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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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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滴滴答答地下起来,它让黄昏的景色都笼罩在水汽中,朦朦胧胧的,煞是好看。况幽篁没有心思欣赏景色,她急匆匆地穿过长廊,手中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燕窝。这是要送给王府里身份最特殊的人的。
她不敢大意,虽有些心急,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况幽篁走到西厢房尽头的一座小楼前,将手中的燕窝放在台阶上,掏出手帕,小心地拭干了发梢的雨珠,整了整裙子,端起燕窝,敲了敲门。
楼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反应,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夫人,燕窝凉了,你让我进去吧。”没有人说话。
况幽篁又说:“二夫人,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终于有了人声,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于是况幽篁终于敢推门进去了。
小楼有两层,底下一层摆了些桌椅屏风,角落里有个楼梯,通到二楼去。
一上二楼,又是个屏风,屏风后是一张雕花大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案,一把椅子和一个古琴桌。小楼的主人就坐在古琴桌边,背对着楼梯,看着窗外的细雨。
况幽篁把燕窝放在书案上,勉强笑道:“二夫人请用。”
“有劳你。”这个二夫人没有转头,也没有丝毫要吃东西的表示。
“二夫人客气了,那么我先走了。”况幽篁道。
“去吧。”二夫人道。但是况幽篁刚走到楼梯那,就被她叫住了:“等等。”
况幽篁忙回过头,看着她,等她发话。二夫人转过身子,说:“我问你个事。”这个二夫人是个大约40岁左右的女人,长得并不漂亮,岁月在她原本光滑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了至少五岁。但是她看人的眼神十分和善,使人觉得非常温暖。所以况幽篁很喜欢看她的眼睛。
“二夫人请说。”况幽篁道。
“沈子魂最近有没有来府上?”二夫人问道。
“今天就来了,现在和小王爷还有大小姐在花厅用晚膳。”况幽篁带着天真的表情答道。
二夫人没有再问有关沈子魂的事,而是淡淡地问:“外面的雨看起来并不大,你怎么湿成这样?”
况幽篁答道:“只是看起来不大,我走了不多远的路,头发就湿了。”她尖尖的下巴上还在滴水珠,长长的睫毛也在滴,二夫人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突然站了起来,从橱子里拿出一条方巾,递给况幽篁,道:“等会再走吧,先擦擦。”况幽篁感激地接过方巾,道:“多谢二夫人。”说着她把束着长发的头绳解开,轻轻地擦拭起来。二夫人笑笑,走到书案边,点上灯,又坐回窗边去,但是她没有再看外面,而是仔细地打量着况幽篁,想到:这个少女和她的女儿同岁,但是看起来比她的女儿要乖巧很多,人也机灵,长得也水灵,可惜,没有生在贵族家……这都是命。
“你什么时候进府的?”二夫人问。
“十五岁。”况幽篁边擦头发边说。
“也没几年……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没有,我十岁的时候就没有了。”况幽篁答道,脸上并没有丝毫难过的表情。
“怎么会来王府呢?”二夫人又问。
“被人卖来卖去,最后就卖进来了。”况幽篁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仍然看不到难过的表情。这让二夫人有些奇怪,她又想:也许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她没有再问。
况幽篁终于把头发擦干了,说:“方巾被我弄湿了,我去洗洗帮您晾起来,等干了再还给您。”二夫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突然有人在敲门,况幽篁疑惑地看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点点头示意她去开门。
门外是沈子魂,他看见是况幽篁来开门,也微微吃了一惊,但是他很快又露出了笑容,道:“你怎么在这?”
况幽篁的表情变得很冷淡,她答道:“给二夫人送燕窝。”
沈子魂大声“哦”了一句,又小声说:“你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和你有关系吗?”况幽篁冷冷地说,没有再看他,小跑着冲进了雨里,很快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沈子魂痴痴的看着她的背影,很久以后才叹了一口气。上楼去了。
他以上楼,二夫人就问他:“你碰见那个丫头了?”
沈子魂点点头,还在想况幽篁那反感的表情。
“她是个好女孩,可惜……”二夫人叹息着道。
“可惜什么?”沈子魂问。
“可惜没有生在好人家。”
“那又怎么样?”沈子魂皱起眉头,说。
“我没说她不好。”二夫人说。她看出沈子魂很不高兴。
“我知道。”沈子魂说。
“你碰见他了吗?”二夫人忽然急切地问。
沈子魂吸了一口气,道:“碰见了,他说他要来。”
“你告诉他我在哪了?!你怎么能告诉他!”二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喊道。
“要是我不说,你现在就看不到活着的我了。他要做的事,谁也阻挡不了,你应该比我清楚。”沈子魂回复了常态,说。
二夫人长叹着气,说:“这个孩子,永远长不大。”
“以他的武功,不至于被捉着吧。”沈子魂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赵家的人有多恨陆家的人。”二夫人道。
“灵吉没有老王爷没那狠,他不会杀他的,只要你出面去求情。”沈子魂道。
“赵灵吉恨我。”二夫人道。
“他不恨你,只要他爹喜欢的东西,他都不会讨厌,他是个善良的人。”沈子魂摇着头说。
“唉……你不了解他。”二夫人道。
“我和他认识了十几年,我觉得我比你了解他。”沈子魂冷冷地道。
二夫人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说:“你就是这样,容不得别人说你的朋友。”
沈子魂没有说话,二夫人又道:“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你想让我替陆离求情?”沈子魂一针见血的说。
二夫人点点头。“你不说我也会的。”沈子魂道。
“那我先谢谢你了。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掺和进来的,赵、陆两家的世仇和你们沈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二夫人道。
“从某些地方来看,我和灵吉有些相同的地方,就是都很听长辈的话。”沈子魂道。
二夫人忽然冷笑起来,笑了一会,她才说:“得了吧,沈断就是个……”
“如果你想救你儿子,那你最好别对我爷爷评头论足。”沈子魂冷冷地打断她的话,目光像冰一样冷。
二夫人很识趣地闭了嘴,脸有些红,过了一会才说:“那你看他今晚会来吗?”
“会。”沈子魂还没有从怒气中缓过来。
“那该怎么办呢?”二夫人脸上满是担忧。
“放心吧,就算他被抓了,也不会死的。”沈子魂说。
“有你的话,我算是放心了些,”二夫人脸上担忧之色并没有减少,“那就辛苦你了。”
沈子魂点点头,说:“你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
二夫人看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会带消息给我?”
“我不会常来,就算灵吉相信我是来给你算命的,给你解闷的,我也不能天天跑来给你算命吧。”沈子魂道。
“也是,那我等你消息。”二夫人点头道。
“嗯。”沈子魂说完便下楼了。
走出小楼,他觉得一身轻松,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显得特别的清新,他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沉思起来:若是陆离今晚真的不管不顾地闯进来,那该怎么办。其实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因为他对陆离并不了解,他只知道赵家和陆家有世仇,陆离杀了“七雄”的人就摆明了是和赵家作对的,因为“七雄”的老大就是南平王府的老王爷赵君雄,但是这个老王爷已经死了五年了,陆离只是为了寻找他的母亲才杀了王路雄的吗?还是另有目的?要是只为了打听现在这个赵王妃的下落,为什么要把王路雄的整个寨子给屠了呢?难道这个陆离是个疯子吗?以杀人为乐?
只有当面问清楚。沈子魂下定决心,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赵巧倩的房门口了,“糟了,我是要去找小幽的,怎么跑这来了。”他自语道。
屋里的人突然道:“沈子魂,是你吗?”是赵巧倩。
这丫头耳朵真厉害。沈子魂想着,一步一挪地往赵巧倩的房间靠近,懒洋洋地答道:“是我,你吃过饭了没啊?”
“你那么喜欢隔着门板和我说话吗?还不给我进来!”赵巧倩凶巴巴地说。
“我……我还有点事,就不进去了,大晚上的。”沈子魂结巴着说。
“有什么事啊?”赵巧倩追问道。
“我想起来孙员外找我去给他家儿子卜卦的,我得赶紧走了。”沈子魂随口编了个理由道。
“孙员外?哼,他去年就死了,怎么找你去给他儿子卜卦?!”赵巧倩冷笑道。
沈子魂吃了一惊:“是吗?他死了吗?对对,他是死了,哦,那我记错了,是吴员外。”
“哼,孙员外根本没死,你连他死了没死都不知道就说他找过你,你这谎说得可真好!”赵巧倩继续冷笑着说。
沈子魂现在的心情真是懊恼到极点,他自恃聪明,怎么偏偏就斗不过这个小丫头呢?他叹着气,推开了赵巧倩的房门。
赵巧倩正在书案边认认真真地描摹着王羲之的字帖,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发髻已经散开了,又长又黑的头发垂在她的脸颊两,把她的脸衬得红扑扑的。她的房间今天飘着淡淡的花香,这花香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来是在哪里闻到过。摆设不多,没有女孩子喜欢的琴之类的东西。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张乌黑发亮的弓,边上有个箭袋,插着十几支箭。书案上的书也不多,最上面摆着一本《孙子兵法》。
“你喊我进来,有什么事吗?”沈子魂打破房间里有点吓人的气氛,说。
赵巧倩抬起头,翻了个白眼,道:“看见你就讨厌,出去。”
“你把我当猴子啊?”沈子魂哭笑不得地说。
赵巧倩描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然后抬起头,挑衅地看着沈子魂,说:“对,就把你当猴子,怎么了?”
“不怎么,算我倒霉,我走,行了吧?”沈子魂有些恼火,转身就朝门外走。
“沈子魂!你要是现在给我走了,你以后就不要再进来了!”赵巧倩喊道。
沈子魂真的恼火了,他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回头,径直走了。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想,今晚已经够多事要烦的了,她还没玩没了地耍我。
但是他很快就听见了赵巧倩的哭声,低低的,但是搅得他心里很不安,他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终于,他一咬牙,走了。让她哭去,从小就会用这招,女人真烦。
沈子魂勉强压住内心的不安,走到花园里。南平王府的花园很大,中央有个湖,花园里似乎没有人,只有被春雨吵醒的小虫,热闹地说说唱唱,这里的空气很醉人,弥漫着花的清香,他又想到赵巧倩房里的香味: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熏香了,想来也有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今天又是吵,唉。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赵巧倩了。他转过一个假山,走上一个九曲桥,桥的尽头是一个亭子,这亭子在湖中央,亭子里站着个人,他走过去,轻声唤道:“小幽。”
况幽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怎么了?”沈子魂问道。他伸手去梳了梳她还散着的头发。
“能怎么样,做下人嘛,不就是这样。”况幽篁哀哀地道。
“是巧倩吗?她又骂你了?”沈子魂问道。
“嗯,今晚上小红身体不舒服,赵巧倩的饭是我给她送去的……”况幽篁道。
“早知道我就听云裳的,自己给她送去了,你就不会挨骂了。”沈子魂轻声道,一脸的愧疚。
况幽篁突然笑了,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们这样是为了什么,他们家的事和我们真有那么大的关系吗?”她笑得很无奈。
沈子魂道:“没有那么大的关系吗?如果不是赵王爷,我们哪里还会站在这。”
“可是,爷爷已经报过恩了。”况幽篁喃喃道。
“爷爷说,恩是报不完的。”沈子魂叹了口气,说。
“我不甘心,一辈子做他家的奴隶。”况幽篁咬着嘴唇说。
“没人要你一辈子做他家的奴隶,再过不久,我就可以解决这件事了。”沈子魂说。
“为了到这来,我连沈都不能姓。”况幽篁怯怯地说。
沈子魂抱了抱自己唯一的妹妹,说:“真的再过不久,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