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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渡春篇 第36章 医心(一) 脸上无妆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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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方潇澈就去了方世谨屋里找他。方世谨道:“再过一旬便是清明,这段日子就少乱跑,在家帮忙祭祖的事。”
方潇澈还想着昨日的趣事,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个孩儿自然知,爹找我来就为这个么?”
方世谨慢悠悠喝了口茶,“清明过后,家里要来一批贵客。”
方潇澈本在把玩腰牌,听到“贵客”后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贵客?”
“都是朝中大臣。”
方潇澈又一下子没了兴致。“那确是爹的贵客。您还想着让我去跟他们多打打交道....”
“届时乐亲王也会驾到。”方世谨打断他道,“指名是要见你的,所以你不想去也得去。”
方潇澈回忆起进宫拜见皇帝时,乐亲王恰巧也进宫来,两人在路上打了个照面。他虽没有傲气至全然不把皇室之人放在眼里,但也是不予关心,对皇帝和乐亲王都只尽了该尽的礼。他轻描淡写道:“他贤身贵体的,怎么会认识我这等蝼蚁呢?”
方世谨冷笑道:“人家认得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而是你那跋扈之事人尽皆知。”而后恢复严肃语气道:“知你玩世不恭,此前未与你谈过朝中之事。如今我与众大臣忧兴国之策,上奏荐圣上变法。这次他们来是要借茶会之机探讨一番。”
方潇澈笑道:“爹,你们这般明目张胆地私聚论政,不怕圣上怀疑你们要造反?”
方世谨斥道:“什么明目张胆?又不是聚众勾结。圣上早知新政之意,只态度不够坚定罢了。乐亲王既在此列,必也是支持新政的。我在这给你提个醒,既然你对政事一概不管,那就不要妄发言论,这可不是你随意交友喝酒的场合,尤其是在王爷面前更要懂得分寸,别张口胡言。”
方潇澈从方世谨屋里出来后还未到午时,便派人去清露园请秋池相见于锁春园,商量唐如敏之事。二人见了面,又叫来了仲大,方潇澈同二人细说了方如敏的病况。
秋池道:“唐小姐若是因外力而伤的肺脏,那又和普通的风热郁肺、邪气攻身不同,普通的花茶可能不起太大作用。”方潇澈道:“她从小就生了肺病,在这伤之前总爱咳嗽的,之后算是加重了。”仲大道:“无论如何,养肺都是必须的。现在唐小姐在吃什么药?”方潇澈回想了紫苏说的,道:“好像叫麻杏甘石汤。”仲大道:“这药我此前生病时也喝过,疗效甚好。若唐小姐喝了总不见好转,要么是药不对症,要么是喝久了加重身子负担,一不当心,生出新病来。”他埋头想了想,忽对方潇澈道:“方公子说的唐小姐,莫不是济世公家的千金?”方潇澈无奈笑道:“正是。”仲大道:“那名贵药材自是不缺,想必名医问诊也不用我们去操心。至于花茶,疗效偏温,不似成药急,若她是能耐下性子坚持每日调理,倒也可有些帮助,也不会太伤身。”秋池道:“我所知益于养肺的有桂花和百合。”仲大道:“确如公子所言,取这两物冲茶泡水,在非服药期饮用。至于用香,多是提神醒脑或安神定心,辅助性治疗一些小病,润肺之效恐微乎其微。”
仲大走后,秋池问方潇澈道:“仲师傅提到的济世公是指唐老爷?”
“嗯,忘同你说,唐家在东城开有座叫济世堂的药馆,那是百姓敬称他的。”
秋池不解道:“那她家里岂不是比我们更懂入药么?”
方潇澈笑道:“所谓医不自医。再者,他们家开的是药馆而非医馆,有良药不够,懂得怎么对症下药才是真。”
方潇澈走后,秋池回到内室看起了《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制香要种花草,花草多为药材,陆墨生督促过他也要看些医学名著。他对《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皆有涉略,但并不十分潜心研读,多是看制香之书。他觉得单喝花茶起不了多大用处,也想着能否给荐一些药。但是此前并未做过此事,对方还是名药世家之人,得把这肺病的病征、病理且相关药物等基本知识给补全并弄清楚了,免得什么都不知就胡乱荐药。
这一看便是一天。秋池见天色已晚便寝在了锁春园。第二日,方潇澈过来见秋池仍是在专心看书,便不去打扰,在院子里四处逛逛。午饭时,方潇澈见秋池一手用筷、一手拿书的,那菜是夹了又掉,空筷入口的,无奈地笑着给他夹菜道:“辛苦师弟如此上心,不过吃饭时还是得专心吃。”
秋池随口道:“毕竟是你的好妹妹,我是得用些心思,免得让你伤心。”
方潇澈挑了挑眉,道:“雪兰我是从小就玩在一块儿的,看她病了这么多年,换做是你身边的人如此,你不心疼么?”
秋池听了,想起自己的母亲,患了近一年的疯病,时间虽远不及七八年的长,却让秋池换着清醒的方式去撕心裂肺地痛,顿时情绪低了下去。方潇澈意识到自己所言许触动了他的过往,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说话不过脑子,赶紧又给他夹菜道:“不过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应淡然处之,过分介怀只会伤人又伤己。”
“过分介怀....”秋池喃喃说道。方潇澈赶紧应道:“是啊,想太多会神思....”
秋池忽而打断他道:“师兄,唐小姐是不是惧怕或排斥服药?”
方潇澈见他突然变了脸色,没怎么反应过来:“这....也许吧,说是不怎么按时用药。”
秋池看着碗里已堆起来的菜,道:“师兄,烦你替我问问唐小姐,介不介意让我亲自去拜访她?”
“可以,我一会儿回去就问问。”方潇澈还以为秋池正因被说中心事而难过,没想到却还记挂着唐如敏的事,一时之间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来。
第二日,有马车到清露园来,马夫对秋池说方潇澈有事在身不能一同前去唐宅,让秋池自行。秋池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落落大方地出门去。
初到唐宅,觉得这同方宅一样静悄悄的,没见着什么下人,树上的鸟叫声倒是热闹。路上还经过几个草药园,秋池鼻子灵敏,远远闻到淡淡的清香味。再过一个草药园,没走几步就到了唐如敏住的“琼栀院”,见名还以为里头会种有栀子花,结果闻见的是浓郁的兰花芳香。院子里置有八处花坛,皆种着雪兰,此时正值花期而盛开着。秋池闻久了那浓香,不自觉皱了皱鼻子。这时一女子出了屋门笑迎上来道:“陆公子来了?”
秋池见来人面色樱粉,语气轻扬,气质活泼,便知其应不是唐如敏,行礼问道:“姑娘是?”
紫苏忙扶他直身,细细看了秋池的面容,笑道:“我叫紫苏,平日主要由我伺候唐小姐。小姐在里边等着您了,快请进来。”
秋池进屋去,见桌边一女子缓缓起身。这与薛圆圆有些不同,动作是更轻、更慢。头别金银花木钗,耳饰白玉玲珑珠,豆绿长裙空腰身;脸上无妆却似妆,白面重把脂粉染,双颊忘把胭脂扣;柳叶眸笑如春燕舞,小檀眉凝似月兔愁;唯唇上一点朱砂红,却又似蒙了轻纱,红里都泛着白。秋池被院里的雪兰晃花了眼,还以为在屋里也见着了一朵。
“陆公子。”唐如敏低膝行礼道,“小女因病在身,有失远迎。”
秋池作揖回礼道:“无事,小生都明白。”
二人坐下后,唐如敏趁紫苏沏茶的功夫,在她胳膊缝隙间偷偷瞧秋池的模样。秋池习惯了别人初见自己时的目光,只装作没注意到,笑着紫苏倒茶,后开口道:“师兄已同我说过小姐的病况,只不过我想着单只是听而不来亲自看,恐会得一孔之见,故来烦扰。”
“公子与我素未谋面,却对这等小事如此挂心,我应是不胜感激,又怎会嫌烦扰呢?”
“那烦小姐再同我仔细讲讲这病。”
紫苏听唐如敏说的草草,皱了皱眉,想开口补充,却又给唐如敏的眼色给挡了回去。她心想大概是唐如敏认为秋池并非名医,甚至算不上大夫,只是个制香师,许细说也无用,不再多烦他白忙活,只因是方潇澈的师弟,遂想同他多接触接触。
秋池边听边点头,联想起之前看的医书,又问:“现在吃的什么药?”
“以麻杏甘石汤主之,千金韦茎汤辅之。”
“嗯,这两种药都是解肺证的良药,也不起什么用么?”
唐如敏笑道:“不怪大夫。我是杂病傍身,肺病从小就植根在体,等到这个年岁,大大小小的病皆有。大夫说我脉相紊乱,时时表征不同,一时用一种药,一时又用另一种,已是尝尽了千百苦味。家父也曾告诫不要一起病就用药,伤身子本有抗病机能;但不用药,我这本就是药罐子的身子就易起重征,康复要好长一段时日,又是一番受苦。两边皆难做,只能在这些实在不碍大事上的药里删减用量。”
秋池听了隐隐心疼,道:“所以小姐是有把某些药给略去不喝了么?”
“原本吃过两剂小青龙汤,咳嗽虽有减缓,但痰变多,口干舌燥,内感阴虚,更没精神;加之我嫌味酸苦,实在喝不下去,便不喝了。现在服用的这两则,大夫说可以结合入药,便留下它们,服用效果是比之前微好一些。”说到这里,唐如敏咳嗽起来。紫苏忙去拍背。
秋池欲给她递茶,细听其咳嗽声稀里呼噜的,似含有水气,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见紫苏给她拿帕子给掩嘴,这推断清晰渐渐清晰起来,待唐如敏缓过来,紫苏要拿走那帕子,秋池便道:“姑娘可以给我看看这帕子么?”
紫苏瞧瞧唐如敏,见她垂了垂眉,应是默认了,便递给秋池。秋池打开一看,见是些透明的痰,问:“每次咳嗽都有痰么?”唐如敏点头,秋池又问:“有咳过黄痰么?”紫苏道:“有时见是如此。”“稀薄的还是粘稠的?”“好像是偏稀薄一些。”
秋池转而问唐如敏道:“这会儿是不是感觉身子在发热?”唐如敏道:“有一些。”秋池伸手沾了沾那白痰,感其冰冷。唐如敏想阻止不得,让紫苏去端盆水来给秋池洗手。秋池谢过,边洗边沉思,又问:“躺卧时是不是咳嗽得更厉害?”唐如敏点头,见其如此正色地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跟之前大夫问的有些类似,却又更细一些,且说中了当前发的症状,微红了脸,只因脸色苍白,不见痕迹。
秋池心中对此病的了解已有七八分,但决定还是先回去查看清楚再下定论。这时有丫鬟端药过来,秋池见唐如敏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轻应了一声,微别过头去。紫苏道:“小姐,吃药吧。”唐如敏虽一口喝了,但剩的却不少;紫苏似是见惯了的,也没去劝。
秋池笑道:“小姐怕吃药么?”
唐如敏笑道:“你若天天吃这苦药,吃上个几年十几年的,你怕不怕?偏偏大夫又说咳嗽者服完药不能吃糖解苦,以免减去药效。”
秋池打算不再谈药的事了,喝了口茶,转移话题道:“话说这院名起作琼栀,有何典故么?”
紫苏道:“如公子所知,唐家世代做药,无论是人名还是处所名,取字皆跟药或花草树有关。本来这院子题的是中药之琼枝,小姐不喜欢,改成了栀子的栀。”
唐如敏道:“目之所及皆离不开药,不管你们腻不腻,反正我是不愿再见了的。”
秋池笑笑没说话,后同她们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离开前多问了一句:“唐小姐,你之前喝的小青龙汤有和着其他的药一起喝么?”
“没有,午饭后单喝的这个,飧后喝的我同你提到的另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