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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显微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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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很快就来了。
传完了圣旨,按理说沈应光该回京复命。
但皇帝密旨让他留在崇恩县照料公主,他也就留了下来,也住在驿站,平时在县城里支个棚子免费行医。
崇恩县没人知道他是太医院院判,也没人知道他是神医。
只知道这是个洛阳来的小年轻,长得倒是顺眼,医术却不知怎样。
于是来看病的人也少,日常门可罗雀。
他倒也自得其乐,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能看几个病人是几个病人。
公主传唤,他将医棚交给了同行的侍御医,自己去了窑厂。
一进工作室的门,沈应光先是被屋子里的凌乱震惊了。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公主,病人在哪里,还是换个干净点的地方再做诊治吧。”
他以为公主急诏,是让他来看病的。
刘令月摇摇头:“没有病人。”
她指了指耿公良:“是这位耿师傅,因见了某些东西,心下忐忑不安,想请神医来下个判断,看看此物是否会致病。”
沈应光顿了顿:“是心病啊。”
这种病人他也见得多了,自己明明没什么病,但不知道从哪里看了几本医书,就把各种症状往自己身上套,给自己下一个绝症的诊断。
尤其以某些王公贵族为主,这些人识得字,读过书,见多识广,想象力丰富,能空想出极为严重的症状。
人家是讳疾忌医,他们倒像是盼疾忌医。
而且还不听劝,觉得医生懂得没自己多。
每次遇见这种病人,沈应光都很厌烦,觉得自己一身医术喂给狗都比给这些人看病划算。
但打量了耿公良一番,他又觉得,这位耿师傅或许不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或许他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东西,被吓着了呢?
本着医者仁心,他柔声问:“耿师傅看见了什么,可否予我一观?”
是病灶,还是……
刘令月伸手一指桌上的简易显微镜:“喏,就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沈应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了一个架在桌子上的圆筒,看起来十分古怪,不知道是个什么。
他迟疑:“这是……”
刘令月示意耿公良解释,耿公良忙道:“这是小人发明的一件器物,能将微小之物放大,给人观瞧。”
刘令月顺势道:“就叫显微镜吧。”
“显微镜,显微镜……”
耿公良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听越觉得顺耳,而且与实物功效十分匹配。
于是大喜道:“谢公主赐名。”
刘令月摆摆手。
不用谢她,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小人从这显微镜里,看到了许多平时未曾见过的奇景,比如毛发上的鳞片,纸张上的绒毛……但其中有些事物,让小人十分恐慌。”
耿公良引着沈应光走到显微镜旁:“小人之前突发奇想,想到佛家有句话,佛观一碗水,十万八千虫,便想看看水里究竟有没有虫,于是就取了一滴水,放在了显微镜下。然后小人就看见了……”
他有些害怕:“……看到了好多小小的虫子。有的如螳螂,有的如螟蛉,还有如蚕蛹的。这些虫子,就生活在平平无奇的一滴水里。若没有显微镜,小的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喝下肚子的水里,会有这么多虫。”
“大人,您说,若是把这些虫子喝下肚,它们会不会在我肚子里扎窝,咬穿我的肚皮?”
听着他说的话,沈应光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水中有虫?他的确见过活在水中的孑孓,也知道生饮孑孓水会使人生病。
但一滴水里,竟有许多形态各异的虫子?这却是他从来未曾听闻,也未曾想象的。
如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果真生活着这么多的虫子,那它们会不会致人生病?会不会是一些连自己都束手无策的绝症的元凶?
下意识地,他看向了三公主。
他和三公主从小一起长大,曾经手拉着手在太极宫游玩笑闹,彼此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十分的陌生。
这段时间以来,她拿出了太多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奇物。
双盲实验、听诊器、生育钳……还有他来了崇恩县后,在驿站里风闻的一种叫“玻璃”的东西。
这些东西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他终于能够准确地判断药物的药效,终于能够清晰地听到病人的心音,终于能够把自己的医术应用在出身高贵的女病人身上。
就在来崇恩县的前一天,他还终于说服了一位老亲王,让他用听诊器隔着幔帐为云英未嫁的郡主听诊。
这位郡主已经卧病在床四个月了,王爷始终只肯让他隔着帘子诊脉,不肯让他观其面色,询其病情。
理由不过是,他是个年轻男人,男女有别。
沈应光就算是再神,也没办法隔着四层罗帐治病救人。
但他知道,郡主的病越来越重,再拖不得了。
有那么好几次,他冷静地评估着抡起药囊把老亲王砸晕,迅速撩开罗帐给郡主看诊的可能性。
他觉得自己承担得起这个后果,他是在皇帝面前长大的,皇帝也许对自己的亲儿子没感情,但对他一定有三分香火情。
区区一个老亲王,不过是皇帝的堂叔而已,就算去皇帝面前告他,皇帝最多也就是罚他几个月的俸禄,说不定私下还有赏赐补贴。
但这个计划最终折戟了,因为他发现老亲王年轻的时候喜好弓马骑射,老了功夫也没落下,仍旧是一个强壮的老头。
而他只懂医术,不通拳脚,很可能打不过老头。
也许文清霁打得过,但文清霁有案底,连王府都进不来。
发现这一点后,他立刻改变思路,以怀柔劝谏为主。
最终在听诊器的加持下,老王爷终于松口,条件是听诊器的探头必须由丫鬟拿着。
沈应光终于听到了郡主的心音,确定了她的病症,对症下药。
再过一两个月,郡主的病就会渐渐地好了。
那天晚上,沈应光对着天上的明月,小小声地说,阿月,你救了自己的一个堂妹哦。
不过也许你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吧,毕竟她父王只是一个早早就无缘大位的边缘亲王而已。
而这,不过是三公主带来的所有改变中,极小极小的一个而已。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三公主会忽然懂得这么多的知识,忽然拿出了这么多的奇物。
但是,他深知一点。
三公主是君,他是臣。君臣之别,是凌驾于一切伦理、一切规则之上的。
臣子不可以质疑君主,不可以质疑君主的才华,君主的赐福,君主的神异。
这些都是君主理所当然拥有的。君主无须向臣民解释与自身相关的任何事。
因为君主是天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所以他们天然拥有无限神奇的力量。
就算她令乾坤颠倒,日月停息。
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质疑三公主的人,是皇帝。
而皇帝不会质疑他的女儿,他只会为女儿骄傲。
沈应光相信,三公主对此心知肚明。
因为她从未掩饰过自己的特殊,也从未提起过这些神奇的想法是从何而来。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从皇权而来,从天授而来。
而现在,无限神奇的三公主,又要带他领略一个神奇的世界了。
隐隐的,沈应光有种预感,显微镜即将揭露的世界,会彻底颠覆他过往十几年的生活。
他将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而他对此——无比期待。
公主,公主,那些神奇的事物,再多让我看见一些吧。
被沈应光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刘令月有点奇怪。
不看显微镜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镜片吗?
她觉得沈应光可能有些害怕——毕竟谁听说平时喝的水里有虫能不害怕呢。
“别怕,”她安慰道:“我看过了,没什么吓人的。”
就是很普通的微生物群,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沈应光收回了目光。
“……让我看看这显微镜。”
闻言,耿公良立刻上前帮他调节好了显微镜:“大人,从这个镜筒里望进去就能看见了。”
沈应光依言照做。
只看了一眼,他就有些头皮发麻。
真的有虫!好多虫!还在游,还在动!
他立刻从镜筒上抬起头,用肉眼去观察镜筒下的玻璃皿。
……很好,肉眼看去没有虫,和日常喝的水没什么不同。
这也就意味着,他日常喝的水里很可能就有虫,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问耿公良。
耿公良说:“从檐下水缸里舀的。”
沈应光的心情更复杂了。
他虽然生在绮罗丛,长在九重宫,但也不是对平民生活一无所知。
绝大多数平民家中没有水井,平时喝的水都是从水缸里打的。
难怪平民总会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病,天天喝这种水能不生病吗?
“神医大人,这些虫子到底危不危险啊?”
耿公良还在忐忑地等着答案。
沈应光叹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水里的虫子,此物究竟是否致病,我不能确定。”
耿公良心里有些失望。
唉,还以为神医无所不知呢,原来神医也不知道。
“不知耿师傅能否将此物借我一用?”
沈应光问:“虽然暂时还不了解这种小虫,但我心中有些猜测,或许许多病症都是因它们而起。我打算用显微镜一一验证,不知耿师傅是否方便?”
听说要接显微镜,耿公良有些肉疼。
显微镜的镜片比望远镜的镜片要求更高,他折腾了这么久,也就磨出了一对能用的。
要说借给别人,真的心疼。
但他也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些小虫了,显微镜留在他这里,没什么用处,还徒增惊吓。
倒不如做个人情,借给神医。
兴许神医拿了显微镜,很快就能弄明白这些小虫究竟危不危险,到时候他也能安心了。
于是耿公良说:“大人尽管拿去用就是。只是此物贵重,世间只此一台,大人千万轻拿轻放,碰坏了就不好了。”
沈应光连忙道:“应该的。他人之物,沈某自当爱惜。”
又想起耿公良因见了小虫生了心病,嘱咐道:“耿师傅平日里身体怎么样?”
耿公良笑道:“能吃能睡,壮得好像一头牛。”
沈应光也笑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忧心小虫之事。在你未看见它时,它不曾害你。今后只管照常生活,它亦不会害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便将水烧开再喝。我想沸水既能杀灭肉眼可见之虫,对于肉眼不可见之虫,也当有效果才是。”
耿公良想想也是。
自己何必为了水中小虫疑神疑鬼的?这样的水从前喝得多了,烧开了喝,啥事儿没有。
于是也就将此事抛在脑后,向刘令月告罪后,轻松愉快地吃午饭去了。
刘令月看了看天色,对沈应光道:“到饭点了。吃午饭了吗?”
沈应光说:“还没。”
他一上午诊治了足足两名患者,自觉今天鸿运当头,免不得多留了一会儿,想多治一个是一个。
崇恩县没人识得他沈太医的名号,他有些寂寞。
“那陪我一起吃饭吧。”
刘令月说:“最近找到了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