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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渡春篇 第37章 医心(二) 方潇澈耷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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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池回去后翻看了《伤寒论》,找到之前看过的第四十条: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
这跟唐如敏的情况都对上了。也许之前服用小青龙汤不符她当时病况,才会出现不适,且大夫并未遵循“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则,只让她单喝着。如今就像仲大所言生了新病,病情已变,应再试试服用此药。
问题是唐如敏还愿意再喝么?偏偏又是她之前舍弃过的。
秋池今日把唐如敏厌恶服药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草药园里的清香对于唐如敏而言根本不是“香”。秋池发现春风是往琼栀院方向吹的,刚好把那草药园的气味捎了过去,那院里种得过多的雪兰,除去主人喜爱,还可能是为用其浓香盖去药园味。但嗅多了浓香会使头脑过度兴奋,体质虚弱者闻久了则加重失眠,当时在清然院方潇澈屋里,秋池就有担心过玉兰的香气影响睡眠。此外,唐如敏在提及吃药时的举止神态、改了院名等等,皆表其对中药之厌;又因多年服药,这份厌意又比一般饮药的人还要重一些。若这次开对了方子,但她仍不愿认真服用,依然不起真效。
所以比起医体,怎么医人才是关键。
秋池后来去医馆问过了大夫,最后确定好了合适的药方,满意地回了清露园。回屋路上遇着浣玉,问道:“玉妹妹,你最近得不得空帮我绣一个香袋?”浣玉笑道:“自是可以。公子要送与谁?”“一位千金小姐,性子温婉宁静,喜欢雪兰,不如你就绣个雪兰式样的吧!”浣玉听了,便猜到是何人,道:“公子说的莫非是唐小姐?”“嗯,你识得她的,那就更好绣了,能多快绣出来呢?”“明日就可。”“那太好了,我明日就去取。”
秋池去院里的小木屋取了之前买的栀子花料,回屋制成香丸,到了第二日浣玉把香囊绣好后,把其放了进去。
方潇澈来了清露园,习惯性问秋池在哪、正做着什么。刘管家说在内室里,方潇澈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己听道:“整日闷在屋里,浪费大好春光。”便去敲几更轩的门。见无人回应,轻轻开了门。
窗户大敞着,春风钻了进来,轻轻扑打在趴在案上睡着了的秋池脸上。
方潇澈见他青丝飞扬,长睫微颤,那被脸和手压着的纸扑腾着,划过那泛红的脸颊。方潇澈笑叹一声,给他找来衣裳披上,瞧见纸上写了字,本不想偷看,瞥见“唐”字后忍不住低下头去。
“明唐小姐疾症,合小生所知及大夫所鉴,得服药应以小青龙汤主之,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辅之。病症有变,望小姐耐心再试,若仍不适,即停药再问。良药苦口,望尽饮之,可于服后伴适量山楂解苦。小姐精神欠佳,可借香气小治,恰小姐院字之栀,示小生栀子花香醒神另清热健脾之功效,甜雅亦可去药味苦气,且花体洁白无暇,其多似小姐喜爱之雪兰。唯花香浓郁易引神思过奋一点不足,不利体虚者歇养,不宜院中多量栽植,遂制此香囊,以所需之时小解苦闷。如药起效,可于停药后配饮花茶养体。桂花止痰化咳,养生润肺,因性温可每日饮二至三盏;百合清火安神,可治夜寐不安,因性寒,若无其他不适,可隔三两日饮用。花茶口齿盈香,见效不似药显,为在养心欢神。以上药方及花茶剂量,另记一纸,小姐可询名医药师以判真假。前有苏拯先生曾作诗吟道: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今人医在手,手滥药不神。小姐之病非病体之过,乃用药不真。欲速痊体,需复用药之信心,静心宁气,细心调理。”
另外一张纸上,详细写有每种药材及花草的剂量。
方潇澈神游起来,联想出秋池把信纸给了唐如敏后二人欢谈的场景。直到有人敲门喊用饭。
秋池睁开眼,便见方潇澈手托着腮、神色复杂地瞧着自己,直吓了一跳。“师兄,你做什么呢?”
方潇澈耷拉着脸道:“我是癞皮狗,那你就是沙皮狗,流了这么些口水,赶紧擦擦。”
“哪有。”秋池这么说着,手却迅速地抹了抹嘴,丹唇润如水,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在流口水。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身上的外衣就掉了下去。他问:“这是师兄盖的么?”
“礼尚往来,既然你给我盖了,我也给你盖盖呗,罩着脸,免得让人瞧见你这哈喇子的睡颜。”方潇澈站起身来,散一散莫名的不痛快。“吃饭了,出来吧。”话毕头也不回地出门去。
“师兄你等等我。”秋池关上窗,把信纸放好后追了上去。
第二日,秋池去了唐宅,下人知是方潇澈的人,便也直接让其进了去。到了琼栀院门口,开门出来一丫鬟,秋池记起是昨日给送药的。她红着眼似是哭过,见了秋池只垂下头,也没去传话,绕过他出门去了。秋池不知何故,只能先进了去,走到门口时,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
紫苏语气略带怒意,道:“这懒妮子前日起就烧少了药,昨日她端药过来时就想说她,只碍着陆公子在,不好开口;未想今日仍不知改,也就说了她两句,她就哭委屈了,也不知谁给她的脸!”唐如敏语气平和,缓缓道:“少不少的,也无所谓,我也喝不完。”紫苏心疼道:“我知小姐不爱喝总剩着,但也是看着碗里的多少去剩,那端来的量少了,这入肚的不也是跟着更少了么?本就没喝几口的。”
秋池本不想偷听,只不过想多听听唐如敏的情况,便不作声。
紫苏道:“小姐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又起身写字?”唐如敏轻咳了几声,道:“反正也睡不好,不如起身做些自己开心的事,这不是你常让我做的么?”紫苏笑怪道:“那也不能总挑本该养神歇体的时候做呀,伤身又伤体,这病何时能好呢?”唐如敏道:“我连白日这本该出去走动的时候都在睡的,病好不好的,也不在乎了。”紫苏道:“您不在乎,那其他人也心疼。”唐如敏笑道:“有谁会来心疼,爹和桦榛都习以为常了。”紫苏静了一会儿,道:“小姐怎把方公子忘了呢?”
听到这里,唐如敏和屋外的秋池都微愣了愣。紫苏接着道:“方公子给小姐送枇杷,那果子可治肺燥咳喘,想必方公子是记着你的病,以此来提醒一二;他请陆公子来帮忙,也是想您能快点好些。小姐就算不为自己喝着,也该为不负方公子的一番用心。”她见唐如敏看向了窗边的那盆枇杷,似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又道:“您昨夜写的诗,我记得是您同方公子一齐在兰因园作的,想您应该也念起室外游园之乐了罢。难道您不想快些养好身体,再出去同他一起赏景吟诗么?”
良久,屋内都没了说话声。秋池闻着周身的雪兰花香,思绪万千,过了一会儿出了声。紫苏去迎进门,怪己让他等,秋池恭敬地行过礼,把方盒递给唐如敏。“唐小姐,纸上写了药方,乃一得之见,若您不放心,可以去问过贵药馆的先生。”唐如敏谢过,秋池便不再久留,只是在离开前,道:“师兄他....很记挂小姐的病,希望您能尽早康复。所以望小姐以后能认真用药,留心身子。”唐如敏听后微微一愣,若有所思,送走秋池后,打开他拿来的方盒,里边放有两张信纸另两袋香囊,囊中花香清甜扑鼻,染得那一字一句皆具芬芳。
“欲速痊体,需复用药之信心,静心宁气,细心调理。”唐如敏念道,不自觉间眉眼舒展。
紫苏看了信笑道:“这陆公子怎比那些个大夫还要上心呢。”唐如敏起身行至屋外,看着前院的雪兰。秋池在信中提到栀子花不宜满园栽种,其实是在暗示着那同其相似的雪兰也为此理。她对雪兰算不上钟爱,一因其与方潇澈所爱玉兰相似,二为盖去那无处不在的草药味,即使自己闻着不舒服也罢。但也因此自己一直止步不前。
良久,她轻笑了笑,对紫苏道:“你说这雪兰摆了这么些年的春,也该换些其他同季之花看看罢?”
秋池今日也寝在了锁春园。他早早上了床,想着今日唐如敏与紫苏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是何因。
方潇澈吃过晚饭后便去了清露园。他见几更轩里暗着灯,画室里也没见着他,刚想去屋外寻,碰着了浣玉,她道:“公子,陆公子寝在锁春园了。”
“近日锁春园有那么多活儿要做么....”方潇澈其实知秋池可能忙的是另一件事,丝丝失落涌上心头,很快又道,“嗯....其实我是来找师父的。”
沈寄云正在终南轩看书,方潇澈来请过安后,见其桌上铺展着画,正是秋池所作的那两幅。沈寄云道:“知许,你来看看秋池画得如何。”
“是。”方潇澈走近细看,见柳离坞雨景的那幅与之前所作的有些出入,右下角也没了薛圆圆的诗,便知是另作的了。他见画人之处有所长进,不禁叹其悟性之高,只指点过一次便懂门路,道:“白墙黑瓦,石桥轻舟,笔触柔和细腻,皆融于雨光水色,都是画得好的。这人虽差点生气,但也符合整画风格。”再看山水图,一转惊叹,道:“山峦逶迤,空谷幽幽,云海连天,天地一色奇观,造苍茫伟傲之态。我那日也真是自大,竟不去细看。”
沈寄云笑道:“秋池画惯了山川,落笔豪迈,挥墨自如,不受规所缚,只是少扣极细之处,而这在画好人上不可或缺,恰你又是这点的能手,以后得多点拨他。”
方潇澈觉得有意思,道:“怎么这画风跟人的性子相差这么多。”
“身历其境,耳濡目染,天资卓越,加之刻苦用功,久而久之自然能掌握此类画之精髓。若他顺性而为,在画人上下足功夫,说不定最后在这领域的成就胜过其他领域,高于你也不是不可能。同理,你有傲性,掌握画山水之要领后可能更见出色。”
“可弟子还停在入门阶段,连幅完整的都画不好。”方潇澈叹道,“我也想着能身临其境,去看一看到底差在哪一步。”
沈寄云道:“为师也并非不赞成你出游,只要你心中疑问足够多。”
“疑问?”
“你现在急着要出去看看,无非是觉得这祁州已被探遍,巴掌之地,人心狭隘,于提升画技无益。出走确可开阔视野,增长见闻,拓展作画空间,但益处可能也仅限这些。若你在祁州经历得足够多,心中积满不解,自问不得,身边人也给不了答案,这时带着疑问出走,去问天地,问山河,问别处的世人,收获不同的解答乃至正解,豁然开朗,得世间真义,这比简单的游山玩水更见裨益。
“其实你年纪尚轻,出游之机不像为师这般受限,作为我的弟子,我也愿许你不带目的地出去看看。只是车马慢,书信远,世事多变化,归期不可定,身为方家人时,你能轻易搁置这家人羁绊与世俗之责么?”
方潇澈笑叹道:“师父说的也是弟子想的。我本该承业为官,却没有选择为爹分担,任性作了自己想做的事。爹虽责骂我,却也从未强求我做过什么,对此我会感恩一生。我之所以想尽早出去,是再过几年,我也许已成家室,那时更不可轻易抛下爹与妻儿,随心而活。世间难求一人真心理解我心之所向,亲友多愿你待在他们看得见你之处,总归不用忧虑安康。这么说来,我没有十分理由责怪他们关怀之心。
“师父也猜中弟子性情,一旦出走,除去世事不定,我心里就想着至少三年五载后才愿归。我大可全然不管不顾,但终究无从心之胆。”
沈寄云语重心长道:“不应躲避担当,不愿割舍志向,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两者皆不负?并非你无胆量,而是这本就为人生一大难题。心是自由心,方为水云身。你心中含弃责之愧,即便来去自如,依然做不到逍遥自在。
“另外,少年心事当拏云,为师仍觉得你不应在这个年纪总想着隐居世外。即便世态炎凉,你要做的不是对此鄙夷而远离,而是用己风发意气,在此布满条条框框的人世间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得志后仍能谦虚处事,与人为善,那才是真本事,不必身处亦可超凡脱俗。其实你受尘世历练多了,无论身在何处,皆能开阔心境。你所崇敬之李白等高人,出世往往迫于无奈,反而最有入世之心,他们亦是有所经历,才在出走后达到如此高之境界。你现在不愁吃穿,还可做喜爱之事,先想想怎么把应为之事做极做真,待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了,再去寻你的世外桃源。”
说到这,二人皆笑了起来。方潇澈听沈寄云一番疏导,心中明朗了许多,谢过沈寄云后,转了话题道:“师父,这个清明弟子仍像之前那样,做完家里的祭祖后,过来帮忙洒扫,给师母上香。”
沈寄云笑道:“不必麻烦,如今秋池在身边,让他来做,你就专心处理你家里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