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歌》沾衣人

12、十二 杀戮

　　南平王府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想笑，也没有人敢笑。因为赵灵吉发火了，没有人看过他发过这么大的火，这种怒气是无声的，是冰冷的，是瘆人的。沈子魂没有害怕，更不会退缩，他也冷冷地看着赵灵吉，仿佛要把他看穿，看透。两个人站在花园的小径上，都没有说话。
　　沈子魂的身后站着赵巧倩和叶霜，她们的模样有些狼狈，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但是她们都没有受伤。
　　最先说话的是赵云裳，她站在赵灵吉的身后，她说：“娘。”
　　叶霜冷冷一笑，道：“你倒还认我这个娘，可惜我不想认你了。”
　　赵云裳的脸色立刻变得灰白，她惨然一笑，道：“我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赵巧倩突然道，她的眼神本一直没有离开沈子魂，这时她却看了赵云裳一眼。
　　沈子魂突然道：“灵吉，你想说什么？”
　　赵灵吉哈哈大笑，道：“你找到她们又有什么用？你只不过是我这盘棋中的一个马前卒，没了你，难道我这盘棋就要输了吗？”
　　沈子魂冷静地答道：“当然不一定，但是你不知道卒子也可以将军的吗？”
　　赵灵吉挑起眉毛，道：“这么说你要将军了？”他扬扬手，王府内的侍卫立刻将沈子魂三人围住。
　　“我还没有要将军，你又何必这么快就反击？”沈子魂道。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没有听过吗？”赵灵吉说完，摆了摆手，侍卫们的包围圈开始缩小。
　　“我倒看看谁敢动我！”赵巧倩喝道，她的眼中也露出和赵灵吉一模一样的怒色，她没有拿武器，但是她刀锋般的气势却让侍卫们止步了。
　　赵灵吉冷笑道：“现在我是王爷，我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干什么，你现在不过算是王府的叛徒，他们凭什么不敢。”
　　沈子魂道：“巧倩是你亲妹妹，你真的下得了手？”
　　赵灵吉的脸上出现厌恶的神色：“她是这个女人生的，与我何干？父亲已经不在了，她们还算什么东西？”
　　叶霜看了沈子魂一眼，仿佛在说：我说过赵灵吉恨我。
　　赵云裳哀求道：“你不要伤害他们，万一……万一陆离来了，你不是还可以用他们做人质吗？”
　　赵灵吉又笑起来：“那个陆离受了伤，我现在把他们杀了，他又怎么会知道，他肯定还会进王府来找人，那时候，他还出得去吗？”
　　沈子魂道：“凭陆离的轻功，他岂是你能捉到的？”
　　“是，他一个人我的确没什么把握，但是他现在有了女人的牵绊，他的轻功恐怕大不如前了。”赵灵吉道。
　　“你……”沈子魂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他现在很想再见况幽篁一面，但是……
　　赵灵吉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要再说废话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人也是你找出来的，你也该死得明白了。”
　　赵云裳哭喊道：“不要！我求求你！”侍卫们并没有因为她的哭喊就停下来，他们的剑锋都刺向沈子魂，顿时，鲜血四溅，叶霜出手快得惊人，她猛地夺下一把剑，几个侍卫的头就落了地，赵巧倩没有叶霜的剑法高超，却也不弱，几回合下来，也斩杀不少，沈子魂没有杀人，他偶尔会打晕几个，但是大部分时间是在躲闪。赵灵吉突然从包围圈外冲进来，闪电一般的出手，击在叶霜的后背上，叶霜听见自己的脊椎骨一声闷响，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肺里，她意识到是自己的肋骨，一口鲜血从她口里吐出，惊得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娘！”赵巧倩和赵云裳同时喊道。赵巧倩扶住她，赵云裳却瘫坐在地上，哀哀地痛哭起来。
　　赵灵吉退出圈子，闷喊道：“停下来做什么？！”侍卫们又惊又怕，他们当然认识叶霜，也知道叶霜在府里的地位，现在她突然重伤，他们就算再有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你们干什么？！反了不成？”赵灵吉又喊道。他又出手了，这次的目标是赵巧倩。沈子魂突然出现在赵巧倩的身前，接住了赵灵吉一掌，他的眼神很怪，看不见愤怒，也看不见悲伤，他的眼神透露出的是一种疯狂，要把赵灵吉碎尸万段的疯狂，他的手背爆出青筋，指甲深深地陷进赵灵吉的肉里。
　　赵灵吉怪笑一声，道：“我从不知道，你的功夫也不弱。”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沈子魂瓮声瓮气地说。
　　赵云裳突然从后面拽住赵灵吉，哭道：“你……你不要杀他。”
　　沈子魂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赵灵吉一脚踢开赵云裳，掌下出力，沈子魂只觉手掌似要裂开，疼痛异常，但是他没有松手。
　　赵巧倩站了起来，叶霜已经断气了，她死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赵巧倩的脸，迷茫的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也许她想再看看陆离，也许她想再看看赵云裳，她的儿女们，她一生唯一的牵挂。但是她没有等到陆离，也没有去原谅赵云裳。她死了，死的毫无价值，如同一只蚂蚁，卑微而可怜。
　　赵云裳的脸淤青一片，她哭喊着什么，头发被泪水和鼻水黏在脸上，她的目光也变得迷离了，秀丽的脸庞极其扭曲。沈子魂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赵巧倩拾起叶霜的剑，毫无花式的刺向赵灵吉，赵灵吉吼了一声，用自己空着的一只手击开赵巧倩那一剑，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她的肩膀上，她被踢得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假山石上。沈子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凌空腾起，飞起一脚，踢在赵灵吉的下巴上，赵灵吉似乎吃了一惊，他后退几步，嘴角流出血来。沈子魂落在赵巧倩身边，抱起她，探了探她的鼻息，她很虚弱，受了重伤，却还活着。沈子魂松了口气，赵灵吉拭了拭嘴角，冷笑道：“现在剩下你一个人，你还要怎么反抗？”沈子魂不语，他看见了两个身影，就站在赵灵吉身后，赵灵吉显然也发现了，他闪电般地飞出几丈，回过头看着陆离和况幽篁。
　　况幽篁脸色苍白，她首先看见的是沈子魂和赵巧倩，她刚要说话，就又看见了叶霜：“二夫人！”
　　陆离也看见了叶霜，他脸色发青，道：“是她，是她……”
　　“赵灵吉你杀了二夫人？！”况幽篁喊道，她捉住了陆离的手，她感觉他的手冷的像冰，而且在微微颤抖。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赵灵吉环顾四周，道：“于飞就在府门口。”
　　况幽篁没有答话，她攥着陆离的手越来越紧。
　　“你杀了她？”陆离盯着赵灵吉道，他身上的杀气就连赵灵吉也为之一颤。
　　但是赵灵吉没有退缩，他冷笑一声，道：“对，是我杀了她，你要报仇吗？”
　　陆离没有说话，况幽篁突然对沈子魂喊道：“这就是你只要化解的仇吗？这种人还值得我们帮他吗？凭什么？凭什么？”
　　沈子魂痛苦地摇摇头，沙哑着嗓子道：“这是我们一出生就要背负的责任，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赵巧倩轻轻的呻吟了一声，脸色越来越苍白。
　　“走。”陆离说。
　　“走？”况幽篁讶道。
　　陆离不等她再说，拉住她的手，飞上了屋檐，“我不走，我哥……”
　　陆离对沈子魂道：“你也走。”
　　“我也走。”沈子魂喃喃道，他也没有再说话，抱着赵巧倩和陆离飞到了一起。赵灵吉想追，但是刚才沈子魂那一脚伤他不轻，他摆摆手，道：“给我追。”
　　侍卫们愣了一会，终于追了上去。
　　很快，花园里就只剩赵云裳低低的抽泣声。
　　赵灵吉一把把赵云裳从地上拽起来，又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道：“你竟敢为他们求情？！这是他们自找的！”
　　赵云裳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赵灵吉把她拖进了房间。

　　又是树林，“为什么我们要走？”况幽篁喘着粗气，问道，“我们联手还不能杀了他？”
　　沈子魂答道：“陆离知道再不救巧倩她就不行了。”他轻轻把赵巧倩放在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扎在她的头顶，陆离一句话也不说，拉着况幽篁走开了。
　　“我以为你会杀了赵灵吉。”况幽篁小心地说。
　　陆离摇摇头，道：“既然她已经死了，我不想再看着我另外一个亲人死。”
　　“但是你不能知道叶霜为什么要嫁给赵君雄了。”况幽篁道。
　　“她都死了，我还要知道那个做什么？”
　　陆离从怀中掏出那个玉坠，他盯着它，看见上面有一行字：情之所至。
　　“大概，这就是原因。”陆离道。
　　“我知道了。”况幽篁道，她靠在陆离的身上，突然觉得很能理解叶霜。
　　等他们再去找沈子魂的时候，赵巧倩的脸色已经好多了，沈子魂两眼无神地抱着她，看见况幽篁和陆离过来了，只点了点头。
　　况幽篁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道：“你没事吧？”
　　沈子魂突然笑了，道：“还死不了。”况幽篁似乎又看道从前的沈子魂回来了，便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陆离替他答道：“这里是不安全的，赵灵吉会找来的。”
　　况幽篁点点头，道：“巧倩怎么样？”
　　沈子魂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肯定也死不了。”
　　况幽篁凄然一笑，道：“这就是我们报恩的结果，和赵家结了仇。”
　　“但是我们没和陆家结仇。”沈子魂道。
　　“不仅没结仇，还报了恩呢。”况幽篁道。
　　陆离也笑了，沈子魂还没看他这么真诚的笑过，便道：“你们……？”
　　况幽篁点点头，沈子魂笑了，道：“很好。”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来？”况幽篁又担忧地问道。
　　“很快。”陆离道。
　　“那你说我们会死吗？”
　　“不知道，但是我不会让你先死。”陆离道。
　　况幽篁满足地笑了，道：“我也不会让你先死。”
　　沈子魂苦笑道：“那么让我先死好了。”
　　三人都笑了。这一笑包含了多少意义，他们自己大概也很难说清楚。
　　果然是不久，果然是赵灵吉亲自来了。
　　沈子魂没有动，依旧抱着找赵巧倩，陆离和况幽篁站在他们前面，也没有动。
　　赵灵吉淡淡道：“怎么？躲到这里来给自己挖墓吗？”
　　况幽篁冷笑道：“是来挖墓，不过是给你挖的。”
　　赵灵吉眯起眼睛，轻声说：“给我杀。”
　　侍卫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陆离拔出他那乌黑的剑，他的剑法诡异而轻快，没有人能从他的剑锋中活下来，况幽篁和沈子魂的招式一样，一味躲闪，偶尔打晕几个人。空气中充满了残忍而令人兴奋的血腥味。
　　赵灵吉冷笑道：“看你们能撑多久。”
　　更多的侍卫冲了上去，陆离三人也不知自己打了多久，杀了多少。赵灵吉突然凌空而起，故技重施，对准况幽篁，一掌击下。
　　可他没有成功，他在空中僵住了，又如被射中的鸟一样一头栽在泥地上。
　　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人看见赵灵吉的胸口是被谁的箭穿通了。
　　但是侍卫们停下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赵云裳，她手中还举着一张弓，沈子魂认得出，那是赵巧倩房里的弓，她头发散着，衣衫凌乱，脸上和手上满是伤痕，但是她在笑，她脸上的笑是那么干净，那么轻松，那么欣慰。
　　“云裳……”沈子魂喃喃道。谁也没有想到赵云裳会杀赵灵吉，恐怕赵灵吉到死也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沈子魂如箭般冲了出去，他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赵云裳，她的嘴角也流出黑血来，她用力抓住沈子魂的手，挣扎着说：“我……我是该死的，我没有……没有面目再活在这个世上，他死了……我也要走了……”
　　沈子魂木然地点着头，他感觉道她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从她瘦弱的身体里流走，她是自杀的，在决定杀赵灵吉的那一刻，她服下了剧毒。
　　沈子魂突然想起赵云裳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看了一日的书，有些饿了。”想起她说：“子魂，你能不能娶我？”想起她说：“你可真是个算命的，那么你帮我算算我的命怎么样？”这就是她的命吗？孤独，痛苦。她不是坏人，却早早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她和她恨的人一起离去，她会害怕吗？她救了人，却杀了自己。
　　这个世界，何尝公平过？
　　没有人再动，树林里小鸟欢快地叽叽喳喳，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是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