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母女 春日,似乎 ...
-
春日,似乎总是多雨的。
昨日明明还是春光灿烂、微风习习,今日却是如丝春雨,绵绵不绝。
“林叔父,这边请。”张敏领着一名有些年纪的宫侍在少阳宫的廊道中穿梭,远远的,瞧见一人躺在暖竹睡椅上,盖着珠被,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下雨天的跑到廊下来睡觉,什么毛病!张敏腹诽不已。不过这话,她是万不敢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的,何况这个外人还是在皇上身边伺候了数十年之久的林叔父。
到了地儿,张敏正要过去把人叫醒,却被林叔父给拦住了。
林叔父向暖竹躺椅上的那人深深地行了一礼:“殿下千岁,皇上宣殿下斋阁觐见。”
雨丝纷纷,间或传来几声鸟儿的低鸣。
暖竹睡椅上的那人纹丝未动。
见状,张敏不禁皱眉,正要开口,又见林叔父向她摇了摇头。
只见林叔父向前进了三步,略提了声道:“殿下千岁,皇上宣殿下斋阁觐见。”语毕,便垂手侍立在一旁,不再出声。
过了半晌,才见那人羽睫微颤了颤,睁开眼来。
一睁开眼,涵烟便瞧见了身旁侍立的林叔父和不远处的张敏,心下不禁微微叹息:虽然早知道今日母皇无论如何都会将她召去的,可是这般悦耳的雨声,着实浪费了。
见涵烟起来,林叔父赶忙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长相有些吓人的中年女子手中接过紫貂大氅为涵烟披上,再从袖中拿出一把玉梳,为涵烟整理起有些蓬乱的长发。
站在一旁的张敏惊诧不已,一为那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女子,她记得,那个女人便是昨日为太女赶车的人,她怎么还在这宫中?二为林叔父此刻的举动,要知道,林叔父虽然只是一介宫侍,可却是自皇上幼年便伺候在皇上身边,已有数十年之久,身份自是不一般,就连自己的舅父张贵君见了也是礼遇三分,不敢将他视作寻常的宫侍对待。这林叔父也自矜身份,除了皇上,对任何人都是不假辞色,怎么今日……
难不成这即将被废的太女,真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
涵烟整了整衣服,低声道:“走吧!”率先举步而行,林叔父和那中年女子落后二步紧紧相随。
张敏看着涵烟三人的背影,敛了平日里的骄狂,眼神飘忽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烟雨朦胧。
一架暖轿沿着宫墙缓缓而行。
暖轿很稳,涵烟坐在里头,不见一丝摇晃。
靠在软垫上,涵烟懒懒地看向帷幕外边,无甚兴致。宫中虽说是殿阁楼宇无数,可都是一般的华丽雍容。如此这般的景致,她看了十几年,早就失了兴致了。
鸟声悦耳,雨声宁心。
几道人影一闪而过,涵烟没有掀帘张望,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猜测着。那个抱着画轴的少年该是岳老婆子的长孙,这么说的话,和他在一块的丫头就是她的五妹……叫什么来着?燕轻岚?大概是吧!说起来,她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呵,记不清了呢,不过这个……重要吗?
合眸,微笑。
不知行了多久,暖轿落地,再也没有动静。
涵烟睁开眼,知道已经到了斋阁。
有人撩开了锦幕,涵烟在暖轿上又窝了一会,方慢条斯理地下了轿。轿旁的众人见涵烟下轿,匆忙行了一礼后,如流水般哗啦啦的退去了。
涵烟也不以为意,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紫貂大氅,踩着微微被雨水打湿的绣金地毯,向书房走去。
斋阁,本是帝王的休憩之地。不过一个皇帝,尤其是头上压着两个声名赫赫、绝世难现的圣明帝王、偏又不甘平庸的天安帝,哪有那么多玩乐的时间?如今的斋阁,不过是另一个御书房罢了。
涵烟进了书房,看见自己的母皇——天安帝正埋首于一大堆的奏折之中,不知是未发觉还是别的什么,并未抬头理会涵烟。涵烟也颇为习惯,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一旁。
待政事告一段落,天安帝松了口气,抬头,看见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女儿。她站在那里,悄无声息的,仿佛是飘荡在天地之间的一粒尘埃,渺小到可怜的地步。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做帝王的无法遏制地感到恐惧。
嬿涵烟,她的女儿,大燕的储皇,身份何其尊贵。更不用说她自出生之日起,便受到先帝的无尽宠爱,甚至被接到帝苑,由先帝亲手抚养教导。她周岁之日,先帝将皇位禅给了她这个并不出众的女儿,为的仅是名正言顺地立涵烟为太女。
大燕的太女呵,何等的尊贵?多少人的生死富贵,皆在她的一念之间。可是这些年,她被自己这个做母亲无缘无故的幽禁在了少阳宫,她没有恼,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多少外臣千方百计地想要见到她,她也未曾理会。见到女儿如此的识抬举,她是该高兴的。可是,她没有。因为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一个自幼便拥有无上权势、无上尊荣的人,不但没有养成刚愎自用、任性使气的性子,反倒越来越沉寂了起来。这样的变化,太过不合常理,无由的让她感到恐惧。
见天安帝盯着自己已失神地发了好一会的呆,涵烟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母皇。”声音怯弱,如春风摇露,却在瞬间令天安帝收回了心神。
天安帝掩饰性地咳了数声,道:“烟儿等了很久了吧?”
涵烟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恭敬:“不久。”
天安帝笑了笑,看似无意地问道:“昨儿个出宫玩去了?玩得可曾尽兴?”
涵烟微颔首:“是,尚可。”
看着涵烟,天安帝长叹了一口气,道:“看来烟儿还在怪我将蔻蔻贬到西凉城去。”
涵烟脸上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答道:“母皇多心了。”
沉默了片刻,天安帝试探地问道:“母皇听说,昨儿个你遇着了姜家、楚家和九方家的那几个孩子?”
涵烟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极其平静:“是。”
听到涵烟的回答,天安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母皇若是没有其他的事的话,那儿臣就告退了。”站了有一会了,涵烟觉得有些累。
“啊?”天安帝似乎惊了一下,随即开口将涵烟留了下来:“烟儿,母皇……还有别的事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涵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安帝,神情看似有些疑惑。
天安帝清了清嗓子,颇为感慨地道:“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烟儿就快要十六岁及笄了,母皇现在还记得烟儿出生的时候……明明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如今也就成人长大了呢?”
涵烟低头,没有接话。终于在天安帝尴尬地笑了数声后,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对涵烟而言,天安帝所说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也不在乎。在她心中,天安帝只不过是她这个身体的母亲,一个一月甚至数月才能见上一面的陌生人,一个借着她上位却在手握大权之后打压她甚至于想要……清除她的……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天安帝沉默了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母皇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所以母皇打算,你三个月后的及笄礼,就简单的办一办吧。”
涵烟抬头看着天安帝,烟波潋滟,似一泓清澈空澄的泉水。天安帝与她对视一眼后,有些难堪地转过了头去。
女子十六成人,以笄固发,以示成年。在大燕,不单是大富大贵之家极其重视及笄之礼,就是贫寒百姓,也会勒紧了裤腰带,想尽办法将这及笄之礼办得不那么寒酸。大燕开国三代,除了涵烟,只出过一个太女——只出过一个在死后被太祖追谥为圣德皇帝的——凌瑄太女。当年凌瑄太女的及笄之礼,可说是天下的一大盛事——大赦天下,万国来朝,帝都不夜天达一月之久。如今过了好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下一个太女的及笄之日,恐怕天下人都在心里猜测着这次的庆典,会是如何的隆重庆贺。更重要的是,在大燕一朝,皇女一旦及笄便可涉政,太女更是可以摄政分权。天安帝此说,要将涵烟的成年礼低调处理,已经可以看成是她废立储君的前奏了。
涵烟微扯了扯了嘴角:“一切,但凭母皇做主。”
天安帝吁了口气,心头却又莫名的有些闷了起来。
又沉默了一阵,天安帝大概也觉得和这个女儿没什么可说的,挥手让她退下。
涵烟领命,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林叔父赶忙迎了上来,伺候着涵烟进了暖轿,在放下锦幕的瞬间,听见里面传出声音:“不回少阳宫了,出宫。”
林叔父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不敢置信:“殿下?”
“出宫。”轿中坚定地甩出了这两个字,蕴着无尽的疲惫。
林叔父默然,退了开来,伸手拦住了想要偷偷去禀告皇帝的侍人。半晌,动了动有些苍白的唇:“恭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