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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宁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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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见宁三的第一眼起,刘令月就在评估这人是大将军王的可能性。
首先,他今年虽然二十多了,八年后就是三十来岁,但他长得俊俏,兴许还能越活越年轻,八年后不足以服众也是有可能的。
其次,他身形高挑,体态虽不丰腴,也不瘦削,未必不是个习武之人。
最后,他生得很美。
柳叶眉,杏仁眼,又薄又红的一双唇。笑起来春风拂面,不笑时自有一番凌厉锋锐。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衫,规规矩矩地向着刘令月下跪磕头:“草民宁棠,参见公主。”
……这规规矩矩的一拜,却又有些不像了。
姓宁的是有点多动症在身上的,当年在洛阳和朝臣议事,手上闲不住,有事没事就爱敲个桌子玩。
后来不知道是谁造的谣,说他敲一下桌子就要杀一个人,某次议事的时候他多敲了几下,吓晕了四个老大臣,之后他也就不敲了。
刘令月伸手虚扶:“起来吧。”
宁棠站起身来,依旧恭敬地垂着头。
刘令月问他:“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宁棠说:“草民仰慕公主德行,愿将全部家财献与公主。”
刘令月:……
刘令月怀疑自己听错了。
啥玩意?上赶着送钱来的?
天下竟还有这种好事?
“本宫听说你是个商人。”
刘令月:“商人重利,你为何要抛家舍业?”
她可不相信什么“仰慕公主德行”的空话。
第一,原本的三公主很难称得上有德行,自己穿越以来也没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这人要仰慕德行,也不该仰慕她。
第二,封建社会虽然重德重礼,但都是面上说着好听的,没有人会花真金白银为德行买单,除非另有所图。
宁棠显然是有备而来:“草民曾有幸参观公主开设的窑厂,公主宅心仁厚,不仅让工人吃饱穿暖,还出钱供他们读书识字。此等仁义之举,草民前所未见。草民只求公主给臣一个追随的机会,草民愿为公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刘令月定定地打量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本宫明白了。”
“宁先生是有了奇货可居之心。”
先秦之时,吕不韦见秦异人,言其奇货可居,以家产奉养,又以赵姬相赠。
后来赵姬之子继位秦王,吕不韦也当上了秦国相国。
宁棠再叩首:“草民不敢。”
“草民不敢以吕不韦自居,公主更非秦异人可比。”
刘令月笑了:“那就开诚布公地谈谈吧,天下这么大,你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别说你只是想攀附权贵。你是从敦州来的客商,要来崇恩县,必定经过洛阳。洛阳城里那么多大人,那么多殿下,你不去攀附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攀附本宫?你的家产,在洛阳里也算拿得出手了。”
她让陈亭查过此人的底细。
此人虽然只在崇恩县兑换了九千贯的飞钱,但他的家产远不止于此。
飞钱是各大全国连锁钱号推出的异地存取款业务,在敦州存上钱,能在光州取出来。
十分适合担心世道不太平,不敢随身携带大量钱财的游商。
不过手续费会贵上一些,一般而言都是百分之十。
宁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好吧,草民承认,草民的确觉得公主前途无量。”
他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
他是在洛阳听说三公主的名声的——那时的刘令月已启程去崇恩县了。
他本是做皮草生意的,从敦州出国,在草原上向北狄人收购皮草,再运回洛阳贩卖。
如此一来一回,行情好的时候能赚万两黄金。
但他却不满足于此。
士农工商,商人位列四民之末,赚了再多的钱,社会地位也得不到提高。
他想要转型,要么放弃生意,大量收购土地做大地主,要么科举、捐官,做官员。
但这两种途径他都不想走。
做地主虽然安稳,但收入固定,赚的钱比起皮草生意来简直九牛一毛。
他挥金如土惯了,深知自己的秉性,失去巨额收入来源后,一定会飞快地坐吃山空,这条路不好走。
至于当官?
科举,他已经二十四了,虽然通晓诗书,但对策论文章一窍不通,从头学起实在太难。
捐官,本朝虽有捐官政策,但捐来的官大多没有实职,只是面子上好看,还会耽误他做生意,也不可行。
思来想去,只有拿现有的家产去攀附一位权贵,等权贵乘风化雨,带他鸡犬升天,荣华富贵一步到位。
但问题来了——攀附哪位权贵好呢?
宁棠是个心气儿极高的人。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
既然都要攀附权贵了,他为什么要选择一个自己也攀附在皇帝身上,战战兢兢地承受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人呢?
攀附权贵,只能当权贵的狗。攀附皇帝,却能当权贵本身。
要攀附,就攀附皇帝本人!
但皇帝富有四海,一定看不上他。
所以,他决定投资下一任皇帝。
如今的宫廷风云诡谲,谁也说不好皇位会花落谁家。
但宁棠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下一任皇帝,很有可能是三公主。
其实三公主继位的传言一直在洛阳流传,但大家都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赌其他皇子继位,赌输了,人家保底一个亲王,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赌三公主继位,赌输了,还能剩下什么?
一座公主府吗?
所以十几年来,除了一个当京兆尹当疯了的黄归全外,没有朝臣向三公主示好。
但宁棠是个赌性极大的人,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敢押上全副身家去赌。
反正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打算押上自己的一切,赌三公主上位。
所以他来了崇恩县。
但是,他再次强调,他只想做三公主最忠心的臣子,他绝不敢,也不愿行吕不韦之事。
刘令月听完,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借本宫上位。”
宁棠说:“草民愿为公主帐下一小卒。”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诚意表露得十足。
刘令月支着下巴打量他。
其实在她心里,已经将他是大将军王的可能性降到极低了。
姓宁的只会说公主虽好,可我要守着我娘。
整个一妈宝男,绝对说不出这么贴心的话。
但她也没有彻底放下戒心,说不定这些都是伪装。
她问宁棠:“你走南闯北,遇到强人剪径,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宁棠说:“草民也会一些拳脚功夫。”
刘令月转头对陈亭说:“你去跟他比划两下。”
陈亭立刻上前,对准宁棠的后心就是一拳。
宁棠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像一尾滑溜的鱼一样闪过,出手和陈亭缠斗了起来。
刘令月虽是外行,但也能看出宁棠的身手干净漂亮,是个中高手。
斗了大约两三分钟后,两人同时跳出圈外,陈亭向刘令月一拱手:“公主,是平手。”
两人额头都微微冒汗,也看不出谁更狼狈些。
刘令月一点头:“好。”
她对宁棠说:“你身手不错,且懂得经营,本宫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宁棠眼前一亮。
“不过,”刘令月话锋一转:“本宫不能收下你的家产。”
宁棠一愣。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得了夸奖,却又被拒绝,微有愣怔地问:“公主,这是为何?”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行为逻辑。”
刘令月说:“用钱财去讨好某位权贵,来换取上位的机会。”
“那你上位之后,又该如何弥补自己失去的钱财呢?”
“自然要摆弄手中的权力,去贪,去拿,去抢。”
刘令月厌烦地摇摇头:“你的确是个成功的商人,也有很多家产。但就是太成功了,太多了,所以才让本宫害怕。你为了来到本宫的身边,居然能舍得这么多钱,那么来日,你要从本宫这里拿回多少,才能满足?”
“你既知道我的志向,自然也该知道,这普天之下的平民,都是我的子民,这普天之下的财富,都是我的家产。我不能容忍你损害我的子民,贪污我的家产,来填补你自己。”
她不再理会呆立在堂中的宁棠,对锦瑟说:“送客吧。”
自己直接起身,回了后堂。
一边走,一边想,这人绝不可能是姓宁的。
姓宁的哪懂利益交换,哪有这么大的格局,一点小钱都心疼死他了。
当初是怎么回事来着,对了,人家雍州牧给他写信,说愿意带军民人等投靠,只求能在朝中担任个三公的职位。
结果姓宁的直接回道,我这边三公已经满员了,都是大功臣,你曾和北狄勾结,无才无德,对江山社稷也没有功劳,不配当三公。
给雍州牧气了个半死,从此成为坚定的反宁派。
当然很快就被姓宁的攻打下来了。
拿全副身家贿赂上官?他不半夜摸进上官家里偷点钱走都算体贴了!
越想越生气,既恨宁棠想贿赂她上位,又恨姓宁的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姓宁的在原著里但凡有宁棠十分之一的情商,都不至于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极度愤怒之下,她决定回去继续对账。
对着对着,她发现二号窑厂出产的玻璃数量不对。
少了很多未成器的玻璃块。
刘令月头皮一麻,心想不会吧,刚骂完宁棠想贪污,自己厂里就出贪污案?
打脸来得这么快?
却见珊瑚带着一个管事匆匆跑来,说奴婢失职了,记账没记全,这位管事申领了一批素玻璃坯,奴婢忘了贴在账上。
刘令月接过单子一对,发现算上申领的这批,账就平了。
管事点头哈腰地认错,刘令月摆了摆手:“只是个小错处,以后要多注意才是。玻璃天天烧,又不是多珍贵的东西,走正规手续申领多少都不怕,但是要记在账上。”
管事的说:“草民明白,以后一定记得。”
刘令月又看了一眼单子,发现这次申领的数量确实有点多,不禁好奇地问:“这一批是谁领的?”
管事递过一张条子:“回公主,是耿老爷领的。”
条子上的确是耿公良的字迹,写明于某月某日领玻璃多少多少,还按着他的手印。
因为之前耿公良在磨透镜,刘令月给他开的申领额度上不封顶,所以这次虽然领得多,管事的也批了。
刘令月有点好奇:“他要这么多玻璃坯做什么?”
磨透镜?她的望远镜都发明出来了,就等找个机会投入使用,耿公良还磨这么多透镜干什么?
她来了兴趣,站起身来:“走,咱们去拜访你们耿老爷,看看他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