知道这里曾经坐着一个人。
但又想到宁瑛也许是看见了安珠儿后才离开的,对方同时看到了他也不足为奇。
刘令月点点头:“他是这样说过。”
“别和他交朋友。”
安珠儿直截了当地说:“他这人脾气直来直去,很不拿朋友当外人。你当了他的朋友,他享福的时候不会忘了捎上你,受苦的时候也不会忘了拖着你。”
“我看姑娘是福泽深厚的人,无须他捎带享福,又何必冒着被他拖累的风险跟他交朋友呢?”
刘令月笑了:“也许我这人不怕拖累。不过,安小姐似乎和那人是旧相识?”
“旧相识……”
安珠儿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不过,他似乎却在有意躲着你。”
安珠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随便他吧。”
她隔着帷帽望向刘令月:“既然姑娘不听我的劝告,那我只好换一种方式报答姑娘。”
“什么方式?”
安珠儿笑了。
她摊开了手,手中赫然放着一枚血红的宝石。
刘令月神情一变。
这是姓宁的给她的那种宝石。
安珠儿低声说:“看来公主还记得这东西。”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