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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潜(下) 幽黒的夜, ...

  •   幽黒的夜,华丽的殿宇,空旷宁静。
      玉阶之下,一名服紫裙的中年妇人恭恭敬敬地站着,赫然是如今圣眷正隆的礼部尚书文然。
      “春闱将近,不知殿下可有什么打算?”文然的相貌极为普通,平日里也是不苟言笑、理智至极,可此刻的文然的眼中,分明闪现着狂热的光芒。
      她本是一介寒门,十年寒窗,一朝及第,本以为自此便可指点江山、一展抱负,奈何世族当道、报国无门。就在她心灰意懒隐退山林之际,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孩子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草庐之中。
      为何做官?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只问了她这么一个问题。
      为何做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当时,她是这么回答的吧?
      好。那孩子笑了,即使粗衣素服,即使身处陋室,仍是掩不住那孩子与生俱来的耀世光华。
      奉上你的忠心,我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好。她答应了,为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由。可至少有一件事是她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她绝不后悔。岁月流逝,当几十年后她已垂垂老矣、两鬓秋霜之际,她仍在为她当年的决定庆幸不已。
      自那以后,她虽说不上是顺风顺水,可也是有惊无险的在短短三年之间做到了礼部尚书的位子。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里,她被人引到了这座幽寂的殿宇。那时,她方知道,那个赐予了她一切的竟是已幽居数年之久的太女燕涵烟。

      文然刚刚离开不久,一个人慢悠悠地从软螺钿镶嵌园林仕女图六曲屏风内晃了出来,正是当今三师之一的太傅司徒墨。她看着文然离开的方向,脸上有着赞赏:“这个文然,确实是王佐之才。”
      如此这般地感慨了一番,司徒墨转身,看见高高的王座之上的那人闭着眼在假寐。皎洁的月光在殿中洒下一片空寂。空气中飘荡着沉厚的香气,司徒墨知道,那是发自于雕饰着九凤的王座。那张椅子,是先帝命天下第一能工巧匠以万年神木制成,天上地下唯此一件,其珍贵程度就连皇座亦不能相比。可是,王座上的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渐渐亲手掌握了足以左右整个天下的权力,眼中不自觉的孤寂却越来越深。是的,不自觉的,孤寂。那个孩子,甚至连自己都未察觉到自己是孤寂的。蓦地,她想起了国师当年为那个孩子所下之箴言:紫微星上之人,天生帝王,身处繁华,一生孤独。
      高处不胜寒啊,既然生于皇家,就注定了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
      发了好一会的呆,司徒墨终于想起她来此的目的,脸上浮现出颇为古怪的笑意:“殿下可知,皇上这几日已经在一些大臣耳边吹过风了,似有重立太女之意。”
      涵烟睁开眼,眸中幽光点点,教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母皇要是哪一日不想重立储君了我倒是会觉得吃惊,不过母皇竟想要名正言顺地将我废黜,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揶揄。
      司徒墨笑着点点头,深以为然。当今太女乃是先帝所封,先帝钦定的皇位继承人。先帝聪睿绝伦,乃不世明君,恩泽天下,虽已崩多年,对大燕的影响力却丝毫未减。太女身后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说的不但是世家豪族,更是朝野上下不知确数的死忠于先帝之老臣。当年若非先帝深惮于幼主临朝,必出权臣,二皇女——也就是当今皇上——又是出了名的宽厚恭谨、安恬好让,也不会就此禅位。可是,陛下啊,您到底还是看错了这么一次,您恐怕是如何也想不到,就在您彻缀(注1)不久,您仁孝恭谨、大权在握的二女竟会毫不手软地打压监禁您最宠爱的孙女吧?权力是天下间最美味的毒药,世间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它的诱惑?陛下,您一心想要避开权臣之乱,却终究躲不开这皇权之争啊!
      涵烟右手纤长的食指不停地叩击着扶手,脸上露出轻浅的笑容:“母皇若真想保住她的声名权势,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趁着幽禁我的这段时间将我处理干净,虽略有瑕疵,却是不伤国本、一劳永逸的办法,这么好的法子不用,真是可惜了。”说着还摇了摇头,颇为惋惜的样子。
      国之储贰,攸关国本,无罪而废,实为不智之举。母皇,我倒要看看,你这主意一揭开,到底有谁敢随之起舞?
      司徒墨站在玉阶之下,面沉如水:“殿下可想知道帝太君和姜氏、萧氏得知此事后的反应?”
      涵烟懒懒地撇了她一眼,摆明了没兴趣。
      司徒墨挑眉,眼中满是玩味:“按说殿下与姜氏、萧氏该是最为亲近的,怎么如今……?”连楚氏、萧氏、岳氏、花氏的那几个老婆子都被殿下收归了帐下,相比之下,姜氏、萧氏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殿下与这二家的嫌隙已生。
      涵烟眯眼看了司徒墨半晌,方缓缓开口:“老师该不是要告诉烟儿,您不知道我那两位姑母曾起过取而代之的念头?”
      司徒墨躬身一揖:“殿下明察。”
      “我生于深宫,养于帝苑,莫说是这两位姑母,就是母皇,于我又有几分母女之情可言,对她们而言,比起我来,父君同是出身于大燕七大家族的蔻蔻当然是更好的储君之选,更何况我失爱于上,幽于此间。”
      “蔻蔻又是阴狠有余、城府不足的一个孩子,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日后必定对她们言听计从。可惜的是,她们低估了我对蔻蔻的影响力,我在蔻蔻身上苦心经营了十三载,便是负尽天下人,我这个妹妹也绝不会负我分毫。”
      “她们几番试探下来,非但没有成功挑起蔻蔻的野心,反使蔻蔻对她们生出嫌隙来了。此次蔻蔻因我忤怒母皇,她们倒也顺水推舟,将蔻蔻送到边疆蛮荒之地,以绝后患……啧啧,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都能狠得下心,何况是对连面都未见过几次的我呢?”
      “老师,您说,这般阴狠无情之辈,我,敢用吗?”

      注1:《书.顾命》:"兹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孔传:"缀衣,幄帐。群臣既退,彻出幄帐于庭。"孔颖达疏:"王病重,不复能临此坐,故彻出幄帐于庭,将欲为死备也。"后因以"彻缀"为帝王死去的婉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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