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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渡春篇 第39章 救局 “不愧是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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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到了朝臣聚于方宅之日,雨仍是未停。方潇澈起身没多久,陈管家就来找他,说是方世谨让其穿上皇帝的赐衣。方潇澈有所犹豫。当初浣玉拿给他补好的衣服时,他几乎看不出缝补处有过撕裂的痕迹,但觉得这衣裳实在“娇贵”,便也不再去穿过了。现若不穿,方世谨定要追问理由,如实答了更糟骂,便存着这份侥幸之心,穿了上去。
午时,朝臣三三两两地到了兰因园。因外头下雨,待在室内坐下交谈便显得自然合理起来。起初大家还在客客气气地互相寒暄问候,方潇澈来了之后,先同众人一个个问好。大家都知他昔日拒官一事,心里多少觉得他心高气傲,只爱寻欢作乐,便只同他聊些作画喝酒、祁州哪处风景好的无关紧要的话。过了一会儿,乐亲王驾到,众臣皆俯首行礼。
方潇澈见其一脸福瑞之相,举止投足间比旁人要多显从容大度,又比皇帝少一分威严,多一分亲切。乐亲王同众人说笑,无意间见了方潇澈,却视若无睹,继续同其他人聊天,并未示意让其过去。方潇澈远远见方世谨朝自己使眼色,心道:爹这是让我过去呢,还是不过去呢?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一丫鬟端着茶走过,因雨大溅了些进来,走道边上地滑,她一不小心往前摔去;方潇澈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扶,那丫鬟手本能要抓住些什么,偏偏就扯中了那衣袖缝补处,哗啦啦地重现了那道长长的口子。众人听见动静,扭头去看。
此时方潇澈心里正叫苦。这是老天爷存心要同他作对呢?这下挨的骂估计要比事先告知的要惨得多。
那丫鬟定住神,见了此状,愣是吓得扑通跪下去道:“公子对不起,奴家不是有意的!”
有一大臣快步走了过来,指着那丫鬟怒斥道:“这丫头怎如此莽撞?你弄坏的可不是普通衣裳,而是圣上赐衣!毁坏圣上的东西,你知该当何罪么?”众人听了,皆小声议论起来。那丫鬟被吓得不知所措,头也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方潇澈听了这人说的话,皱眉微沉默了一会儿;又见方世谨三两步朝自己走来,便平心静气道:“周大人莫慌,这不是她弄的。”
方世谨停下了脚步,众人也都安静下来看着他,脸带惊讶之色。方潇澈道:“在此之前,袖子就已破了,她只是刚好又扯着了。”后弯下腰对她柔声道:“你先起来吧。”
丫鬟战战兢兢站起身,方潇澈道:“没事,出去吧。”她抬头看了眼方世谨,见其眼色不定,又见方潇澈朝自己笑了笑,便收拾了地上的瓷杯碎片,小跑出去了。
周大人仍略带着急道:“方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潇澈看了眼周大人,转而对众人道:“小生之前不小心弄破了衣袖,实无心之举,但也深感惶恐,连夜找名匠缝补,得知此衣所用针线不仅名贵稀罕,只能从外地进购;且这线比寻常线要细柔得多,稍用力撕扯就会裂开。换句话说,这么一件衣裳,穿在身上要格外注意自己的举动,楞手楞脚,过分放达不拘,磕着绊着了,就易弄破。
“圣上赐衣,表面上看为肯定小生才学,实则重在告诫。圣上知小生狂妄,为做无拘无束的庸人而弃从官,辜负圣上一片期许,遂以此赐衣以作警醒。小生其实就像这衣裳,若仗着才情狂傲自大、不可一世,必有身败名裂之危;凡三思而后行,举手投足之间懂得克制分寸,方能配得上这等名贵衣裳,配得上现在的位置。自知圣上用心至此,深受圣恩所感,遂小心缝补,以后时时督促自己注意言行。
“今日众位大臣光临寒舍,是为一商兴国之策,这也说明大今盛世之下,暗藏危机。治国就如穿衣,不能因表面太平昌盛便可高枕无忧,安逸自大必会引致漏洞;既见漏洞必得及时填补,以后也得时时居安思危。其实采用何种治国之策就好比缝补衣裳,若是仍用原针线去缝,看不出修补痕迹,时间久易忘曾经犯下的错误,止不准仍会再犯。同理,若仍遵循现有治国之策而不去做些新的改变,没有新旧对比,就无从得知当今之态是否最益于国情民生。所以,小生私以为变法乃时之趋,有其道理。
“小生今日穿上此衣,也是以表敬意,向诸位大臣学习;出此差错,也是警醒小生还需更为留意、规范好自身言行才是。”
方潇澈一顿话下来,众人又是一阵沉默,时而有些人默默点了点头。良久,人群中传出一阵厚实爽朗的笑声,乐亲王走到方潇澈跟前笑道:“不愧是祁州第一大才子,妙舌慧心,既懂皇兄之用心,更有识大局之目光。本王信你并未对皇兄有不敬之意,且他宽宏大度,不会对此计较。”
乐亲王对周大人道:“周大人,您也不必再担心了,我想皇兄想看到的不是我们把他赏赐的东西如何珍藏着,而是能够从此有所启发,不断改善自身言行,并为治国献力,这才是真正的回报皇恩,您说是不是?”
周大人行礼道:“王爷说的极是。”
乐亲王点头,对众人道:“各位大臣,既然方公子开了个头,那咋们就坐下,好好商量此事吧!”又对方潇澈道:“方公子同我们一道坐下聊聊如何?”
方世谨终于走上前来道:“王爷实是抬举犬子了,他从不涉朝政,只有玩心,怕是不懂这些。”
“刚刚听他一番言辞,我可认为他懂的不比我们少。”乐亲王笑道,“变法乃为兴国,兴国乃为安邦,安邦乃为改善民生。方公子也是这大今百姓,他有此才情和为国之心,其实也应出一分力。且若他每日游逛祁州,必是比我们更接近平民百姓,知祁州哪些不易察觉的地方出了问题。因此,他的看法自然也是重要的。”话毕对方潇澈道:“方公子觉得如何?”
方潇澈刚松了一口气,见乐亲王又邀请入局,说出这番话更是无拒绝之理,便道:“若王爷愿听小生一孔之见,那便不做推辞。”
方世谨知方潇澈到底还是懂得分寸,便也作罢,请各位入座兰因园正厅。乐亲王入了正座,方潇澈则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悠悠喝着茶,时而有意无意地观察大臣们的表情。众人商量的是些理财、整军、赋税、水利等问题,方潇澈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看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记起清明那日秋池探出车朝自己挥手的可爱模样,不自觉笑了起来。
乐亲王远远见方潇澈满脸笑意,便趁在众人安静间隙时,问道:“方公子,你对这水利有何看法?”
方潇澈见自己突然被提到,回过神来时有丝窘迫,好在刚刚有听进大臣们说的一些,边缓缓起身边大脑飞速转着,而后道:“王爷和各位大臣,小生由日常所见所闻,发表一些浅见,说得不对的望多担待。
“祁州西南城郊地势稍低,靠近涔海,七八月来水丰沛,总有水患;东北城则受内河影响,时有河道堵塞,排水不畅,易有水涝。小生曾有见住在靠近海边或河边的百姓受其所扰,苦不堪言。但现并未见有妥当的治水之策。”
乐亲王问:“以你之见,该当何如?”
方潇澈笑道:“小生以为设闸、浚河实为必要,但如何设和浚,小生不好给出看法。圣上必也知水利之难,之所以没改变现策,应是要耗费大量劳力、财力,还会受诸如地势、经商之急等因素影响。小生不善政见,且游历不足,不像王爷和各位大臣会亲自跋山涉水,走访民情。恕小生不好如诸位这般给出有建设性的应对之策。”
一大臣起身笑道:“方公子能对民情有所体察,已是难能可贵了。”乐亲王笑让他坐下,继续同众人谈论起来。
聚会结束后,乐亲王与方潇澈告别时道:“方公子才情甚好,今日听你所言,另略有谋略,于本王而言,你不入仕途实在可惜。要不你再考虑一二?”
方潇澈笑道:“谢王爷赏识。小生不入仕,是因深知己不为仕之材,不然也不会白费这一大好机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人皆要出力;而为国出力,并不限于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人人皆可通过不同道去出力。纵然努力成为官臣、更好更快地为治国献策是好,但并非所有有才学的人都要走这条路,为农、经商也可从小处兴国业。每个人都在这个世道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各尽所能,才能达最大限度促国富民安。小生既既择此路,定当在对应之事上尽绵薄之力。”
“自己的位置....”乐亲王笑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同他告了别。方潇澈同方世谨在大门处送客,众路车马离去后,方世谨却迟迟不作声;待回过头来,见方潇澈仍在身后,意外道:“你怎么还在这?”
方潇澈疑惑,随后笑道:“爹原来是给了孩儿溜走的时间么?不过孩儿知己今日犯错,甘愿受罚。”
“你倒是爽快。”方世谨掠过他往里走去,“回屋再说。”
嘉露轩里,方潇澈像以往受罚的时候站在方世谨前边,方世谨道:“你坐下吧。”方潇澈坐下了。“说吧,犯了哪些错。”
“弄破圣上赐衣为一。”
“听你说的头头是道,那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衣服的确是孩儿之前就给弄破了的,让人去补。”
“那你怎么不说?”方世谨无奈道,“该做的时候不做,这种时候倒是积极。”
方潇澈笑道:“我想也看不出来,又不骑马或干别的,喝喝茶能出什么事。怎知她丫头偏偏撞上了那口子,爹您说邪不邪门?”之后忽转严肃脸色道:“不过请爹不要责怪那丫头,这衣裳所用针线确比寻常的、甚至某些华贵针线要脆得多。说圣上有此用心虽为临时想出的对辞,但也未必不是真的,且所暗含之义可能没我说的那么....”
方世谨见他有所犹豫,道:“想说什么就说,这也没旁人了。”
“这衣裳也就爹和我见过,应无其他大臣知道具体式样,茶局上我也未曾话与人知,怎周大人就知我今日穿的是赐衣?若我毫不关心朝政,您也做一个规规矩矩的朝臣,我想无心弄破一件衣服,没人会怪罪什么;但若在非常时期,便是一些不起眼的错误,也会被拿来做文章,凡事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爹,您应也知这些人里并非个个都向着变法对吧?”
“我知圣上定会暗中派人来察商议变法之事,圣上的态度,仍不明朗。有几位本在朝上同我立场对立,后来又一转态度,不知是真心想同我们一道,还是另有打算。周大人便也是其中一个。好在王爷愿主动接你的话,给解了围,不然我看你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方世谨听方潇澈说着,时不时点点头,而后装作无意道:“王爷难得赏识你,他若给你什么机会,你可以尝试一下。”
方潇澈知意,笑道:“爹,我信您是个高风亮节、忧国忧民的好官员,不会同流合污。但我仍认为官场是个污浊之地,多数人都是怀揣着心思,无事时摆笑脸,到有所需时可以把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解读出许多阴谋来,处处算计,见缝插针,简直是不能让人喘口气的....”
“行了,没闲心听你扯这些,下一个。”方世打断了他,叹了口气。
“参与政事为二。”
方世谨看了他一眼,道:“这个可以不算。”
方潇澈抬头笑了笑,接着道:“不关心爹为三?”
方世谨冷笑道:“你到这时候才去反省?”
“爹,以前我的确过分忽略您在干些什么,也没同您分担一二,实在是儿之不孝。我虽不想管朝纲之事,但给您说说祁州民风民事,倒也是可以的。以前我并无特意去留意,如今回想起来也有诸多不解。”
方潇澈便和方世谨说起了他看到的一些百姓过得不舒心自在的情景,包括钟南庙一事,也提出了一些对策,尽管在方世谨看来仍不成熟,但他也有些意外,道:“你既然这么会说,为何刚刚在众人面前装作不懂?”
“刚刚没想出来嘛,现受爹的指点,一下子思如泉涌了。”
“我看你是有意为之,怕王爷抓住你有这般用武之地,迫你入仕吧?”
方潇澈笑道:“孩儿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王爷说赏识只是出于礼节罢了,也是看在爹的面子上。”随后起身弯腰道:“听爹的意思,孩儿其实没有犯错,那孩儿可以回归红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