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随笔》辰昏一

18、别哭了，怪心疼的 张

　　张海客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会扮演吴邪，他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伪装者。
　　当年小小的张海客，接下了族里的决定，在那个技术还不完备的年代，独自躺到那张深绿的床上，忍着痛，感觉着刀子在自己脸上划动。
　　痛到了极致就不会有感觉了，那时候的张海客甚至还有闲情去想，那小孩长大后会变吗？他会变吗？
　　手术的时间很长，他被那种痛苦逼得无知无觉了七八次，每一次他都会想，回去后那群家伙还认得他吗，以后会怎么样。
　　手术结束了，他的脸上缠满了绷带，他要在这里躺上三个月，幸好他的身形和那位小少爷很像，那股温润的气质更是如出同源。
　　虽然张海客他自己一直不明白，张家那样的地方是怎么养出他和族长这样的人，吴家那样的地方又是怎么养出了这么个孩子。
　　后来他代替吴邪，在沙海那段时间保护吴家，他算是知道了，杭州那样温柔的地方确实该养出这样一个吴邪，吴家确实能养出这样的吴邪。
　　而张家，确实该养出他和族长，渴望日落黄昏的温柔宁静，如冰冷雪山的遥远。
　　这三个月不单纯只是躺着，张隆半每天都会给他说吴邪的事，大大小小什么都说，有时还会带图片给他。
　　那三个月对他来说是他最后的属于张海客的时间，所以他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宽容，但是没有一点意义。
　　三个月后，纱布拆下来了，他最先做的，是跑去浴间，看着镜子映出的人，既陌生又熟悉。
　　他的手不由得摸上镜子，熟捻的勾画着一张脸，一张棱角分明，张扬肆意的脸，最后他在左眼下方，轻轻点上一滴水珠。
　　“隆半，我现在很平静啊。”他头也不转，轻轻的说。
　　张隆半倚着门框，推了推眼镜，“你如果想哭，现在可以哭一次，以后就不行了。”
　　仅此一次为自己哭。
　　张海客知道他的意思，但他没有，他只是抹开那一滴水，学着吴邪的样子笑起来，却笑不出那十分的天真。
　　但他还是笑着，他说：“哭什么，我早就想好了。”
　　他看向张隆半，张隆半看着他，最终还是把手上的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张人皮面具。
　　他伸手接住，小心的对着镜子贴到脸上。
　　浴间昏暗的灯光映照着这一幕，两个少年站在一起，他们看着镜子，他带上面具。
　　也许还是有些不甘，他用那张脸，露出了属于张海客的笑，竟意外的合适，他愣了愣，还是伸手握拳，打碎了这面镜子，掩住喉中的悲鸣。
　　玻璃一片片碎开，轻巧的碎在地上，混杂着张海客手上的血，为少年的过去告别，为以后的伪装轻鸣。
　　张隆半早在他笑起时便转过身，侧耳倾听玻璃破碎，闭上了眼。
　　以后的日子对于张海客来说，彻底变了。
　　他得学会吴邪的所有习惯，包括他的喜怒哀乐。
　　他要练好瘦金体，像吴邪那样，吴邪那一手瘦金体很特别，带着他自己的温柔和坚毅。
　　但是张海客的瘦金体写的不是很好看，没有吴邪好看，却有着吴邪所有的韵味。
　　张海客不喜欢喝茶，他也不喜欢穿风衣，他更热衷于咖啡和运动服，但吴邪喜欢，而且手艺和眼光都不错。
　　所以张海客也专门去学了茶艺，想吴邪一样品茶品四口，不多不少，不管多少人，倒茶都多倒一杯。
　　他的风衣和吴邪全是同款，是很同一的黑灰色系。他不是很喜欢，像张海客这样的人，跟喜欢招摇张扬的颜色。
　　后来吴邪学会了游泳，张海客痛苦的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翻了一个下午，才乱着一头头发出来，有气无力的和张隆半说：“隆半，游泳安排上吧。”
　　张隆半推了推眼镜，打开他手上的笔记本，一派严谨，“今早就联系了，明天就开始。”
　　“唉，那个小王八蛋怎么净搞些我不喜欢的啊！他是不是和我犯冲啊！”张海客烦躁的把头发又弄乱了一点，愤怒的一屁股做到沙发上。
　　张海客后来怎么都练不好瘦金体，他就想，要是其他的“吴邪”都死了就好了，那他就是最像的了。
　　后来他们确实都死了，不少是他杀的，老实说，张海客总觉得顶着这张脸杀这张脸怪怪的。
　　但他还是会利索的砍下那颗头，最多的好心就是帮他们把眼睛闭上。
　　他第一次和吴邪直接接触时，很不好，有直接的冲突，那是在广西巴乃的张家古楼，他在裘德考的队伍里，用着吴邪的脸。
　　吴邪那时看到他的表情他能笑一年，跟个傻狗狗一样，呆愣愣的，天真过了头。不过他一定会活着，这点他从不怀疑。
　　第二次见就是在墨脱了，他很坏心眼的一直在逗他们，那副说什么信什么的样子确实好玩。
　　张海客最后晃两声六角铃铛，吴邪醒过来，那双眼睛里还有未褪去的不甘，惊艳了张海客。
　　他和他们好像炫耀一般说着和族长的往事，但他知道，他一直压在心底的，他害怕的，他的族长忘记他是谁，不记得他。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看着族长被他的养父牵走，虽然近在咫尺，却好像相隔万里。
　　当年放野他只有十五岁，族长那时也不过十三岁，是最小的孩子，所以他轻易地放弃了名次，选择跟着张起灵一起，保护他。
　　张海客每次想起来都想摸摸鼻子，说是他保护张起灵，实际上最后一直是张起灵保护他。
　　那次放野过后，他们在没有见过，他只从父亲嘴里知道，昔年的小孩担起了张起灵这个名字，他们之间的界限很严格。
　　他在喇嘛庙呆了很久，一直到吴邪回来，他下意识的想把酥油茶递过去，吴邪就先抢过去了。
　　他说：“张海杏没回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抓紧了茶杯。
　　吴邪接着说，“她带着一队汪家人。”
　　哦，这次他的妹妹是真的没了。张海客愣愣的想到。
　　他知道他的妹妹被换了，但是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他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当初的训练中就有关于妹妹没了，他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妹妹没了他的生活会怎么样，他只知道，听到吴邪的话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被人紧紧篡着，疼的紧。
　　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他不想动，只是坐在那看窗外白雪，他们不久前还一起在雪地里打架呢，他们当年也一起在雪地里打架呢。
　　吴邪看着张海客，这个和他长了同一张脸，一度让他以为他才是真正的吴邪的男人，他从来只见这个人笑着，什么都游刃有余。
　　但现在，在听到他带回来的消息的时候，有一滴泪从侧脸悄悄滑落，里面藏满了悲伤。
　　他突然间很想抱住他，告诉他，他还在，他还有他。
　　他也做了，他走过去，张开手，看着张海客。
　　张海客抽了抽鼻子，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却很乖巧的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臂弯里，默默流泪。
　　他无声的安抚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他记得，他说：“别哭了，怪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