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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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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漫无目的地在苏州城里游荡着,就像一个鬼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再平静,他的心里原本只有一个女人,叶霜,他的娘亲,但是好像现在又多了一个,就是况幽篁。他也不明白那个说谎不眨眼的小丫头好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她的善良,她的单纯或者她清丽的样子。总之,他睁开眼想到的是她,闭上眼想到的还是她,她白皙的皮肤,她微翘的睫毛,她粉红的嘴唇,她笑起来眼睛和嘴角形成的一种可爱的弧度,她发丝上奇特的幽香,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肯定会疯的。所以他决定回去找她。
茅屋依旧,佳人已去。
他有些痴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茅屋,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失望。他忘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过这种失望的感觉了。他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陆离走进茅屋躺在床上,甚至能嗅到她残留的发香,他希望她会突然跑进来对他喊道:“谁让你睡我的床?起来!”他想着想着,微微一笑。似乎真的看见况幽篁走了进来。
但是她的确是走进来了。她见陆离躺在床上在痴痴地发笑,有些诧异,走过去,小心地问:“喂,你怎么了?”
陆离一直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没想到况幽篁真的来了,他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你脸红了?”况幽篁道,她一说完就觉得自己脸红了,她心里一阵狂喜,脸颊发烫。
陆离似乎回过神来了,有些尴尬地笑笑,说:“我……好像没有地方可去。”
“那你以前一直在哪住?”况幽篁庆幸他们找到了话题,让气氛不再奇怪了。
“城外的山神庙,现在出不了城。”陆离坐了起来,淡淡道,他脸上的红色已经消退了。
况幽篁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陆离打开,发现是一包馒头。
“还热着呢,吃吧。”
陆离当真吃了起来,“你一直没吃东西吧?”况幽篁笑道。陆离没有搭理她,她也没有不高兴,有继续道:“你挺厉害的。”
“为什么?”陆离淡淡地问。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觉得。”况幽篁道。
陆离突然想到沈子魂,脸色阴沉了下来,不再说话。
“你怎么了?”况幽篁奇怪地问。
陆离摇摇头,他知道她是南平王府的人,但是他没问她是什么身份,也没想过利用她的身份达到什么目的。
“嗯……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况幽篁小心地说。
陆离点点头,况幽篁想了想问:“你为什要去南平王府?”陆离盯着她看了很久,站起来,一声不吭的走了。
“你去哪啊?”况幽篁也站起来。
陆离又没有说话,飘忽忽地消失在薄暮的雾气中了。
况幽篁很懊恼,她只不过是问问,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突然想到:他会不会以为我是王府的奸细,潜伏在他身边来探听消息的?她觉得很委屈,只不过一时好奇,就惹得他的怀疑。她心里酸酸的,很不舒服。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要找陆离说清楚,不管他信还是不信。
但是她找了一晚上都找不到他,这个人,像鬼一样,行踪飘忽不定,谁找得到他?但是他身上还带着伤呢,万一碰见王府的人,那就糟了。况幽篁想着,加快了步子。
突然,不远处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她有些紧张,虽然没有做什么坏事,但她还是心虚。现在也没什么可以躲的地方,要是跳上房顶肯定会被他们看见的。于是她就装作镇定自若地往回走。
很快,脚步声近了,有人喊道:“前面的人,站住!”况幽篁心道:“糟了!”她听出是赵灵吉的声音,她知道这个小王爷不好对付,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来,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赵灵吉走了过来他身后是一群侍卫,他打量了她一会,问:“你是什么人?”
“小王爷,奴婢是王府里的丫鬟啊。”况幽篁乖巧地答道。
赵灵吉眯着眼看了她一会,道:“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况幽篁。我是伺候二夫人的,平日里不太在府里走动。”况幽篁据实答道。
赵灵吉皱起眉头,道:“伺候二夫人,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我……奴婢因为要帮二夫人买东西,所以……”况幽篁又扯起谎来。
赵灵吉冷冷一笑,道:“帮二夫人买东西?你难道不知道二夫人已经被歹人捉去了吗?”
况幽篁心里一紧,没多想,飞身上了屋顶,赵灵吉也追了上去,且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微寒,剑气凌厉无比,况幽篁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只一味躲闪,并不接招,侍卫们也都是高手,随赵灵吉飞上了屋顶,这时,况幽篁已经被他们围住了,她左躲右闪,身手十分灵巧,赵灵吉突然道:“你是沈家的人!”况幽篁心中暗暗叫苦,没有答话。正当她觉得自己渐渐体力不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腰被人抱住了,随即整个人飞了起来,她闻到了陆离身上的血腥味。
赵灵吉忽见一个青色的人影飞进他们的包围圈里,速度快得可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青色的影子就不见了,况幽篁也不见了。他愣住了:世间真有这样的高手?带着一个女人也能施展这样的轻功,况且,他还带着伤……“不知道我能接他多少招?”赵灵吉一面往回收自己的剑,一面喃喃道,他知道自己绝不是陆离的对手,现在也绝对追不上他了,于是和侍卫暂时回府了。
况幽篁不知道陆离带着她跑了多久,只知道她一路上都有些飘飘然,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瘦弱,他的手很有力。
两人又回到了茅屋。
陆离一进屋就坐在了椅子上,况幽篁看见他的背在流血,“你的伤口裂了,快别动。”况幽篁忙道,又拿出绷带之类帮他包好伤口。
处理好伤口后,她才舒了一口气,道:“下次要小心,不要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去玩英雄救美。”
陆离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况幽篁红着脸道。
“扯平了,我不欠你什么了。”陆离冷冰冰地道。
况幽篁又生气了,道:“什么扯平了?你救我不应该吗?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南平王府的人追杀!还不都是因为救了你。”
陆离道:“是吗?你不是因为……”
“我知道你以为我是探子!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稀罕做什么探子,就算是赵灵吉他也不配让我做他的探子!”况幽篁恼火地喊。
陆离又看着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姓沈。”况幽篁冷冷地说。
“我知道,你和沈子魂用的是同一种轻功,只知道躲。”陆离道。
“你知道你还以为我是探子?”况幽篁道。
“因为沈子魂也是骗子。”陆离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况幽篁的怒气又上来了。
“凭他骗了我。”陆离道。
“他不会骗你的。”况幽篁道。
“你好像很相信他?他是你什么人?”陆离冷冷地看着她,问。
“他是我哥。”
陆离好像突然很高兴,脸上却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道:“你不是叫况幽篁吗?”
“你怎么知道?”况幽篁奇怪地问,突然她笑起来了,“你不会一直跟着我吧?怪不得那么及时地来救我。”
陆离故技重施,又不说话了。
“我因为某些目的,要姓况,不能姓沈,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陆离点点头。
“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说沈子魂骗了你?”况幽篁正色问道。
陆离幽幽道:“他告诉我叶霜在南平王府,但是我没有找到。”
“叶霜是你娘?”况幽篁问。
陆离又点点头。
“她的确在南平王府,她很早以前就嫁进去了的。你……不知道吗?”况幽篁小心翼翼地说。
陆离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我以为她是被赵君雄抢去的,谁知……”
“我听沈子魂说她一直很挂念你,她听说了你杀了那么多人以后,马上让沈子魂去找你了。”况幽篁道。
“她不想我削弱赵家的势力。”陆离冷冰冰地说。
“她不想你犯下太多杀戮。而且怕你有危险。”况幽篁摇着头道。
陆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唉,你不信算了。你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好坏不分。”况幽篁无奈道。
“你伺候她的?”陆离淡淡道。
“你说二……你娘啊?是啊。”况幽篁笑道。
“她……怎么样?”陆离问。
“你没见过她吗?”况幽篁问。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忘了。”
“她的眼睛很温柔,对人也很和善。”况幽篁实话实说。
陆离点点头。
“对了,现在我可以问你你去王府干什么了吗?”况幽篁问。
“去找叶霜。”陆离简单地答道。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但是碰见了另一个女人。”
“谁啊?”况幽篁感兴趣地问。
“赵云裳。她说她是我妹妹,说叶霜进赵家的时候就怀了她。”陆离冷笑着道。
况幽篁大吃一惊,道:“赵云裳是你妹妹?!”
“我起初没有相信,但是她拿出了一块玉坠,我就相信了她。”陆离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她刺伤你了!”况幽篁道,她完全没有想到赵云裳是那样的女人。
“那玉坠是陆家之物,叶霜不会轻易给人的,除非她是陆家的人。赵云裳说着就哭了,然后就抱着我,我把她当成妹妹了,没有提防她。”陆离说了这句很长的话,这也让况幽篁吃惊不小:他居然会说这么长的一句话……接着,她心里又不舒服了,酸溜溜得说:“你们这些男人,一看到漂亮女人就不知道提防了,真活该,被那女人抱了一下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吧?活该……”
陆离脸上有了笑意,道:“那我岂不是还要提防你。”
况幽篁脸红了,道:“你在说我漂亮吗?”
陆离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况幽篁脸更红了,她本事玩笑话,哪里知道陆离还真承认了。她清了清嗓子,用有些不自然的声音问:“那你碰见了赵巧倩吗?”
陆离皱起眉头,问:“是什么人?”
“你没有看见叶霜也没有看见赵巧倩,她们怎么失踪了了呢?”况幽篁奇怪地说。
“我在小楼上被赵云裳伤了之后就打伤她躲进湖里,后来就遇上你了,没有其他人。”陆离道。
况幽篁觉得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心里忍不住有些高兴,但是她不动神色,仍旧一副疑惑的表情道:“那就怪了……怎么回事?”
陆离摇摇头,没有说话了。
“这里很不安全了,我们看有机会就逃出城去吧。”况幽篁道。
“我也这样想。”陆离道。
“那你先躺一会,等下半夜我们再去城门那。”况幽篁道。
陆离没有理她,闭上眼睛,况幽篁无奈,只得自己蜷在床上,假装睡觉了。
四更时分,月已西斜。况幽篁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睡去,她的身子微微地一起一伏,呼吸声也很均匀。陆离站了起来,独自走出了茅屋,他自始至终没有想把况幽篁扯进这件事里来,所以他决定一个人走。但是他刚走出门去,况幽篁的声音就从床边传来:“又要不辞而别?”
陆离愣住了,转过身道:“你一直没睡?”
“当然没有,要是睡着了你又跑了怎么办?”况幽篁得意地说。
陆离又露出笑容,道:“那走吧。”
“现在去翻城墙?”况幽篁从床上下来,笑道。
“你害怕?”陆离道。
“没有。你既然能翻城墙出去,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况幽篁问。
“现在伤口好多了。”陆离道。
况幽篁心道:看来他伤得真的不轻,不然不会到现在才能运功出城。她没有多想,默默地跟在陆离后面。
一路上没有多出状况,但是走到城门口,发现城门口果然有重兵在把守,即使现在已经是四更天了,那些守卫却丝毫没有露出疲倦的样子,大概是赵灵吉下了死命令,决不能让可疑人出城去。
“怎么办啊?这一路都有兵,没有空隙可以上去啊。”况幽篁小声道。
陆离没有答话,在西城门附近走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几根细细的银针。
况幽篁睁大了眼道:“你用暗器的吗?”
“不用。但是现在要用。”陆离道。
“那你怎么随身带暗器?”
“和别人交手留着的。”
况幽篁笑笑又道:“你要杀了这些守卫?”
“这上面的毒很有用,人中了这样的毒会全身僵硬而立即毙命。我们可以在他们僵死的时候出去。”
况幽篁点点头:“他们僵死在那别人就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就算被发现,我们也逃掉了。”
陆离没说话,银针划过一条很暗的光,况幽篁不知道陆离杀了几个人,更不知道他杀了哪几个,她没来得及想,陆离就抓住她的手,风一般的掠出城墙去了。
月光照在死去守卫的脸上,发出幽幽的蓝光,甚是可怖……
陆离和况幽篁终于逃出苏州城。
两人没命地跑了不知道多远,直到天微亮,他们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你……你没……事吧?”况幽篁勉强道。
陆离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可是况幽篁看见了他伤口正往外冒血,着急地喊道:“你哪里没有事?!伤口又裂了!”她想帮他包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突然一种麻麻的感觉从手心传来,之前她一直没有感觉到,她现在感觉到了,感觉到他手心在出汗,手却冰凉冰凉的。
“呃……我帮你重新包伤口。”况幽篁红着脸小声道。
陆离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她柔弱无骨的手,有些窘迫,轻咳了一声,松开手,点点头。
况幽篁让陆离坐在树下,她掏出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怀里的绷带和金创药,仔细地给他包扎起来。
这时天已经亮了,几缕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的背上,使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人也更加瘦消。况幽篁的脸一直很红。两人之间的感觉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他们都知道,却都不想承认,更不会说给对方听。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况幽篁小声道。陆离没有回头,整理好衣服。
两人都不知该怎么打破僵局,都想找些话说,却不知道说什么。
“呃……”两人同时发出这个声音。
况幽篁莞尔一笑,道:“我要先说。”
陆离也笑笑,点点头。僵局算是打破了。
其实况幽篁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又“呃”了一声,才道:“你……你……好些了吧?”她说完,突然觉得自己说得真是废话,于是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离好像没有觉得她说的是废话,点了点头,道:“好多了,至少没流血了。”
“嗯……那就好。”况幽篁觉得自己笨嘴笨舌的。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太阳升的很高了,况幽篁的肚子开始打鼓。昨晚买的馒头被陆离吃了,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离不知道从哪掏出两个馒头来,什么也不说,递了一个给况幽篁,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从哪里弄来的?”
陆离吃着馒头,说:“你昨天给我的。”
况幽篁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笑了,含含糊糊地说:“我以为你扔掉了。”
“为什么要扔掉?”
“你那是不是觉得我是王府奸细吗?”况幽篁道。
陆离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从没觉得你是王府奸细。”
“那你干嘛气呼呼地跑了?”况幽篁讶道。陆离没有说话。况幽篁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想连累我,所以跑了?”
陆离还是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了起来,朝树林深处走去。
况幽篁也没有再问,又跟了上去,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像个小孩子,还是个死要面子的小孩子。想到这,她不禁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