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烟记》子夜如墨

6、潜（上）

　　这是皇宫的一个角门，许是太过偏僻的缘故，只有不多的几个侍卫倚着墙角昏昏欲睡。从宫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巷道，虽不如宫里其它的道路宽阔，却也可容三辆马车并驾而行。
　　春日的夜晚来的早，巷道两旁的宫灯早早的点亮了。烛光幽幽，使得巷道之内明暗不定。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须臾，一辆青篷马车呼啸而过，进了巷道，速度却仍是未减。原本萎靡不振的守卫在马车进入宫门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闭了宫门，目露精光，身手利落，显而是从战场归来的善战之辈。宫门关闭的沉闷声音刚刚落下，巷道之中就突然多了隆隆声，两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羽林军沿着墙根将疾行中的马车护持在了中间，步伐整齐划一，那速度竟赶上了疾行的马车。
　　不知行了多久，那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两列羽林军也停止行进，将那马车紧紧地包围在了中间。
　　春日的夜风有些冷，飒飒飒飒，夜风独特的旋律在巷道中回响沉淀。
　　赶车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女子，面容有些吓人，穿着绿色的粗布衣服。她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去看两旁如石像般立着的羽林军卫士，直到——
　　“臣崔溦恭迎殿下回宫。”马车右侧的羽林军卫士退了开来，给在这巷道中等候良久的羽林军副统领崔溦让出路来。崔溦在离马车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住，抱拳向马车中人行礼。在她身后，除了一名只有二十上下的年轻侍卫外，便是人数不下于十的宫侍。
　　赶车的女人看都未看崔溦等人一眼，只是跳下马车，一手撩开帘子，恭恭敬地静立在了一边。
　　夜风在巷道中“呜呜呜”地唱着歌，羽林军卫士们笔挺地站立着，目不斜视，仿佛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千万年之久。崔溦抬着的手微酸，却仍是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未变。那十数位或美艳或温柔的宫侍垂手侍立在崔溦身后，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唯有那年轻貌美的武将，直盯盯地看着马车，脸上难掩少年得志的倨傲得意。
　　“崔将军不必多礼。”淡淡的女声从马车中传出，随着风飘到了很远。

　　张敏听了，不觉撇了撇嘴，满脸不屑：这声音好听是好听，却毫无女子气概，软绵绵的半点力气也没有，不过要是有哪个男子有这么软这么柔的声音，倒是……嘿嘿嘿……
　　似是察觉到张敏的肮脏念头，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赶车女子横了一眼过来，毫无温度的眼神令张敏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战。
　　张敏心下大恼，正欲发作，却见一名少年的女子就着赶车女人打起的帘子出了马车。那赶车的女人见状，放了帘子后，跪俯在了马车旁，看那架势，是要那少女踩着她的身体下马车。
　　张敏冷笑：原来不过是一条狗而已，竟然如此嚣张。
　　那少女未如张敏所想的那样就着人梯下车，只是轻蹙娥眉，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后转身从另一边跳了下去。那少女身手像是极差一般，跳下车后稳不住身形差点就要跌倒。一个年纪不大的羽林军卫士越众而出，稳稳地扶住了涵烟：“太女小心。”
　　涵烟有些讶异，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扶住她的女子。瞧她的模样，不过二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显得很有力，面容清秀，一双眼睛熠熠发光。涵烟微勾了勾唇角：“谢谢。”那女子似乎是一个很腼腆的人，见涵烟对她笑，竟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应付。
　　退开几步，涵烟惋惜地看了一眼少女，转身向崔溦走去。真是很可爱的一个人哪，只是，母皇怕是不会容许看守她的羽林军中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吧？！
　　涵烟走地极慢，却也极稳。未挽的长发随风荡起，曳地的长裙拖过寒如水的地面，背后羽林军卫士身上的银铠折射出点点寒光，让人无由地觉得心伤。
　　还未走到崔溦身前，崔溦就退了开来，那十数名宫侍整齐地跪下向涵烟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涵烟不过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免礼。”
　　就在那些宫侍向涵烟行礼的时候，站在涵烟身旁的崔溦忍不住偷眼看涵烟的反应，见到涵烟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心控制不住地发起寒来。这八年来，少阳宫的宫侍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便会换上一批，可这太女从来都像是什么也未发生一般。在这皇权的中心待得久了，她自然知道那些被换走的宫侍只怕全都是凶多吉少。下令除去他们的皇上固然不仁，可真正可怕的却是这如今不过十六的太女，身边伺候的人不停的更换、死去，她眼中却从未掀起过半点涟漪。想想曾经风闻过的关于太女的传闻，崔溦不禁心寒，生性柔质是真，可懦弱无能那可就未必了，她毕竟是先帝钦定的皇位继承人啊！如若真的无可称道之处，又怎当得起大燕太女之位。这些年，她奉皇上之命，死死守着少阳宫，可越守她越觉着自己守的是一个无底洞，随时都有可能吞噬掉自己和这个皇宫。连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这个在他人看来颇为可怜的太女已经由怜到畏……
　　“殿下，这位是张敏张大人，从今日起，张大人将与臣共同护卫少阳宫的安全。”回过神来，崔溦对已经向宫内走去的涵烟引荐道。
　　涵烟的脚步顿了顿，侧脸看了眼身后一身傲气的女子，轻声问道：“夏阳张氏？”
　　张敏抬起头，颇为挑衅地看着涵烟：“正是。”
　　涵烟笑笑，未在意张敏无礼的态度，继续向少阳宫走去。倒是崔溦暗道了一声“不好”，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远远吊在后头的赶车女子，见她并未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方略微放下心来。所有人都恭敬地跟在涵烟身后，是以，无人看见涵烟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诡异微笑。
　　母皇，竟然在我身边安插夏阳张氏的人，看来，你已经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