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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开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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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4 花开满楼
花易谢,雾易失,梦易逝,云易散,物尤如此,情何以堪。
十年未见,慕容无眼中的白歅宫门依旧这般巍峨雄伟,可他已不是那个不通世事的孩子。
这里已不是他的家,而是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的地盘。
“小微姐姐,我们要杀了她。”慕容无站在宫门前,道。
白式微一震,道:“可是……”
“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杀害我父母的人!若真如她所说,我们是姐弟,那么她也是你的仇人;若我们不是姐弟,那她收留你,而且编织种种谎言,也定不怀好意。何况,你难道就不愿助我一臂之力?”
白式微此刻真正处在了两难的境地——一个是对她或许有恩的人,一个是她至爱的人,她该何去何从?
若她不出手相助,那么慕容无必死无疑;若她帮助他,那么歅母呢?她怎忍心。
慕容无道:“我本无报仇之心,奈何此刻的我已不同,我们已不在一起。”
不在一起!白式微心里猛然一震,若不是歅母,他们岂会分开,岂会天涯相隔两两相思!如今,她的无儿命已将近黄泉,不也是因为歅母!
她心中的天平已开始倾斜。她望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慨然道:“我就依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在你杀她之前,必须让我问清楚,歅母是否真有杀害你……或者我们的父母。我必须亲耳听到她说出事实。”
“若是她至死也不承认呢?”慕容无道。
“那你便永远也不能杀她!”白式微坚定地道。
“……进去吧。”慕容无凝视白式微片刻,道。
小路依旧是这般曲折幽静,小径两旁曾经熟悉的花朵却已枯萎在枝头;今朝的雪仍如十年前离别的那日一般纯洁,可覆盖的又是怎样的故事?
白式微忽然握住了他冰冷的手,道:“无儿,镇定下来。”
慕容无蓦然醒悟:此刻已不是怀旧的时候,在他体内的毒没有完全发作之前,他必须有良好的状态。他突然感到了此行的艰辛——中毒是他不曾料到的,此外,除了为父母报仇,还有一件极关重要的事情。
走完一段曲折的小路,当他们抬头时,突然看到了站在前面的白歅女——白发苍苍,面无温度。
白歅女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片言不语。只是用一双阴寒的双眼直射着他们。
白式微开口道:“歅母,我回来了。”
白歅女望了望白式微,接着又把目光投射到慕容无身上,说道:“十年了,终于回来了。跟我来吧。”
慕容无道:“不用了,在这里就可以。”
白歅女皱眉道:“在这里?”
“解决你,在这里就可以。”慕容无直瞪着白歅女,一字一句道。
白式微没想到慕容无一见面就敞开了话题,惊诧不已,急道:“歅母……”
白歅女怔了片刻,突然仰天一笑,道:“原来如此,你都知道。”顿了顿,她转头对白式微说道:“式微,你也知道了吧?”
白式微呆呆地望着白歅女,支吾着问道:“……知道什么?”
白歅女笑道:“知道我就是杀你们父母的人哪!我不但杀了你们父母,还假惺惺地收留你们,让你们对我感激不尽!是不是恨透我了……哈哈哈哈……”她自顾自说着,不顾白式微早已悲愤欲绝。
慕容无叹息道:“小微姐姐,不用多说了吧?”
白式微含泪摇了摇头,向白歅女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白歅女止住了笑声,说道:“为什么?杀人还用理由吗?”
“当然需要!若不是深仇大恨,你怎会牺牲几十年的光阴一手培养我们,而目的却只为折磨我们!”白式微愤然道,“若不是与你有深仇大恨,怎么会让你如此费尽心思,让你如此愤世嫉俗,让你杀了他们还不够,连他们的孩子也要折磨致死?还有你那满头白发,是不是也是因为他们!”
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几句话上,无论如何,歅母是她最亲的人,她宁可相信她有万般难言的苦衷,也不愿相信她是个女魔头。
白歅女凝望着白式微,变得沉静下来,喃喃道:“尘满面,鬓如霜。我为的,只是那个人啊。”
她转过了身,望着茫茫白雪,自言自语地接着道:“我又何尝没有感情,何尝不懂感情,只是爱到深处,只有悲与怨。我爱着你们的父亲,可他却寻花问柳,丝毫不曾悔改,我……我为了他,青丝化成霜,可是他呢?最后,居然娶了你们的母亲,那个贱人,只因她是个千金大小姐……”
白歅女凄惨地笑了一声,转头,凶恶地对白式微与慕容无说道:“你们!一对狗杂种,他们双双自尽,我只有把怨毒发泄在你们身上,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如今好了,我让你们受尽了离愁之苦,到头来,才让你们知道两人的关系,竟是不伦之恋!哈哈,太合我意!”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式微,亲手杀掉自己最爱的人的感觉,是不是很棒?银针的毒,已经侵入他五脏六腑了吧,如今,天下再无人能救他!你……就径自后悔去吧!”她说完又笑了数声。
白式微瞪大双眼,喝道:“解药在何处?”
白歅女道:“无人能解,自然是没有解药了。在给你银针之前,我早已销毁所有解药,所以,你的无儿必死无疑。”
慕容无听了,淡淡说道:“是吗,这正和我意呢。”
白歅女听到慕容无的话,居然没有惊讶,冷笑道:“这是自然。这次剑魔遣你来,定是让你消灭白歅宫,杀了我与白式微。但按照他的作风,是不会信任任何人的,他早已在你体内下了毒,只要你敢有丝毫怠慢,便会毒发身亡。而你一开始就不打算活着离开,因为你不忍心杀白式微呵!”
慕容无脸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已很震惊:他此行的初与终,竟都被她猜对了。他的确是由剑魔派遣,来杀白歅女与白式微,而且,他的体内已被种下蛊毒,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便会被毒死。而他,的确是没打算活着回去过。
白式微望着慕容无,问道:“是么,无儿?”
慕容无没有回答她,问白歅女:“你说,我们是姐弟,如何才能让我们相信?”
白歅女嘲讽道:“我何必要让你们相信呢?我只要你们将信将疑,永不安宁,在一起时尴尬万分,不在一起时朝思暮想,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白式微听着她的话,蓦地拔出了剑,不待她说完,银剑已刺出,直取她的咽喉。白歅女反身躲过,笑道:“就凭你?”
此刻白式微心中乱成了麻,她不愿相信这一切,然而……她的剑已剑剑刺向白歅女的要害。
养育她的歅母此刻变成了大仇人;她的家白歅宫似乎已成一个魔窟;她的无儿为她受尽了苦,还要为她丧命;她亲手对最爱的人施毒,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消逝,却什么也不能做……
白歅女闪避自如,剑影中传来她的阵阵大笑。然而任谁都听得出,她的笑声是多么凄凉,让人毛骨悚然。
慕容无现在的身体早已冷如冰窖,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已冻结,呼吸似乎将要终止。他的眉毛、嘴唇、脸颊结上一层厚厚的霜,衣服也变得僵硬。雪花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融化。他感到他的命已不长久。
他想说话,可喉咙已沙哑,许久,他才说出一句话来:“白歅女,你这么多年来,一定孤寂得很,如今我们都要走了,谁来陪你?”
白歅女一愣,身手慢了半分,就被白式微刺中左臂。她一惊,急忙闪开,并叫道:“孤寂!我什么时候不孤寂过!”
慕容无微微一笑,可脸上的肌肉已无法动。他接着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让自己快乐一点,世上本无伤心事,何苦这样执迷不悟,自寻苦恼?”
白歅女听了,沉吟半响,道:“快乐?只怕今生与我无缘!所以别人也休得快乐!”
慕容无的腿被冻得动弹不得,他勉强用剑支撑着,说道:“你为何就不想想,原本你会很快乐,也很懂得爱别人,爱自己,可是自从你开始折磨、怨恨别人与自己时,你便失去了很多。你除了怨恨、仇恨,什么也没得到,人生不该如此,何苦?若你此刻还能悔悟,那么也许你此生不会遗憾太多。毕竟,你不也一直渴望着他悔悟吗?那你可知,此时此刻也有人希望你能够觉悟!”
白歅女突然停了下来,任凭白式微的剑刺到胸口。她望着天空,梦呓般地说道:“觉悟吗,此刻也正有人盼望着我的觉悟,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我是那么的爱他……此刻也有人这样地爱着我?……”她把目光转向了白式微,她看到白式微的剑正抵在她的胸口,却没有刺进去。
“式微……”她轻声喊道。
白式微拿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她应道:“……歅……母。”
白歅女的记忆飞回了很远的时候,她记起了很久以前,她并不是那么恨这两个孩子啊,她似乎也是如母亲般对待他们,她从这两个孩子的笑脸上看到了曙光,照亮了她黑暗的内心……可是当他们日渐长大,日渐恩爱的时候,她心中的痛苦又被唤醒了,她决定折磨他们……
她突然发现,一切原本可以很美好。即使失去生命的挚爱,也会得到另一种亲情,可是她却把这一切双双送上了绝路。
她还一直伤害着那个爱她的人,她尝过这种难言的滋味,所以知道有多痛苦。
白歅女仰天长叹一声,道:“如此,我错了!只是解药都已销毁,再无神药能救你。你们都走罢!”
白式微放下银剑,依旧不敢相信,她已近乎哭诉:“歅母,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歅女望了望她,说道:“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管用,但即使将他体内的□□逼出,剑魔下的蛊毒仍旧会要他的命,他只不过多活几天而已。”
白式微望着已倒在地上的慕容无,淡淡道:“几天也好。”
白歅女知道白式微此刻充满自责,可她却没有太多的怨恨自己,不禁道:“你不恨我吗?”
“恨。”白式微道,“可是你曾经爱过我们,我们也非常爱你。我知道,是我们父亲负你太多,这一切,就用我俩十年的离愁来偿还。”
“我救了他之后,你打算如何?”白歅女带着喟然的语气问道。
“我想让他看到园中盛放的梅花。”
白歅女离开了,她用生命挽救了慕容无。慕容无还有五天的生命。
翌日,大雪歇止。太阳露出久违的脸庞,普照着大地,积雪泛着金光,踏在上面沙沙作响,却能感到暖洋洋的。
一夜之间,梅花都开了。花满楼成为花的海洋。
慕容无与白式微并肩坐在花丛中,欣赏着烂漫的花朵。枝头还挂着残雪,在白雪衬托下,梅花显得格外艳丽。
白式微道:“十年来,没有一次开得这么盛。”
慕容无微笑不语。他觉得什么也不用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无儿,我为你弹曲。”白式微突然想到,笑着转身去楼里拿箜篌。
慕容无望着她掩映在梅花从中的背影,墨发素衣,又有紫红的梅花点缀,那么轻快明亮,看不到一丝忧愁,似乎又是那个七岁的女孩儿。
慕容无想,时光如果可以倒流,他们愿意回到从前吗?
也许,现在就很好。
人生有很多憾事,但重要的是珍惜,珍惜拥有的一切。
白式微回来了,为他弹起了《古相思曲》。
她微微地笑着,眼神看不到一点悲伤。他也微微笑着,唱着曲子。
只有五天的光阴,他们何尝不知道,然而,对他们来说,五天与一辈子其实相差无几。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要去剑魔那里夺回解药,但最后还是决定留在这里——让这花开的时刻,永远留住关于他们的记忆。
慕容无知道,以后年年都将花开,她也将一直为他弹奏《古相思曲》,那时候,他长眠在花树之下,依旧能看到,依旧能听到——她为他做的一切。
他在最后一刻对她说:“小微姐姐,你记住了,我永远都记着你,永远都伴着你,你也要每年都为我弹琴……”
白式微不寂寞,因为有花,有琴,有曲子,有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