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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渡春篇 第38章 医心(三) 方潇澈虽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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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池早早起了床,想着要给浣玉买个礼物,以作绣香囊的谢礼。他记起初见薛圆圆和唐如敏时,二人头别精雅发簪,人与物皆美得不可方物,便去北城给浣玉挑了个式样俏丽的簪子;回到了清露园,见方潇澈在院子石桌上喝茶,小跑过去道:“师兄你来了!”
方潇澈见秋池满面春风,道:“这么开心,是遇着什么好事了么?”
秋池因挑到满意的礼物而心情好,说话也跟着俏皮了些:“我欢喜看到师兄,不得么?”
“哟,难得这么嘴甜,是真有好事,还是有求于我?不过我一会儿就得回家去,清明后才再来了,有要帮忙的赶紧说。”
秋池吐了吐舌头,道:“谁要有求于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话毕就要去找浣玉,给方潇澈叫住道:“诶等等,你手里拿的什么?”
秋池想着可以先让方潇澈看看簪子选得如何,便打开放着簪子的长盒给他看道:“你觉得这发簪好看么?”
“发....发簪?”方潇澈正喝着茶,本是随口一问,想再同秋池说会儿话,知是发簪后给呛住了,吃惊道:“谁送你的?雪兰?”
秋池不解道:“你说唐小姐?她为何要送我发簪?”
“所以她为何要送你发簪?”
“这簪子是我送浣玉的,你想哪去。”
“哦,如此。”方潇澈松了口气,转而又道:“你送浣玉簪子做甚?”
“就答谢她帮我绣香囊。”秋池左右探着头,不见浣玉在附近,欲去找她。方潇澈追上来道:“你怎能随随便便送女子簪子呢,你知不知这其中意思。再说这么久前的事了,还想着现在答谢呢。”
“我是谢她帮我绣送给唐小姐的香囊,听莫大娘说是熬了夜缝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她手快....”
“你送雪兰香囊?”方潇澈又是一呆,“对,信中说你特地制了香的。”
秋池实在不解,问:“师兄,你今天怎么咋咋唬唬的?不管是香囊还是簪子,我都没别的意思,你是这么想着地送别人的,我可不是。”话毕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结果又被方潇澈三两步追了上来,秋池转身想问其为何大惊小怪,结果手中一空,那长盒被方潇澈拿了过去。
方潇澈拿起那簪子左瞧右瞧,道:“你正好提醒我浣玉之前辛苦帮补圣上赐衣之事,既然你左右都是想讨浣玉开心,应不介意以我们二人名义赠这簪子吧?”
秋池觉得好笑道:“不行,你要送就自己备份好礼送去,过来抢别人的好不要脸。”
方潇澈笑道:“我有两个理由,说你不应一人送这礼。”
秋池道:“什么理由?”随后又道:“我不听,定是什么歪理....”
“之一,这簪子不管是女赠男还是男赠女,都表传心达意,极多是爱慕之情,就算你无此意,也该想想正及笄之年的她会不会误会,若两个人送的便不会有此意;之二,赐衣之事你也有责,当日如此歉疚,如今把谢礼作一起送了,我就不追究。二者皆合情合理。”
早就该知其最会扯理,一开始就不要搭理他才是!秋池知会说不过他,趁其不注意就要去抢,方潇澈预料到了,往上伸直了胳膊,那秋池便够不着,见方潇澈满脸逗趣,气不过一脚踩在他脚上,惹得他弯腰下来喊疼。
这时浣玉正好过来了,见二人打闹着,笑道:“方公子又在欺负陆公子呢。”
方潇澈眼疾手快,把长盒递给浣玉道:“这是我同师弟一起给你买的礼物,答谢仙女巧手救命。”
浣玉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见是一支小巧杏黄桂花簪子,惊喜道:“真好看!公子们一起挑的么?”
方潇澈笑道:“师弟挑的,眼光好。”话毕朝秋池挤眉弄眼。
浣玉笑谢道:“谢谢公子!”
秋池无视掉方潇澈的眼色,见浣玉眉开眼笑,便也由着去了。“你喜欢就好。”
浣玉走后,秋池直接转身要进屋,又给方潇澈拉住了。“我得回家去了,不知要过多少日才能再见,不送送?”
秋池不情不愿地给方潇澈半推着出了门,刘管家牵来了马,秋池便道:“师兄路上小心。”方潇澈没应,只是在整理马具,秋池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青梅。”方潇澈背对着秋池唤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对雪兰....”
秋池没听见他继续说下去,问:“唐小姐么?怎么了?”
“有意?”
“有意?”秋池听不懂,而后猛然意识过来,刚要澄清,转念又一想,道:“师兄怎么突然这么想?”
方潇澈见他并不矢口否认,小小紧张起来,“我看你这段日子一直很挂心她的事,没日没夜地看书,满城跑来跑去地寻药,大大小小的都想到了,简直比桦榛这个当兄长的都要上心。”
“不是你让我帮她的么?既然要帮,不就应认真帮到底么?”秋池无奈笑道,“我看书,是因为用药知识欠缺,也可增长见识;寻药,是因我并不通医术,开药还是得请教大夫;制香,是因比起荐药,香与花我更在行,也信其能对她有所帮助。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方潇澈见秋池慢条斯理又清晰地回答了这些问题,紧绷的神色一点一点松弛下去。“所以你是....”
“我对她无意。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是你在乎的人。”
方潇澈听了,一时之间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怪不得担心唐小姐赠我簪子呢。”秋池带着嘲意笑道,“她是你的良配,我可不敢觊觎她。”
“说的什么跟什么,你听谁说的?莫小五?还是爹?”
其实秋池在听到唐如敏和紫苏的对话后,也不十分确定她与方潇澈之间的关系,只开了句玩笑,见他这么提起方世谨和莫子琪,便猜到可能两家之间真存在什么约定,“不管是谁说的,这难道不是真的?”
方潇澈有些不爽快道:“这还早的事,我还没想呢,你就替我做决定了?”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大大方方承认了?闹什么别扭。”秋池虽调侃着,却也不觉得十分有趣,良久,道:“其实,我能理解师兄的心情。
“我娘被奸人所害,近一年,她都不认得爹,不认得我。请大夫来瞧,吃过药,针灸活血,自己看书煎药,熏香,什么都试过了,都不管用。我知道那是心病,医心才能治标,可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走进她心里呢?”
方潇澈发现这是秋池第一次跟自己提起他母亲的事。
“每一种久病,多多少少都会伴随一些心病。身病伤体,使人发愁,酿成心病,阴郁心神又反过来抑制病体痊愈。我想唐小姐厌恶吃药,不仅是因吃了多年而不见效,日子总围着药转,也是为恨即便自家为名药世家,也治不得这病,便是很难再好得了的了;于是吃药不认真,做事看事也很消极,这样一来病怎会好呢?若能走进她心里,帮她把生病这人之常事看淡一些,恢复用药信心,我必会抓住这个机会。我既然帮不了我娘,至少可以帮帮同她遭遇相似苦痛的人。唐小姐可比我娘要幸运得多,她还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秋池看向西城田野的方向,那边天地连成一线,仿佛置身尽头时,轻轻一跃便可到达彼端。方潇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坦然一笑,道:“手滥药不神,心正药自真。那些个名医只管医人,你医心,却也真正医到了点子上。万一你开的那些方子见效了,你这个外行还胜过那些所谓的名医呢!”
秋池笑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呢,像唐小姐的病,用花草和香调养起码也得一年见显效。”
方潇澈翻身上了马道:“我不管,反正之后她的病有起色了,功劳全归你!”
“你别推功,她病会好,你也有一份。”秋池笑了笑,再次跟他告别,怎知他掉转过马头来道:“陆秋池,你喜欢祁州么?”
秋池听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兄你....”
方潇澈神清气朗,笑如春风,沁人肺腑。“既然你这么大方同我说先慈的事,我也话与你知我同我娘的最后一面。娘离世前,我生了场大病,病糊涂了记不清很多事。唯有那夜,清楚地记得她躺在我身边,替我擦汗,喂我吃药,哄我入睡。我庆幸她离开前我是她最后一个拥抱的人,庆幸我和她有在好好告别。”
方潇澈后来听下人们说,林氏知道自己活不久,无奈方潇澈又大病了几日,她便是撑着一口气的,等着他好转才放心离开。当预感降临,她身子突然变轻了,去到方潇澈的床边,给了他最后的温暖。
秋池忍不住湿了眼,不知是不是看到那同样泪盈盈的眼眶。“所以,不要想着把檀梅庄忘掉,万事本就是悲喜同伴。忘了悲愁,欢喜的记忆也会消失。我宁愿记住母亲离去的那夜,也不愿忘了她最后为我做的一切。”
方潇澈想起自己听见的那声“保重”时,哭也哭不动。他可以本着孩童之心,任性地说着挽留的话,但他清楚那只会浪费时间,于是逼着自己点头应下她的嘱托,道出那句“知许永远记得您”后便昏睡过去了。现在回想,这算是他做过的最对的事之一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见了秋池欲流出清泪的眼,道:“对了,还有一事,关于你送我苏合香惹我过敏的事,我真的没有介怀过。这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慷慨不记仇。我虽会想念娘,但极少在梦中见过她,幻觉也好,鬼魂也好,她都没再来过。你让我生的这场病,让我迷迷糊糊中回到了昔年那场大病中,重新与她相遇。所以,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看着秋池惊愕的小脸,又笑道:“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见鬼就未必是坏事,总归是让我羡慕的!”话毕策马扬鞭而去。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秋池突然想明白了一切。方潇澈虽总说不正经的话逗弄自己,但这其中的许多时候也是真诚的;对自己的夸赞、安慰、谅解,一件一件都是从心底而来,只不过都是以胡闹的方式表达出来罢了。他想说声“抱歉”,但也许方潇澈又要说他敏感拘谨了吧。秋池笑出声来。
清明时节,微雨胧城。杨氏之墓在西城边郊,离清露园并不远,秋池随沈寄云及刘管家乘车去了墓园,见其用栅栏围着,地方不大,却在乡郊杂草丛生处尤为干净整洁,应是有人会来时不时地打扫。沈寄云指着墓园旁边的一小片栏内空地道:“秋池,你可以在那祭拜你爹娘。”
秋池谢过后,先帮着沈寄云给杨氏上香、敬酒、烧纸、跪拜,诉尽敬意;后起身至那空地,拿出之前从檀梅庄带来的香炉之一,也是陆墨生以前最爱用的一盏,放在地上,焚起了返魂梅,对着香炉上香,跪地叩首道:“爹,娘,秋池没把您二老的骨灰带来祁州,是希望爹娘能魂安故里,不必随秋池去往异乡。师兄说香可寄魂灵,遂以此表秋池对爹娘之思。这些年秋池过得很好,师父、师兄还有这里认识的人也都待我很好。秋池已立誓要重兴陆氏香业,望爹能给秋池一些时间学习磨练;秋池亦也不会丢下心之所爱,练长技,报师恩,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令爹和娘骄傲的陆家子孙。”
因为雨越下越大,怕行路不安全,三人便先在附近凉亭躲雨,待到寅时,雨方渐小,三人便乘马车回园;隐隐听到有纷乱的马蹄声靠近,那车夫对车内人道:“先生,来人好像是方公子。”
秋池听了,惊讶地掀开帘子去看,见来人有两个,皆披着蓑衣,看身形确是方、莫二人,步伐并未减缓,之后如风似的掠过马车去,没走多远勒停了马,回身去看,许是发现是沈寄云的车了。
秋池探出脑袋,伸手去招呼,那小脸覆满了雨珠子,冰冰凉凉的,一扫他心中落寞尘埃,清凉一片。隔着蒙蒙雨,方潇澈看不清这副水容丽色,只依稀捕捉到那因欢笑而弯起的眉梢与嘴角,自己跟着嘴角上扬,也招了招手,继续与莫子琪往前去了。
秋池缩回脑袋,拍拍身上的水珠,道:“果真是师兄。他往那个方向去,是要去祭拜师母么?”
沈寄云笑叹着摇头道:“都说了他不用来的。”
刘管家欣慰道:“方公子的这片孝心从来都不是表面功夫。先生出门这些年,方公子还同以往那般,每年清明都会在忙完家中的祭祖后,过来给夫人上香,也祈祷先生能早日平安归来。如今陆公子来了,他仍如此坚持行孝,实是重恩重义之君子。”
方潇澈到了墓园,莫子琪先下马去撑伞,方潇澈钻到伞下,抖落身上水珠,笑道:“若是来得再早一些,还能和师父他们说说话。”
莫子琪道:“公子可别冻着,上回也是下这么大雨,就给染了风寒。”
方潇澈道:“这次听你的。过几日家里来客,要来见我,我若病了,说不见,恐会被误以为故意托词不见,说见的又担心会给传染病去。总之跟这些贵人打交道就是如此麻烦。”
方潇澈行至杨氏墓前,按常上香祭拜,瞥见旁边空地上的香炉和香,以前未见过,应是秋池留下的。他走过去恭敬地拜了三下,莫子琪道:“公子知道这是谁的墓么?”
“这片地不可随意设墓,这墓不设坟,还离师母的这么近,应是师父划给师弟已逝亲人的。”方潇澈起身,对着香炉道:“小生会替陆先生和陆夫人照顾好秋池,望二位安息。”后上了马,看向墓园笑道:“师母,以后您和师父都不会孤单了。”话毕策马,踏着绵绵久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