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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望远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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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两个纸筒来。”
刘令月指使着耿公良。
耿公良难得乖顺地听话照做——他是真的好奇,公主打算拿这一堆透镜做些什么。
要他说,这些透镜最大的用处,就是装在后花园的观景窗上。
尤其是能缩小景物的凹透镜,正适合那种一窗一景的小园子。
正好能缩小景物,一扇窗子里,就能看完整座园子的景。
缺点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看久了会晕。
拿到纸筒后,刘令月把凹透镜和凸透镜分别安装在两卷纸筒的一端,又将两卷纸筒套在了一起。
这就是个简易的单筒望远镜模型了。
现在从透镜里望去,还只能望见一团模糊的色块。
她站起身来,向耿公良一招手:“走,去外面。”
望远镜望远镜,当然得往远处看了。
耿公良一头雾水地跟着公主出了门,然后就发现公主扶着工人留在现场的梯子就要往上爬。
他大惊失色,几乎破音:“公主不可啊!”
万一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男女有别,他不敢上手去扶,只能急得团团转:“公主,使不得,快下来吧!”
刘令月可不管他。她今天穿了骑装,正适合登高爬跳。
顺着梯子爬到房顶,她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不踩碎一片瓦片。
然后举起望远镜,慢慢地调节焦距。
一开始,镜片里只有翠绿的色块,渐渐地,森林的轮廓清晰了起来,茂密的树冠,蜿蜒的溪流,袅袅炊烟,稀稀落落的人家。
森林边上,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色青青,辛劳的人们正在田间劳作着。
田地的那一边,是她的窑厂。几座高耸的窑炉,离得这么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边上的库房和宿舍,看起来像是随手搁在地上的一块奶酪。
再往远处看,就超出这支简陋的望远镜的极限了。
但刘令月知道,森林之外是另一片森林,村落之外是另一座村落。视线之外,有无数的平原,无数的山林,无数的州府,无数的人民。
往北,是汹涌广阔的长江。越过长江,就是九重宫阙的洛阳。洛阳以北,有敦州、茂州。出了长城,有北狄的骏马,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往西,是天府之国蓉州。往南,是日啖荔枝三百颗的祥州、光州。往东,是占据了长江入海口的鄞州。
鄞州之外,不仅有无尽的汪洋大海,还有一片崭新的土地,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就是她的国土。她是这个国家的公主,终有一日,她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
在这一瞬间,刘令月终于明白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为王臣”的意义。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帝铁了心的要把皇位留给孝穆皇后的儿女。
因为这无限壮美、无限瑰丽的江山,是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她放下望远镜,壮丽的江山在她眼前退去。
她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耳边响起了锦瑟的呼唤。
“公主,请下来吧!”
原来是耿公良自知无法劝阻公主,把锦瑟给叫来了。
但他失算了,因为锦瑟也劝不了她。
锦瑟手搭在眉骨前方,抬头望着刘令月:“屋顶风大,公主千金之躯,怎受得了?”
刘令月笑了。
“这里风景绝佳,”她举了举手中的望远镜:“从这个镜子里望去,能看见远方的景色。你要上来与我同观吗?”
锦瑟心里无奈,自知阻止不了公主,只得也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好在最近到处奔走,为了行动方便,她也穿了骑装。
来到刘令月身边,锦瑟不敢像她那样坐着,微微曲着腿跪坐在一旁。
刘令月把望远镜递给她:“放在眼前。”
锦瑟听话照做。
一开始,她没能适应望远镜中的视角。
等她意识到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时,惊得差点把望远镜丢掉。
刘令月连忙接过:“世上只此一支,轻拿轻放。”
锦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说:“公主,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望远镜,”刘令月解释:“两枚透镜拼在一起,能望见远处的景色。”
她转头对着下面的耿公良道:“你不上来一起听吗?”
她这边解释望远镜原理呢,耿公良听不见的话,一会儿还得给他复述一遍。
毕竟是技术人员么。
耿公良喊道:“公主不必挂心,臣听得见。”
开玩笑,他要是敢跟公主一起爬楼,一开始就不用叫锦瑟姑娘过来了。
男女大防啊!
见他听得清楚,刘令月也就不管了。
“透镜分为凸透镜、凹透镜两种,凸透镜能聚集光线,凹透镜能分散光线。一凸一凹两枚透镜安在纸筒里,就能拼成一支望远镜。”
她慢慢地调节焦距:“像这样,调整两枚透镜间的距离,就能调整看到的景色的远近。”
耿公良渐渐听得入迷:“公主,这镜子能看得多远?”
刘令月笑道:“我手里的这支,能看清黄大人的官帽。”
她在窑厂那里看见黄归全了——对方一身官服,站在拥挤的人群中,鹤立鸡群,十分扎眼。
耿公良算了一下距离,惊愕道:“这么远?”
这……黄大人现在离他们可是有几百米的距离!
刘令月耸耸肩:“派个人去现场,看看他的官帽上系的是不是银青色的绸子,不就知道了?”
她在望远镜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
耿公良虽然只是个工匠,也明白望远镜的意义。
能在几百米外看清头上绸缎的颜色……
这、这……要是打仗的时候给斥候用上,敌方的动向岂不是一清二楚了?
想到此节,他立刻出门找了个小徒弟,让他悄悄去窑厂,看一眼黄大人官帽上缎带的颜色。
等待小徒弟回来的时候,耿公良急得直在原地转圈。
两枚透镜拼在一起,竟然能看清数百米之外的景色?
他亲手磨出来的透镜,竟有如此大的用处。
他还没有亲自用过望远镜,但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那就是,这些小小的镜片,或许将会带来一场巨大的风暴……
啊啊啊,小徒弟怎么还没回来?急死人了!
怎么越是着急,时间就越是难熬呢?
不行不行,得想想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
一枚凸透镜,一枚凹透镜,拼在一起是望远镜。
那两枚凸透镜呢?两枚凹透镜呢?三枚呢?四枚呢?
或者说,玻璃这种东西,除了磨成凹凸透镜外,还能不能磨成别的样子?
磨成玻璃球,玻璃椎,四方玻璃,五角玻璃……
思维越发发散,就在这时,小徒弟回来了,告诉他,黄大人头上系着的,还真是银青色的绸缎。
他偷偷问了黄大人的侍从,那侍从还说,今早出门时系的还是流黄色的,巡视窑厂时被门钉挂掉了,才临时换的银青色。
……也就是说,公主千真万确,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黄大人。
耿公良恍恍惚惚地打发走了小徒弟,恍恍惚惚地回去对屋顶上的公主说:“公主,真的是银青色。”
公主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银青色,本宫又不是色盲。”
耿公良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脚步轻浮地回了自己的工作室——他原本管这个地方叫作坊,公主说还是叫工作室更顺口。
见耿公良走了,刘令月也不奇怪。
这小老头我行我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习惯了。
锦瑟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脱离了出来,此时正求着刘令月再把望远镜赐她一观。
刘令月一边递给她,一边叮嘱道:“千万别摔了。”
锦瑟满口答应,喜滋滋地用望远镜观察四方,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哇,能看到松鼠诶!”
“哈哈,看见珊瑚了,小妮子还挺有气势,把两个管事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咦,这两个工人下工了怎么不去饭堂……哦哦哦,老爹给送了饭来。看这样子,应该是两兄弟。”
刘令月难得悠闲,放松地躺在了屋顶上。
身/下是晒得暖呼呼的瓦片,头顶是湛蓝的天空。
偶尔有白云飘过,投下清凉的阴影。
望着无穷高远的苍穹,刘令月任由自己的思绪神游天外。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了穿越这档事,以为自己还是新时代的996社畜,忙里偷闲,来公司天台看天发呆。
但一转头,看见身边不是捧着手机的同事,而是穿着粉蓝色衣裳的锦瑟,她就知道,一切还是不一样了。
锦瑟捧着望远镜稀罕个不停。
她进宫已有数年,天下间的奇珍异宝见过无数,但能让人目视远方的,还是第一次见。
她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要把整个崇恩县城都尽收眼底。
但看到某一处后,她疑惑地放下了望远镜,过了一会儿,又举起来仔细看。
刘令月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坐起身来,问她:“怎么了?”
锦瑟迟疑道:“公主,我好像看到了钦差的仪仗。”
“在官道上。”
刘令月精神一振。
钦差她熟啊,黄归全就是钦差。
但黄大人现在正办着窑厂开放日呢,仪仗停在驿站不动。
官道上的仪仗,只能属于另一位钦差。
她接过锦瑟手中的望远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远方的官道上缓缓走来了一队人马。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从卫兵和伞旗的规格来看,是一位钦差没错了。
皇帝又派了个钦差来崇恩县?来干什么的?
刘令月收起望远镜,招呼锦瑟下房:“派人去官道上问清人员来历,请钦差来驿站一叙。”
崇恩县什么都没有,这钦差只能是来找她的。
她回了驿站,换上了合乎公主身份的常服,就听得侍从来报,那钦差果然是来找她的,而且是个熟人。
刘令月看着手中的拜帖,嘴角微抽。
她笑道:“我离京数日,不知洛阳风云变幻,怎么太医也能当钦差了。”
将拜帖放在一旁:“沈院判是本宫的熟人,直接请进来就是了,还投什么拜帖。”
没错,这个钦差居然是沈应光。
钦差仪仗正在驿站外停靠,刘令月仔细思索,究竟是为什么,皇帝会派一名太医千里迢迢来崇恩县找她。
她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除了按部就班地修庙建厂外,不过是认识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还把大单于的人头邮寄给了她父皇……呃。
刘令月有点心虚。
好像是有点出格。
钦差已在门前下马,大家都是熟人了,刘令月也就不端什么公主的架子,亲自来到门前。
“沈院判,”她笑意盈盈地迎上去:“数日不见,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