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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医怎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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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上工,耿公良的工作室离窑炉很近。
晌午时分,工人都去吃饭了,工作室里只有一个小徒弟正坐着打盹儿。
锦瑟来到小徒弟的面前,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额头:“醒醒!公主驾到。”
小徒弟一个哆嗦,噌地一声从椅子上窜起:“公主?小的参见公主!”
刘令月和善地说:“免礼。你师父呢?吃饭去了?”
她没在工作室里见到耿公良,就以为对方去食堂了。
耿公良虽然是高级工匠,还是玻璃项目的负责人,但他生活简朴,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
小徒弟摇摇头:“师父最近很忙,特地吩咐了,以后不吃午饭。”
刘令月好奇:“那他人在哪里?”
没在食堂,也没在工作室,难道去窑炉上了?
小徒弟伸手向后堂一指:“师父吃完早饭就钻进后面的暗室了,把门紧紧地反锁,不许我们进去。”
他有些忧心地说:“自从那天钦差老爷来了,师父就这样了。公主,师父是不是中邪了?”
钦差来的那天,也就是她发明了望远镜的那天。
刘令月若有所思。
从前的耿公良,虽然脾气倔了点,在技术相关的问题上还有些痴性,但对他们这些徒弟,却是倾囊相授,打心底里关怀。
将作监的工匠世代传承,专为皇家服务。入了匠籍,那是世世代代不能脱身了。
正因如此,将作监论资排辈,师父欺凌徒弟的情况比民间严重无数倍。
民间的徒弟,被师父欺负得狠了,大不了还能跑。
将作监的学徒,连跑都跑不了。
将作监这一代的师父里,耿公良是唯一一个不打骂徒弟,也不要徒弟把月例银子孝敬给他的。
单凭这一点,就算他没有这么强的技术,徒弟们也愿意跟着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耿公良关心徒弟,徒弟们自然也关心他。
眼见着师父饭也不吃了,每天把自己往暗室里一关,也不跟旁人说话,小徒弟心里也着急。
难得公主来了,自然盼着公主能劝劝师父,好歹把今天的午饭吃了。
今天食堂做肉丸子了,他去得早,抢了四个,吃得嘴角直冒油。
刘令月笑了:“你师父的脾性,你如何不知?工作入迷废寝忘食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
小徒弟小声说:“这次尤其严重些。”
“那本宫就去看看你师父。”
刘令月说:“劝他好歹出来见见人,别让徒弟们担心。”
小徒弟喜笑颜开:“谢公主!”
刘令月来到暗室门外,敲了敲门:“耿师傅,本宫来看看你。你听得见吗?”
过了一会儿,门内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公主怎么来了?臣这里东西杂乱,不能接待公主。”
“无妨,”刘令月说:“听说你最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本宫担心你,特来看望。本宫能进来吗?”
门内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刘令月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耿公良说:“公主请进。”
她打开屋门,走了进去。
说是暗室,其实也有光亮。
目前的材料工艺造不出隔光的房屋,要想完全遮光,只能挖地窖。
当初建房子的时候,刘令月就想,不如顺便挖个地窖,以后有照相机了,还能拿来冲洗胶卷。
然后她就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
照相机啊,那是多遥远的名词了。
即使日后有了照相机,她也不会留在这个小县城了。
回洛阳后在长乐宫里挖个地窖,倒是更靠谱些。
耿公良站在一张大案前,案上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器物,有些像是她曾做出来的筒状望远镜,有些则看不出来是什么。
除了这些器物,案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片,有的被磨成了透镜,有的被磨成了其他的形状。
屋子的角落里,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摞的玻璃块,应该是耿公良申领了但还没来得及用的。
站在凌乱的室内,耿公良局促地笑笑:“见过公主,让公主看笑话了。”
刘令月摇了摇头:“耿师傅一向勤勉,只是有时勤勉过了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叫人担忧。”
她的目光落在一桌子的玻璃片上:“最近忙什么呢?”
耿公良打了个激灵:“没、没有,没忙什么。”
刘令月挑了挑眉。
奇怪。
耿公良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对技术创新有着极高的热情,之前烧白玻璃时,即使失误了无数次,烧出一炉又一炉的废渣,他也能振作起来,慷慨激昂地向自己解释,这一炉相较于上一炉有什么进步,接下来,他又要向哪个方向尝试。
就算遇上了难题、瓶颈,他也应该直白地向自己说明,哪里出了问题,接下来需要多少预算,多少材料,多少时间……
怎么会是畏畏缩缩地一句“没忙什么?”
刘令月坐在案边,随手翻看摆在案上的器物:“遇到什么问题了么?我听珊瑚说……”
刚拿起一个筒状物,正要往里看,耿公良就不顾君臣之别,劈手把东西从她手里抢了过来,还满头大汗地说:“公主,不能看啊!”
刘令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奇怪。
耿公良虽然有自己的脾气,但他毕竟是将作监的人,最是知礼忠君的。
平时连在她面前坐下都不敢,现在怎么敢从她手里抢东西了?
她问道:“那东西是什么?”
耿公良说:“废、废品。”
“废品为什么不敢给本宫看?”刘令月更加不解:“这些天来你报废的东西还少么?本宫何曾因为你弄废了东西苛责过你一句?”
科研之路往往伴随着无数的浪费,刘令月深知这个道理。
没有浪费就没有成果,她从不因耿公良浪费而指责他。
耿公良支支吾吾了许久,才说:“公主,真的不能看,这个东西很吓人。”
刘令月沉默了。
她心想,老耿啊,你有所不知,你家公主我,最近已经见过了这个世界上最吓人的东西。
见过了那件东西后,其他的恐怖,对于公主我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说:“给我。”
耿公良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递了过来。
刘令月接过,像看望远镜一样看进去,可是看到的却是一片模糊。
耿公良拿过了一个架子:“公主,此物要安在架子上看。”
刘令月看着那个架子,心里升起了一个猜测。
不会吧?
耿公良将镜筒安在架子上,又拿过一个玻璃碟子,放在镜筒下。
好家伙。
刘令月心想,装备倒是挺全面。
然后她就看见耿公良出了屋子,去屋后长满苔藓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回来。
……好么,她知道耿公良想让她看什么了。
耿公良倒了一点水在碟子里,又低头调整了一下镜筒,最后才对刘令月说:“公主请观。”
刘令月已经知道自己将会看见什么了。
她凑近镜筒,感觉自己回到了小学的科学课堂上。
小小的一片镜筒里,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微生物世界。
无数只小小的微生物,在一滴水里畅游着。
刘令月觉得,若是自己年轻上十岁,说不定还能挨个指出这些生物叫什么。
可惜,她已经是个无趣的大人,看到此情此景,她只想说:喝水前一定要烧开。
没想到,她“发明”望远镜后,耿公良竟然会举一反三,把显微镜给发明出来了。
她移开视线,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些虫子是什么?”
耿公良表情忐忑地说:“臣也不知道。”
“臣之前真的不知道,一滴水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小虫。”
他毛骨悚然地搓了搓手臂:“一滴水里都有这么多,那其他物品上又会有多少?我们身上会不会有虫子?我们会不会一无所知地吃下虫子?太可怕了,公主,我们生活在虫群里。”
刘令月定定地瞧着他,忽然笑了:“你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吓得不敢出门的?”
耿公良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明显在说:是这样的。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公主发明的望远镜很厉害,想着既然透镜有这么强大的用途,那自己为什么不尝试着开发更多的用途呢?
于是他就申领了许多玻璃,磨出了许许多多的透镜,探索着新用途。
他发现单个的凸透镜能放大物品,可以装上个手柄给那些读蝇头小楷的文人用。
单个的凹透镜能缩小物品,这个暂时不知道能拿来干什么。
一凹一凸能组成望远镜,这个公主已经开发出来了。
两个凹透镜夹在一起,没什么用。
两个凸透镜夹在一起,他本以为也没什么用,没想到将视角拉近后,他却看到桌案上的木纹放大无数倍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然后恍然大悟。
一个凸透镜能放大物品,两个凸透镜能双倍地放大物品,一定是这样!
他又发现,手持着这种镜筒,手部的颤抖会严重影响观察,于是他无师自通地给镜筒安上了架子。
他用这种镜筒观察了羊毫的笔毛,观察了叶片的脉络,观察了纸张的纹理,看到了无数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他还发现,把想要观察的物品撕得薄薄的,再放在玻璃器皿上,就能看见物品内部的结构。
他正想把这种镜筒送给公主,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句佛家的话。
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
他一向是不信佛的,觉得这只是佛家对自己“不杀生”的一种吹嘘。
正好现在有了这种神奇的镜筒,他想,我倒要看看,一碗水里,究竟有没有虫。
然后他就看见了——真的有四万八千虫。
他不知道自己发明此物的意义何在。
为了证明水里真的有虫?那其他地方有没有虫?他是不是已经被虫包围了?
越想越汗流浃背,毛骨悚然。
听完他的感想,刘令月险些笑出声。
她懂了,对方这是发现了微生物,重塑了世界观,于是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这种迷茫很好解决。
她对一起进来的锦瑟说:“去叫人把咱们的钦差老爷请来。”
钦差?
耿公良不知道叫钦差来干什么。
刘令月笑道:“咱们的这位钦差,是一位神医。”
“叫神医看看水里的虫,听听神医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