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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金珠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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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恩县大街上,宁官儿刚从店铺里出来,就发现有人在跟着自己。
是个行家,脚步很轻,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偶尔在路边摊前停留,装作逛街的样子。
宁官儿看看天色,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去二荤铺买了两个馒头,半斤酱猪肉,把猪肉夹在馒头里,边走边吃。
羊肉鲜美,但价贵。猪肉价廉,但粗糙腥膻,难以下咽。
好在这家下的盐多,咸味一盖,吃着倒也适口。
两个馒头吃完,也就走出了县城,到了城外密林中。
一回头,那人竟还跟在身后。
宁官儿说:“回去吧,再往前走,会有野兽出没。”
那人没有理会,反而一伸手,扔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宁官儿定睛一看,发现被扔出来的,竟然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猎犬。
那猎犬像是认准了宁官儿一样,一被扔出,就窜到宁官儿身前,围着打转,狂吠起来。
跟踪的人也摘下帷帽,露出一张高鼻深目,黑发卷曲的脸。
北狄人。
看到那张脸后,宁官儿下意识地抚上了右臂。
那天三公主在驿站后院问,刺杀大单于时有无负伤,自己说了没有。
其实这是句谎话。
洒金节那天,眼前之人从都泽尔金无头的尸体手中拿起他的弓,向着蒙面的不速之客射出了又快又准的一箭。
那一箭,是宁官儿在北狄受的唯一一处伤。
现在又看见了这张脸,宁官儿只觉得已渐愈合的手臂又钻心地痒了起来,像是有血肉在伤口上疯狂生长。
“我早该想到的。”
宁官儿说:“戴帷帽的中原女子,不该有猎人的脚步声。”
北狄女子定睛瞧着宁官儿,忽然洒脱一笑:“不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宁官儿低头看着仍在吠叫的小猎犬:“我猜与它有关。”
女子吹了个口哨,猎犬立刻收声,跑回了她的身边。
“射中你的那一箭,箭头上涂了我们部落的秘药。”
女子抚摸着猎犬的皮毛:“那秘药会钻进你的血脉,让你的血肉染上一种奇特的香气。人类闻不到,但经过特训的猎犬却能闻到。即使隔着一百里,灵风也能找到你的踪迹。”
“原本是用来追逐猎物的,但在人身上也很好用。美中不足的是,这种气味只能持续一个月,所以我抛下一切来中原找你。”
宁官儿看着自己的右臂,心想,当时真该当机立断,把整块肉都剜掉的。
女子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没有伪装的样子。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本来以为你会更英武,更雄壮。”
宁官儿一摊手:“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没关系,这样更好。”
女子说:“比起想象中的英伟男子,我更喜欢这样的你。跟我回草原吧,我们一起干翻科察和达达的蠢猪,让草原匍匐在我们的脚下瑟瑟发抖。”
宁官儿拍了拍身上的馒头屑:“我以为,我们的交易在都泽尔金死后就结束了。”
“一袋红宝石买下你们大单于的命,我以为你会很满意。”
“我很满意,但并不满足。”
女子说:“都泽尔金的死固然令人愉悦,但自己当上大单于,才更让人欢喜。”
宁官儿说:“你当不当大单于,和我有什么关系?”
“像你这样的勇士,难道会满足于当一介平民吗?”
女子说:“中原的皇帝不会让你这种人当官的。但在草原,我们只尊敬勇士。等我当上大单于,就封你当左贤王。”
宁官儿嗤笑一声:“就是那个被一颗眼珠子吓得说不出话的老头?”
女子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当时他正在给都泽尔金祝酒,你一言不合杀了进来,砍碎了他儿子的头,他儿子的眼珠子飞进了他的酒杯里——这个情形下,你想让他说什么话?”
宁官儿想了想:“藏头露尾的鼠辈,焉敢在王帐之前放肆?”
女子说:“那是我说的话。”
宁官儿说:“对,你说得很好,所以没人怀疑我收了你的钱。”
女子说:“但我总怀疑你杀都泽尔金另有目的,收我的钱只是因为当时没钱吃饭。”
这回轮到宁官儿沉默了,良久,才回道:“你们草原不收中原的铜钱,我身上又没金银了。”
女子说:“原先是收的,后来被都泽尔金禁止了,只许用金银和王帐所铸的铁钱交易。你早来五年就好了。”
宁官儿说:“五年之前,我还杀不了都泽尔金。”
“看你现在的样子,又有几人会相信草原第一勇士死于你手?”
女子劝道:“跟我回草原吧。你在中原待着,每天吃腥膻的猪肉,有何趣味?在草原上,我会让你有喝不尽的美酒,吃不尽的羊肉,花不完的金银。”
宁官儿忽然问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了,都泽尔金是个英主,中原人恨他情有可原,你是北狄人,为什么也恨他?他还挺器重你的,洒金节让你坐在身边。我还听见有人叫你落落合敦,这好像是单于义女的称呼。”
女子笑了:“三十年前,都泽尔金的部落只占据小小的一片草场,而如今,半座草原都臣服在他的麾下。等到某一天,燎原铁骑攻破长城,占领洛阳,杀死中原的皇帝,奸/淫中原的皇后,那时候中原的公主如果不恨他,那我也不恨他。”
“我明白了。”
宁官儿说:“父母之仇,还有家国之恨。”
女子说:“你们中原人是会总结的。”
“那你应该也能理解,为什么我不想跟你回草原。”
宁官儿说:“因为我的母亲在这里,我的家国在这里。”
女子说:“你们中原有句俗话,良禽择木而栖。你自己愿意天天吃猪肉,难道要让你的母亲跟着你天天吃猪肉吗?”
宁官儿说:“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吃什么,她都吃不上了。”
女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你就跟我回草原,认我母亲当义母吧。我母亲是个好女人,当她的孩子,你会很幸福的。”
宁官儿:……
宁官儿忍不住脱口而出:“金珠儿,你有病吧?”
金珠儿目光诚恳:“你看,这样一来,你有了母亲,我有了与你联结的纽带,你也不必辜负你的父母家国,因为我们会成为你新的父母家国……”
宁官儿指着她,声音颤抖:“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这辈子只认一个娘!”
“你们中原还有句俗话,叫有奶便是娘。”
金珠儿说:“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提议,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
“你放冷箭偷袭我的账,我还没有跟你算。”
宁官儿深吸一口气:“别逼我在中原杀你。一个北狄的公主死在中原,事情会很不好办。”
“别叫我公主。”
金珠儿说:“草原没有公主,只有部落王女。”
宁官儿微笑:“我朝皇帝与都泽尔金交换过国书,都泽尔金之女,在我朝尊称公主。”
金珠儿的脸沉了下来。
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空着手来找你的?”
宁官儿耸耸肩:“哦,你带了什么来?三百勇士?还是见血封喉的毒箭?”
“我没有。”
金珠儿说:“我带来了我的诚意。”
“你不是很在意你的母亲吗?”
“你在我帐外休息的那晚,我看见了你随身戴着的半截玉佩,那是你母亲的遗物吧?”
“我知道另外半截玉佩在哪里。”
刘令月正在给沈应光介绍新造的玻璃器,猛然间觉得心口一悸,手上一松,玻璃瓶跌得粉碎。
沈应光担忧地扶住她:“公主,没事吧?”
刘令月揉了揉太阳穴,摇摇头:“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哀伤。
这哀伤不知从何而来,但好像已经在她的心里潜藏很久了。
像是久不愈合的伤口,看上去已经结痂,动一动还是鲜血淋漓。
怪哉,怪哉。
最近也没遇到什么伤心事啊。
她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赶出脑海。
好在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她就又回归了正常。
可能是季节性的情绪起伏吧。
刘令月想。
刚收拾好心情,就见锦瑟拿着一张拜帖走了进来。
“公主,有个商人上门求见。”
“商人?”
刘令月疑惑:“商人来见我做什么?”
工地和窑厂的运作,不可避免地要和本地商人打交道。
和商人直接面谈的工作,一向是黄归全在做。
不是她不想亲力亲为,实在是“和公主讨价还价”这件事有点超出现在的商人的承受能力了。
锦瑟说:“这个商人是……公主您让紧盯着的那位。”
紧盯着……哦。
刘令月恍然大悟:“姓宁的那个?”
锦瑟欣喜地点头:“对,就是他。”
嫌疑人之一啊。
她让宋万里注意近日来往崇恩县的姓宁的人,在排除了几个歪瓜裂枣后,最后锁定了两个嫌疑人。
一个今年十七八岁,是个很有钱的游侠,在广来客栈落脚。
一个二十四五,是个从北边来的商人,在县城租了个小院子住下。
两人都姓宁,都未曾对外界透露真实姓名,都以排行自称。
而且都长得挺好看。
刘令月在两人之间举棋不定,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姓宁的,正在努力观察。
没想到这就有个送上门的了。
正好给她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她收下拜帖,对锦瑟说:“传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