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歌》沾衣人

11、十一

　　树林里有路，又像没有路。
　　况幽篁宁愿被赵灵吉给捉着，都不想再在这个诡异的林子里绕圈子了。
　　“我要休息会儿。”她也不知道这是多少次说要休息了，但她的脚上的确是磨出了许多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她现在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每走一步，她就疼得龇牙咧嘴的。陆离点点头，其实他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树林的空气闷热而潮湿，再加上伤口的闷痛，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两人找了一棵大树，靠着休息着。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出路。这样的困境况幽篁还从没遇到过。她突然害怕起来：他们会不会死在这？
　　陆离时不时地看她一眼，这时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道：“你怎么了？”
　　况幽篁摇摇头，她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害怕了？觉得我们出不去了？”陆离一针见血地说，他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
　　况幽篁眼泪汪汪的看着他，点点头。陆离摇摇头，道：“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况幽篁勉强道。
　　陆离道：“我不会饿死你，也不会渴死你。”
　　况幽篁道：“你要干什么啊？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只兔子都看不到，你让我吃什么啊？”
　　“自然会有东西吃的。你休息一下吧。”陆离道。
　　况幽篁捏了一下脚，又疼得叫唤起来。陆离看了一眼她的脚，淡淡道：“我去找吃的，你最好把鞋子脱了，这样会烂的。”
　　况幽篁心里有些担心自己的脚真的会烂了，但是她还是没有脱鞋子，脸又红了。陆离重复了一遍：“我去找吃的，很快回来。”说完，他站了起来，渐渐消失在林子里。况幽篁见他走远了，忙把鞋子脱掉，袜子也扯掉，果然，那些血泡都破得差不多了，伤口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了，袜子上全是血水。她就这么把脚晾着，感觉好多了。她从小到大，倒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可是她虽然有些害怕，但她不后悔和陆离一起逃跑，她知道为什么，但是一想到这个，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陆离才回来，手里拿着那个包馒头的油纸包，纸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况幽篁看了一眼纸包，问：“什么东西？”
　　陆离笑了笑：“好吃的东西。”
　　况幽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里会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陆离打开纸包，，一股很特别的味道扑鼻而来，况幽篁看见了一些烤得发黑的像是鸡肉的东西，还有一些紫红色的小果子，她咽了咽口水。陆离拿了一块肉给她，她饿极了，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肉很嫩，也很鲜，比鸡肉要有嚼劲。她一口气吃了五块，又吃了些小果子，这些果子很甜，咬破它们的时候就会有紫黑色的汁水溅出来，很解渴。陆离也吃了些，他看见况幽篁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笑了，道：“现在好多了吧？”
　　况幽篁塞得满满一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陆离的笑容淡了些，道：“对不起。”况幽篁愣了愣，勉强咽下口里的东西道：“干嘛这样说？”
　　陆离苦笑起来，况幽篁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好像有些心疼，好像也有些愧疚，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况幽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饱了，便说：“我饱了，你呢？”陆离点点头。
　　“那这些就留着晚上吃。”况幽篁开心地说。陆离便把食物包好，又收了起来。
　　况幽篁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是什么肉啊？”
　　陆离看了她一眼，道：“你的脚怎么样了？”
　　况幽篁猛然想起自己还光着脚丫子呢，立刻把脚缩在裙子里，脸又红了，小声道：“没……没什么了。”
　　“再休息会。”陆离淡淡道。
　　“不用了，万一有人追上来呢？”况幽篁担心地说。
　　“他们不会走进来的。”陆离道。
　　“为什么？”况幽篁问。
　　陆离道：“因为这个林子好像还没有人走出去过。”
　　况幽篁大吃一惊：“什么？！那你还带我进来！”
　　“我可以走出去，为什么不进来？”陆离看了她一眼道。
　　况幽篁抿嘴笑了，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害我的。”
　　陆离也笑了。
　　“你想这样绕圈子走到什么时候？”况幽篁道。
　　“走到我的伤好了。”
　　“你是说，这个林子可以当我们的避难所？”况幽篁道。
　　陆离点点头。
　　“但是我们没必要这样到处走啊，直接找个地方休息不就得了。”
　　“万一他们要是进来，就会寻着我们的行踪走，一直呆在一个地方很容易就会被找到。”
　　“他们会不顾性命地来捉你？”况幽篁问。
　　陆离淡淡道：“你不了解。”
　　“我不了解什么？”况幽篁倔劲上来了，又问。
　　“不了解赵家的人有多么疯狂。”陆离道，口气冷得像冰。
　　“可是你……”
　　“你真的以为我杀了那么多人？”陆离看着她，问。
　　况幽篁一愣，道：“我不相信，但是……”
　　陆离冷冷一笑，道：“王路雄那些人是赵家的人杀的。”
　　“不可能！他们为什么要削弱自己的势力？”况幽篁问，她越来越糊涂了。
　　“因为他们早已不满如今这个小王爷的管辖，准备反了赵灵吉，可惜被赵灵吉发现，另外，赵灵吉知道我的行踪，早就想让我成为众人焦点，被人追杀，所以让林飞雄来酒馆找我，说我杀了人。”陆离道，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
　　“可是有人看见你带着一个人头在酒馆里。”况幽篁又问。
　　“我杀了人，为什么要把人头带在身边？”陆离道。
　　况幽篁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他们把派人把人头在你去酒馆之前给你的，你就带着去喝酒了。”
　　陆离道：“我的确想看看送我个人头的人要干什么，就留着了。”
　　况幽篁想了一会道：“这个赵灵吉真是阴险歹毒。”
　　陆离笑了，道：“比起他，我的确更像个杀人犯。”
　　“才不呢，你一点也不像。”况幽篁断然道。
　　陆离笑得更开心，牙齿都露出来了，况幽篁心中的东西又像是要钻出来了，她连忙低下头去，道：“你为什么不说清楚这件事呢？”
　　“说给谁听？谁又相信我？”陆离道，况幽篁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苦涩，一丝孤独。
　　况幽篁道：“我不是相信了吗？”
　　“世间又有几个你？”陆离淡淡道。况幽篁心中一阵狂跳……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让她猛地站起来，喊道：“糟了！我哥还和赵灵吉他们在一起，他不知道赵灵吉是怎么样的人，万一他们对他不利……”
　　陆离看了她一眼，道：“你想回去找他？”
　　况幽篁道：“你说呢？”
　　“过了今晚，我和你一起去。”陆离道。
　　“你不要去，我只是去通知他一声，不会有什么事的。”况幽篁忙道。
　　陆离往树干上一靠，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况幽篁知道他一定要去的，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透过树叶稀疏的缝隙，飘在他们的脸上。况幽篁看了陆离一眼，道：“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吗？”陆离站了起来，道：“跟我来。”况幽篁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陆离带着况幽篁走了不久，就来到一棵很大的树前，这棵树大得有些吓人，大概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但是树干已经枯掉了，里面早已是空的了。陆离什么也没说，钻了进去，况幽篁迟疑了一下，但是雨越下越大，她的衣服已经快湿透了，于是她也钻了进去。
　　树洞里铺着松枝，很干燥，也很温暖，可惜不能生火。况幽篁的衣服贴在身上，有些难受，更难受的是她的脚，被水一泡，痒得要命。陆离尽量不挨着她，但是两个人还是时不时地碰在一起，于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尴尬，前所未有的尴尬。
　　“你的伤口进了水吗？”况幽篁小心地问。
　　陆离点点头。“我帮你包过。”她又道。陆离顺从地解开衣服，瘦得可以看见骨头的背又出现在她眼前，她从怀中掏出一直护着的绷带和药粉，很仔细地帮他把伤口周围的水擦干，然后用药敷上，包好。她冰冷的手总是无意地碰到他背上同样冰冷的皮肤，她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脸红得发烫。陆离一直没有说话，包好了，他就把衣服穿上了。况幽篁忙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羞红的脸，但是脚实在是很难受，她忍不住要两只脚在裙子底下互相蹭着。
　　“你的脚也包一下，不然会化脓。”陆离道。
　　况幽篁“哦”了一声，没了下文。陆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两只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冷冷道：“药，绷带。”况幽篁紧张得差点晕了过去，迷迷糊糊地把绷带和金创药递给他，只觉得自己的鞋子和袜子被脱了下来而脚不再冰冷，暖暖的，他的手指很长，轻轻地帮她包扎着，这种感觉实在很好。
　　很快，陆离也包好了，他放开她的脚，说：“冒犯了。”况幽篁红着脸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尴尬起来，没有话说，但似乎都想说点什么。
　　这次是陆离打破沉默：“你的鞋湿了，还是别穿了。”
　　况幽篁又 “哦”了一声。两人气氛更加尴尬。
　　陆离又说：“袜子也湿了。”
　　况幽篁“哦”了一声。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觉得身子一暖，他的手臂很瘦却很结实，把她搂得严严实实的，她的头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也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在她的头顶响着，他的手抚摸过她的背，停留在她的瘦弱的肩膀上。他冰冷的嘴唇吻了吻她的额头，他轻声说：“我好像喜欢你。”他从没有说过这么温柔而又让她的心狂跳不已的话。好像？为什么是好像？她的理智在质问，但是她已不受思想的控制，就这么任凭他搂着，两人不再说话，雨越下越大，况幽篁觉得她从没看过这么美的春雨。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离才松开她，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她离他还是很近，她还是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天慢慢黑了下来，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晚大概要在这过夜了。”况幽篁轻声说。陆离点点头，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饿了吗？”陆离问。
　　况幽篁笑道：“才吃了多久啊？你当我是喂不饱的吗？”
　　陆离也笑了，况幽篁突然问：“你到底拿了什么肉给我吃啊？”
　　陆离不说话，“快告诉我。”况幽篁又道。
　　“那些果子叫桑葚，肉是蝙蝠肉，我在很多树洞里找的。”陆离淡淡道。
　　况幽篁想吐，却吐不出来，想给陆离几拳，却没打出手。
　　天早早的亮了，雨大概在半夜停了，树林里的地面又湿又粘，全是烂泥。况幽篁觉得自己不想离开这个树洞，更不想离开陆离的怀抱，他们相拥而眠，一夜都睡得很熟，现在陆离还没有醒，她第一次看到他熟睡的样子，清瘦的脸庞，微翘的嘴唇，均匀起伏的胸膛。她懒懒地把头埋在他怀里，不想叫醒他。但是他还是很快就醒了，她赶紧闭上眼睛，他看看外面晴朗的天，又看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吻了吻她的嘴唇，道：“别装睡。”况幽篁咧嘴笑了，但是没有睁开眼睛，陆离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道：“不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况幽篁道。
　　“你不是要去找沈子魂？”陆离道。
　　“嗯，”况幽篁沉吟道，“是要去，可是你想过我们怎么去吗？”
　　“总是有办法去的，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陆离道。
　　“要不是因为我哥，我可不想回去。”况幽篁小声道。
　　“但是我总要回去的。”陆离淡淡道。
　　况幽篁低下头去，道：“我知道你还是想找你娘，可当初是她弃你们而去的，她嫁给了仇人，你还找她做什么？”
　　陆离沉下脸来，道：“我就是要找她问清楚。”
　　况幽篁轻轻一笑，道：“我明白了，我当然是要陪你去。”
　　“其实我知道你不该去，但是有时我又想你陪着我。”陆离道。
　　况幽篁笑得更开心了：“我从不知道你可以这么肉麻。”
　　陆离道：“你不知道的还很多，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况幽篁又调皮地道：“不起，再躺会。”
　　陆离道：“我答应你，等这些事都办好，我们再回来躺。”
　　况幽篁给了他一拳，道：“谁要陪你回来躺。”
　　陆离不再说话，只是抱她抱得更紧，他知道这一去可能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