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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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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 重逢是罪
深夜,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花满楼的院墙是那么高,白式微站在楼上,却看不到墙外,只觉得三丈多高的院墙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把她与花满楼深深地锁起来。
十年来,她没有出过这个院子。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因为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是值得她留恋的,除了满是寂寞,还是寂寞。反而,在这安静的地方,心灵会感到宁静。
至少可以静静思念那个人。
白式微倚在朱漆剥落的栏杆上,白雪落满了她的衣裳与头发,她轻轻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然而正当她想仔细观赏时,雪花早已在她手掌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只因她的手心是温热的。
她并没有因失望而叹息。也许,她已不止一次做同样的事了,但还没有一片雪花能在她手心多呆哪怕一秒。
风雪中,白式微的脸更加苍白,似乎比雪还白。她的眼睛依旧很温和,如一湾春水,仿佛能融化整个冬天。
她那一袭白衣,她那乌黑的长发,她那温柔的容颜,看上去就像一位从天而降的善良的仙女。
但她的心中却充满悔恨与自责。
腊梅花还在雪的覆盖下静静地绽放着花苞。白式微突然抱来一把箜篌,凭栏奏起曲子来。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只缘感君一回顾, 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 绵绵相思为君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 登高望断天涯路。
一曲终,余音绕梁。
“只缘感君一回顾, 使我思君朝与暮。”她重复着,终于泪流满面,泪水在她的脸颊凝结成冰,她却未曾想到要擦去它。
时间能带走很多,却带不走某些东西,就如这把古箜篌,就如这首《古相思曲》,就如心底的感情。
无儿,不要怨恨……
白歅宫外有一辆马车,马被拴在树下躲避大雪,赶车的车夫不知去往何处,而马车却依旧在风雪中任凭雪覆盖。
慕容无倚在铺满貂皮的车内,思如潮涌。
风雪中传来了飘渺的琴音,声声振动着他地耳膜。他似乎还能看到她流转着眼波,玉手轻盈地在琴弦上划动——她为他弹奏着那曲《古相思曲》。
她说,她不爱唱,只爱弹。但他偷偷地从古籍中翻阅到了这首曲子,并记了下来。
每每她弹奏,他总会在心底默念着歌词,这样,他感觉自己的心与她的心似乎融到了一起,再也分割不开。
可是此刻……
慕容无看到了手中地信函,信笺上用清秀的字写着:明日卯时,烟雨楼一聚,恩怨尽断。
翌日,雪依旧纷纷下个不停,天地间一片惨白。
就在这一刻,他与她终于重逢。
慕容无看到了风雪之中他魂牵梦绕地人——稚气早已褪去,沧桑爬满了她的脸庞。他觉得他的长发似乎更黑了,脸色似乎更苍白了。
他还看到她满眼的关切,这使得他心中一动。
慕容无地目光望向了极远处,如风地往事一幕幕冲上他的心头。
十几年前。
“啊,小微姐姐,你怎么可以长这么高,将来我怎么保护你呢?”他仰起小脸,郁闷极了。
“无儿不用着急啦,再过几年,你就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她笑道。
“这样吗?”
……
那是一个繁星满天地夏夜,白式微仰望着天空,忽然低下头问他:“无儿,你说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无儿永远也不要和小微姐姐分开,永远也不要!”他摇着头,目光是那么坚定与执着。
“可是古人有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就连这看似永恒地星星,也免不了陨落地一天,人又谈何永远呢?”白式微的预期听来有些惆怅,虽然那时他不懂那么多复杂地感情。
“我们又不是星星月亮,管它们作甚?”他道。
白式微转过头望着他,愣了一会儿,忽然会心地一笑,说:“无儿说的对,我们过我们的,管它们作甚!”
……
然而,他们终究免不了分离的一天。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邀她去园中赏梅。那时候,他只想与她分享这一份花开的喜悦,却不曾发现她眼中的悲伤。
他只觉得白式微一直心不在焉,她说没什么事,只是下雪了,有些伤感,却没说为什么伤感。
回去时她忽然挣开他的手,对他说:“该走了。”
他怔住了,不懂她的意思。
“你该走了,离开白歅宫。”白式微始终低着头,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还是继续怔着,双眼不理解地瞪着,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继续道:“歅母说,你该出去锻炼一下了,白歅宫不可能是你永远的家……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他虽然看不到白式微脸上地表情,却发现她的手攥得发白。
“为什么?我不需要锻炼!只要和你在一起!”他愤怒地咬着嘴唇说道。
“走,我们去跟歅母说,她凭什么把我们拆散……”他走过去想要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他怔了怔,刚想询问,却听她说道:“我同意歅母的决定。何况你还有你的仇,怎能不报?……”
听到“我同意了……”这句,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根本没有听到她后面地话,只是重复地念叨着:“你同意……你同意我走……”
“是!你要离开,必须离开,永远也不要回来!”白式微抬起头,瞪着他,梨花带雨的脸庞似乎一下子变得如雪般苍白了。
“为什么……”他依旧不相信这一切,可已由不得他。
他被送出了白歅宫。
他没有反抗,只因万念俱灰。
又是在白歅宫宫门口——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地地方,他与她离别,她最后一次对他说:“无儿,歅母会送你到一个武学世家,你专心学武,为你的家人报仇,然后忘了我。我们今生无缘,来世再聚吧。”
她最后一次轻抚他的头,用她那双温柔的手。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他才流下泪。
他没有看到白式微也早已泪如雨下。
直到冰雪在他们之间留下万道阻碍,他才闭上眼,她才转过身。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一别即十年,一别早已物是人非。
十年,尽是离人的眼泪,尽是数梅花的寂寞岁月,尽是相思之苦。
十年以后,他们再度重逢。相同地人,却已不是相同的故事。
“动手吧。”慕容无说道。他毫不客气地拔出了剑。
“无儿……对不起。”白式微却没动,对她来说,也只有把心中无限的忏悔化作一句“对不起。”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我丝毫没有怪你。白歅宫也罢,剑魔门下也罢,只要你让我去的地方,我都会去。……然而此刻,我们之间这一战是免不了了。”慕容无抚摸着剑脊,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白式微咬了咬嘴唇,说道:“杀那么多人应该不是你的本意。”
慕容无嘲讽道:“我不怨恨你,并不表示不怨恨任何人。”
“可你从小就厌恶杀戮。”
“人是会变的。”
“可本性不会变。”
“沧海也会变桑田,何况人……”
“那我们之间的情谊呢?我依旧喜欢你,你也依旧喜欢着我!”白式微一向温婉的眼中投射出热切的光芒。
慕容无凝视着她,突然笑道:“这就足够了。”顿了顿,他又道:“即使我们之间依旧有彼此的羁绊,可处境早已不同。你也应该知道,即使我们相信对方,别人也不会相信……何况事实也并不一定如此。所以,这一战不可避免。”
白式微沉思片刻,道:“没错,这一战不可避免,否则我也不会邀你来。”她取出银剑,接着说道:“若是我输了,白歅不再过问关于你的事,但若你输了,你就得随我去白歅宫。”
慕容无道:“何必定什么规矩。无论输赢,我都只是想来问一个问题。”
白式微一怔,道:“你想知道的,比完后我定会告诉你!”
白式微言罢,剑已直击而来,慕容无挥剑格挡。黑白两剑相交,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射。
两人迅速成为一黑一白两个团,光影交错,已斗得不可开交。
白式微未曾见识过剑魔门下的武功,只是偶尔得歅母指点一二,此刻与慕容无斗来,才知此中奥秘与白歅宫武功不相上下。
几十招过后,白式微渐感吃力,当下凝神静气,全力与慕容无抗衡。但见慕容无步踏九宫,内合其气,外合其形,与剑法融为一体,别说攻其破绽,就连破绽也毫无,白式微顿时心急如焚。
眼看自己的银剑将被慕容无的剑牵制,她突然想到了银针。
无儿绝对想不到自己竟要用暗器对付他,然而这样,就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或许能扭转战局也不一定。
白式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在重重剑影中的慕容无——那张满含笑意、洋溢着快乐气息的脸早已在岁月的碾磨中消失,只剩下一张毫无表情、冷漠阴鸷的面具。她突然觉得,慕容无此时深邃的眼眸与歅母死水般的眼眸是何其相似!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稍纵即逝,说不出那是何种感觉,
回过神来,她摸到了袖里的银针——歅母已帮银针去了毒,这是她深信不疑的,她现在思考的,就是如何能准确封住慕容无各穴位,而又不伤害他。
思量片刻,她心中已有了数,就等待着适宜的时机。
慕容无看到白式微表情有异,心中不免疑惑,然而就在此时,白式微的封穴针已发出——
银针划破空中,慕容无顿时一惊,挥剑防御。只听“叮叮叮”数声,八枚银针有六枚被他的剑挡下,另两枚却分别刺在了他两个穴位。
慕容无顿时感到两股阴气直向他的丹田涌来,他使出毕生内力,才暂时将阴气压制住。他用剑支撑着身体,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他冷笑道:“来这招吗?”
“规定里没有指明不能用暗器。虽然胜之不武,但你终究输了。跟我走吧。”白式微说着已收起剑,将慕容无扶上自己的马,自己牵着缰绳,在前面引路。
“无儿,你不会明白我的负罪感有多重,我必须让你离开剑魔,以此来恕我十年前的过错。”白式微喃喃自语道。
慕容无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似是极为痛苦。他已感觉到那股阴气不是空穴来风,正是银针所带的。这股阴气至阴至寒,充斥着他全身,纵使他内功再深,也无法将其逼出,再加上寒风凛冽,他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她的银针怎会如此阴毒,难道她真要置自己于死地,为天下苍生除害?
白式微没听到慕容无的回答,便继续说道:“无儿,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来问我当初为什么要送走你,我当初不告诉你,只怕你小小年纪承受不了。”
慕容无勉强挤出一句话,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姐弟!”
雪下得更大,风吹得更猛了,天地似乎都在悲鸣。
茫茫雪地上,他们两人的身形显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
慕容无的表情似乎被凝固,没有喜,没有忧,怔怔地望着远方。许久许久,他才低下头,说道:“小微姐姐,你上来吧。”
白式微停住脚步,刚想回头,已被他拉上了马,她顿时跌入他的怀里,一股彻骨的寒冷扑面而来。
白式微诧异地望着慕容无,慕容无却微笑起来。优美的弧度划过他俊美的脸颊,让白式微心神恍惚。
这是……记忆中的笑脸啊。
慕容无说道:“小微姐姐,你看——”说着转过头,望着身后的雪地,“我们踏过的雪,最终将融化成春天;我们经历的种种,也只是为了见证这最后一刻。”
白式微问道:“最后一刻,此作何解?”
慕容无继续说道:“这针上的毒,定不是你施的,是白歅女吧?”
白式微的震惊无法形容,惊道:“针上有毒?是了!难怪你全身冰冷,这……这是歅母交给我的,针已去毒,她不会骗我。可是……你怎么会……”
慕容无自嘲道:“亏你那么相信她,毒自是她施的,父母也是她杀的……”
白式微再次被震惊,喃喃:“你说父母是歅母杀的?你……你怎么知道?”她已无法接受,对她来说,歅母是她的再生父母,也是她与无儿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她也没想过歅母会骗她,会伤害他们俩。即便歅母对她太过冷漠,但她仍会是不是地感受到来自那位白发人的关爱,她已把歅母看做自己的母亲,她是那么地相信与爱歅母,又怎么会对她有丝毫怀疑?
“无儿,你是听谁说的?那人一定是想离间你与歅母,你……你怎能轻易相信?”白式微望着慕容无,问道。
“没有任何人对我说,是我自己多年调查后发现的。”慕容无抚摸着白式微的脸,道:“小微姐姐,我知道你感念着白歅女的恩惠,无法相信,我当初何尝不是如此,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你为何不想想,她十年前为何要将我送至剑魔门下,此刻又为何要对我下毒?若她无罪,她的所作所为如何解释?”
白式微沉默了。突然,她想到慕容无已经中毒,急忙问道:“你没事吗?是什么毒,为何全身冰冷?”
慕容无道:“无碍,到了白歅宫再说吧。”
白式微急道:“是不是很严重?……歅母的武功是至阴至寒的,这毒又使得你全身冰凉……难道……真的是她下的毒……你是不是已无法将毒逼出来?我来帮你……”她此刻心中早已没了主。
慕容无挥了挥手,道:“连我自己都无能为力,你又如何能行?何况你的武功与白歅女一样,都是阴寒之功,只会雪上加霜,毒上更毒。
白式微摇头道:“这又是我的错,十年前眼睁睁看着你离去,此刻又眼睁睁看着你中毒……为何……受苦的都是你,我却无能为力……”
慕容无伸手将其揽入怀中,道:“不,受苦的不止我……”
他顿了顿,又道:“小微姐姐,你相信白歅女所说的我们是姐弟吗?”
白式微一惊,挣开他的双手。她怎能忘了,他们是姐弟,怎能谈男女之事?
慕容无接着说道:“或许,这也是她的谎言。”
白式微沉默片刻,道:“若是如此,我们眼前的世界还有多少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