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歌》沾衣人

10、十 出城

　　沈子魂感到很无奈，他明明知道赵巧倩没有失踪，却找不到她。赵云裳那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套话。他一直知道赵云裳对他好像有点特殊的意思。但是他也知道他只能把她当作妹妹。
　　在赵巧倩失踪的这些天，他想通了很多事情，关于他和赵巧倩，关于他和赵灵吉，关于他和赵云裳，关于他们沈家和赵、陆两家……他知道自己早就把赵巧倩放在了心里，对她的刁蛮、任性、他都可以忍受，他不想承认，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讨厌她，讨厌她的任性讨厌她的刁蛮，可她敢爱敢恨，直率天真，甚至有时也可以温柔得像小猫一样，女人如果很多变，那么必定会让某些男人神魂颠倒，沈子魂一直不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但如今他心里失落的感觉让他不得不相信。他也像着了魔一样，无论在思考什么，总会不时地想到她的一颦一笑，每当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还是争吵不休，他就后悔得心狠狠地疼起来。
　　他一直以为赵灵吉是个很单纯很善良的人，但是现在他知道了，赵灵吉比他想象的要阴险残忍的多，这样看来，叶霜对赵灵吉的看法似乎是很正确的，沈子魂不知道他怎么可以在他面前伪装得那么好，也许是遗传，赵君雄本来也是个这样的伪君子。叶霜一直不肯告诉沈子魂她怎么会嫁到赵家来，沈子魂知道她的过去，她二十多年前曾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剑客很少是女人，所以她很引人注目。她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候嫁给了当时陆家的大公子，陆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习剑世家，早在陆离的太爷爷时，陆家就因为和赵家争夺武林盟主的位置而大打出手，两家从此结下不解之仇，杀戮不断。但是赵家毕竟是皇亲国戚，陆家很快就败下阵来，偏安于淮北一带，一直到赵君雄和陆离的父亲这代，赵家真正压过陆家，标志就是陆家大少爷的夫人都被赵君雄娶进门了。连自己的女人都给仇家夺取了，陆家还有什么颜面在江湖上立足？所以陆家的人在十八年前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直到陆离一夜灭了赵家势力的一翼。
　　沈子魂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赵君雄就赵灵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不从小给他灌述要提防陆家的人这类意识。而且赵君雄一直知道沈家和陆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女们和自己交朋友？
　　利用！比友情来得实际。赵灵吉早就看出沈子魂和叶霜之间有秘密，也看出他和赵巧倩之间早已暗生情愫。这次，他就利用了这两层关系，将陆离引来王府，再将他擒住甚至直接杀了，但是陆离的武功超出他的想象，他没有死，赵灵吉知道要凭自己的力量要杀他很难，于是就把赵巧倩和叶霜藏起来，让沈子魂以为她们被陆离捉去，甚至让他以为赵巧倩已经死在陆离手上。沈子魂痛苦不堪就会去找陆离，两人斗个两败俱伤，赵灵吉就渔翁得利，一举除掉两个威胁。这计划虽不算巧妙，却也没有破绽，而且正好抓住沈子魂的软肋。可惜，赵灵吉忘了沈子魂毕竟有点本事，他在小楼里没有算到陆离的行踪却算到了赵巧倩和叶霜并没有和陆离在一起，他一直在赵氏兄妹面前表现得一点真本事都没有，赵灵吉就当真以为他什么都算不出来。而且他也没有料到沈子魂会将自己的妹妹安插在府中，而且还在关键时刻救了陆离。沈子魂从况幽篁口中得知陆离受伤的消息后，就明白了一切都是赵灵吉和赵云裳在演戏……
　　沈子魂仍有些奇怪赵云裳为什么会那么听赵灵吉的话，她不是坏人，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她怎么会违背自己的良心去让自己的妹妹和母亲被人利用，难道她和赵灵吉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看着夕阳西下，远处的天空透着凄美的红色，近处的天空已经昏暗一片，蓝的发黑。小楼没有人来掌灯，他也不需要灯。他需要黑暗然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赵灵吉说自己要去城里逛逛，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小楼下突然响起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声音很低，但是他却模糊地听见了，而且知道他们是谁。
　　“你来这干什么？看你娘？”赵灵吉冷冷地说，“可惜她现在不在这。”
　　“和你有关系吗？你只不让我出府，我在府里走走都不行吗？”赵云裳冷笑道。
　　一个响亮的耳光，两人沉默了一会，赵灵吉道：“你最好少顶嘴，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子魂有些兴奋了，他们要说什么？他不是个喜欢偷听的人，但是他们自己要在这说的……
　　赵云裳笑声更大了，道：“除了欺负女人，你还会干什么？”
　　“我只会欺负我自己的女人，你只不过是一个婊子，有什么资格数落我？”赵灵吉狠狠地说。沈子魂呆住了，赵灵吉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赵云裳不再笑，也不再说话。赵灵吉继续说：“你的沈子魂出去了，你这会儿还装什么可怜？他又看不见。”
　　“我不想让我看到我这样。”赵云裳喃喃地说，似乎在自言自语。
　　赵灵吉大笑起来：“怎么？你还想让他觉得你是个多么纯洁的姑娘？你个贱人！”
　　沈子魂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赵灵吉说出来的，他一直是那么温文儒雅……看来他们之间的确有不可思议的关系。
　　“你到底想要什么？算我求求你，不要再伤害我了。”赵云裳带着哭腔道。
　　“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们陆家的人就只配给我们赵家的人当奴才，叶霜我现在不杀，但是早晚要杀，你要是想让她多活些日子就乖乖听话。”赵灵吉道。
　　沈子魂大吃一惊：原来赵云裳不是赵灵吉的妹妹，怪不得……他不杀叶霜大概是为了要挟陆离吧。
　　“不，求你不要杀她，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求求你，我都把我哥刺伤了，你……你……”
　　“刺伤？！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不把他杀了？”赵灵吉小声地说，口气听起来冷得像冰。
　　“我……他实在太厉害，我来不及。”赵云裳小心地说。
　　“算了，不再说这个，我现在还有事要忙。陆离和那个小丫头居然逃出城去了。”赵灵吉道。
　　“什么？”赵云裳的声音中透出微微的欣喜。
　　赵灵吉似乎听出来了，他冷笑着说：“怎么？觉得他能活吗？哼，晚上到我房里来。”
　　赵云裳不再出声。好像直到赵灵吉走远了，她才嘤嘤地哭起来。
　　沈子魂觉得像被人浇了一桶冷水，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他觉得自己的心更乱了。赵云裳没有上楼，而是一个人哭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她才走了。沈子魂一直在忍住不去安慰她，他知道她不想让他听见他们说话，更不想让他知道她和赵灵吉之间的关系。她心里的苦，沈子魂终于知道了。他不能让她晚上去赵灵吉的房里，他知道那对她来说以为着一种折磨，他现在能帮她的，只有这么多了。
　　赵云裳的房里亮着灯，她还没有去。沈子魂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幽幽道：“什么人？”
　　“是我。”沈子魂道，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那么难受。
　　赵云裳迟疑了一会道：“有事吗？”他听得出她带着哭腔。
　　“你让我进去吧，我有话想对你说。”沈子魂道。
　　过了好久，赵云裳才说：“门没拴。”
　　沈子魂推门而入，见她没有穿外衣坐在床沿上，脸上没有笑容，眼睛有些肿。
　　“你怎么了？又伤心什么？”沈子魂勉强笑道。
　　“巧倩和娘都没有消息，我怎么能不难过。”赵云裳张口却又是谎话。
　　沈子魂心中一冷，痛苦地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要隐瞒，还能说得出谎话，女人啊女人！他口里却说：“是吗？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赵云裳看了他一会，怯怯地说：“怎么，你是不觉得是我和我哥害了她们吗？”
　　沈子魂摇摇头，道：“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赵云裳心中一软，眼泪又落了下来。沈子魂洗了一方脸帕，替她擦了擦眼泪，道：“又哭什么？我哪里又说错了？我向你赔礼。”
　　赵云裳软软地倚着他，道：“没什么，你多陪陪我，我心里难受。”
　　沈子魂微微一笑道：“好吧，今晚我在这陪你，你好好睡觉，不要再难过了。”
　　赵云裳吃惊地看着他，脸一红，道：“你……你在这陪我？”
　　沈子魂搂紧她的肩膀，道：“我就看着你睡觉，我可没有非分之想啊，我怕你一个人想太多。”
　　赵云裳感激地点点头，她觉得，只要沈子魂这么搂着她，哪怕就一小会，她受再多的苦也愿意，只有被沈子魂搂着、安慰着，她才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她还是个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但是就这么搂着，她就知足了。
　　“不早了，你睡吧。”沈子魂道，松开手。赵云裳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点点头，脱了鞋子，钻进被子里，一钻进去，她马上又握住沈子魂的手，一脸担忧，沈子魂也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把灯吹了，马上来。”赵云裳顺从地松开手。
　　沈子魂吹了灯之后，就和衣坐在倚着床沿坐着，握着赵云裳的手，轻声安慰着她，让她甜甜地睡着了。他听见她呼吸很均匀了之后，兀自笑了笑，道：“傻丫头，你太苦了。”他知道赵灵吉不见赵云裳去，一定会大发雷霆，明天不知会怎么对她呢，于是，他轻轻挣脱了赵云裳的手，出去了。
　　赵灵吉房里的等也还亮着，沈子魂长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灵吉，是我。”他沉着地道。
　　“子魂？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赵灵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没为什么，睡不着，来找你聊聊。”沈子魂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愤怒。
　　赵灵吉很快开了门，他还没有要睡觉的样子。“进来吧。”他露出让沈子魂很熟悉的带着愁闷的微笑。沈子魂心中一颤：他还是不敢相信赵灵吉可以那么狠毒，毕竟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笑过，一起哭过……赵灵吉看见沈子魂傻傻呆呆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子魂赶忙回过神来，道。
　　赵灵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沈子魂进了房间，这个房间也是他熟悉的，但是现在看来，一切又那么陌生，桌子、椅子、柜子、床，仿佛都是新打的，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过，都古怪而带着生人的气息。他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对赵灵吉说：“我还以为你睡了，这么晚不睡，你在看书吗？”其实他知道，赵灵吉在等赵云裳。
　　赵灵吉笑笑，道：“我哪有心思看书啊，我在心烦呢。”
　　“是因为陆家的人吗？”沈子魂明知故问。
　　“算是吧。”赵灵吉似乎在回避这个话题。
　　“还是什么也没查到？”沈子魂又问。
　　“他们出城了。”赵灵吉如实说道。
　　“他们？你知道巧倩和他在一起？”
　　“不是，姓陆的身边好像有个叫况幽篁的丫头，她说是霜姨的丫鬟，我并不熟悉。”赵灵吉皱眉道。
　　沈子魂心中一惊：他们还在一起？他又问：“是吗？那这个丫头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是你沈家的人，她的武功和你是一个路数，轻功更是一模一样。”赵灵吉道，他并没有看沈子魂。
　　沈子魂道：“你和她交过手？”
　　赵灵吉点头道：“对，我差点抓住她，可惜那个姓陆的出来救走了她。”
　　“哦，要是你抓到就好了，我可以认认她，看看我认不认识。”沈子魂微微一笑道。
　　“哦？这么说你并不知道你自己家里有没有一个叫况幽篁的女人？”赵灵吉道，他的身影被烛光拉大，有些诡异。
　　“你自己也说了她姓况，并不姓沈。”沈子魂依旧笑道，他隐约地感觉赵灵吉的口气开始发生变化，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呵，也许她没有用真名。”赵灵吉道。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沈家的人，也许她是偷学的武功，也许是别人有意设的圈套。”沈子魂道，他知道最好还不要和赵灵吉撕破脸，不然形势会对他很不利。
　　赵灵吉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但现在沈子魂看来，这个动作暗藏着极深的心机和极大的阴谋。赵灵吉想了一会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愿望你们沈家和陆家有关系，从而引起我们内讧？”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沈子魂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赵灵吉眯起的眼睛逐渐展开了，道：“我想可能是的。对不起，最近我情绪太紧张，有些事想不清楚。”沈子魂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对了，”沈子魂突然说，“我刚从云裳那来，她好像有些累，睡得很早。”
　　赵灵吉看了看沈子魂道：“她睡了？”
　　沈子魂笑笑道：“是啊，我看她好像很心烦就在那陪她说了说话，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我把她安顿好就来你这了。”
　　“安顿好？”赵灵吉的脸色有些发白。沈子魂突然有些得意，但是也感觉有点心虚，但是他依然笑着道：“你可别误会，那是我妹妹啊，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把她抱到床上去了，你不会连这点都信不过我吧？”
　　赵灵吉也勉强笑了笑，道：“怎么会，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的是巧倩。云裳这两天心情的确不好，我还得谢谢你安慰她。”
　　沈子魂道：“客气了你，但是我好像没有说过喜欢巧倩啊。”
　　赵灵吉这回是真的笑了，道：“这还用你亲口说吗？大概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子魂也笑笑，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像是要走。
　　“不再坐会儿？”赵灵吉道。
　　“你不睡觉吗？我可不想打扰小王爷休息，我去花园走走。”也许是烛光闪烁，沈子魂觉得赵灵吉的脸色又不太好了。
　　“我陪你走走吧？”赵灵吉道。
　　“不用了，休息吧，你那么忙。”沈子魂道，开门出去了。赵灵吉在屋内似乎很久都没有动。沈子魂下了台阶，兀自笑笑，他确定了三件事：第一，赵灵吉今晚没有心情去找云裳了，第二，小幽和陆离的确出了城而且赵灵吉就是想让自己去杀陆离，最后一件，叶霜和巧倩可能被关在花园附近。知道了这几件事，他觉得心情似乎好多了，夜晚的空气也变得宜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