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烟记》子夜如墨

4、初遇

　　寒冬已逝，春回大地。柳叶鹅黄，花光璀璨，游春之人络绎不绝。京城之中的大街小巷早已是人头攒动，酒楼茶肆更是食客盈门。
　　城东的丽景轩虽非京城中最好的酒楼，却也颇有名气。
　　此时，丽景轩中一楼二楼俱已客满。一楼多为平头百姓，贩夫走卒，二楼则多为读书人与趁着春日踏青的富家小姐与公子，二楼四面开窗，楼下四面街市的热闹景况可一览无余。不少读书人在此高谈阔论，切磋学问，多少也有些借机赢取佳人芳心的成分。
　　突然，谈笑之声戛然而止，二楼所有的人几乎都望向了楼梯口。那儿正施施然上来了两名少年的女子，皆是绫罗绸缎，明铛翠羽，贵气逼人，只是稍为年长的女子一身青衣，额间一抹青红，尽显儒雅温润，年纪稍幼的女子一袭红裙，额间一朵含苞的红莲，似火欲燃。
　　“噔、噔、噔！”原本在楼下招待客人的掌柜也拖着一身的肥肉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每走一步似乎都把二楼给震了一下。这二位一个是楚家的大小姐，一个是德昌王府的小王爷，虽说现在有不少风声说皇上正在竭力打压大燕七大家族，可毕竟这些个世族还未伤到筋骨，退一万步说，就算今日楚家与九方家已败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民不与官斗，这两位可得好好伺候着。
　　“楚小姐、小王爷，三楼的雅间已经为二位备好了。”过于“雄伟”的掌柜努力挤出友好的笑容，也不怕别人被她过于热情的笑容给吓跑了。
　　“是楚家大小姐楚乐言……”
　　“那旁边的那个就是德昌小王爷了？”
　　“还真是没想到在这能见到楚家和九方家的人……”
　　未理会那些议论，楚乐言只是慢悠悠地打量着在二楼的众人。
　　“楚小姐、小王爷，小人这就领……”
　　“不必了，”楚乐言笑着打断了掌柜的话：“我看这儿就挺好的。”
　　“啊？”肥肥的掌柜脸上有着一丝为难：“二楼……二楼已无空桌了。”
　　“无碍，我们两个跟别人挤挤就成了。”语未尽，楚乐言已举步向北面临窗的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那张桌子上只摆着几碟好似未曾动过的素菜，一只素白瓷碗中的茶仍是满满的却已不见了茶香氤氲，想来已是凉透。一名服黄裙披紫绡的女子就这么低头坐在一边，仿佛已与世隔绝了一般。那是二楼里唯一未抬头看她和茗心的人。她，有些好奇了。
　　看到楚乐言和九方茗心走向那张桌子，肥肥的掌柜的心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上了。老天保佑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上次——也就一个月前——京兆尹周大人家的小姐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老爱坐北面那桌的凌小姐，双方闹了起来，那周小姐竟被从前经常和她一块来的一个小姑娘生生斩断了双手。今日那小姑娘虽未来，可这凌小姐的底细谁也不知道，要是和楚小姐、小王爷拧了起来，她这丽景轩还开不开？
　　“姑娘，不知在下与小妹可否借此一坐？”
　　那名女子兀自低着头，仿佛未曾听到楚乐言的问话。重又喧闹的二楼又静了下来，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着事情的后续，而掌柜的脸色已经有了一丝不自然。
　　倒是楚乐言和九方茗心仍是不气不恼，楚乐言重又问了一句：“姑娘，不知在下与小妹可否借此一坐？”
　　过了良久，涵烟方发觉有人问她话，抬头歉疚地一笑：“二位请便。”随即又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乐言有些惊讶，脑中仍是那名女子抬头低头的那一瞬间。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纤柔似晴柳，只是一笑，潜抑在周身的贵气便盈盈而出，在抬头低头的一瞬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而更令她吃惊的是女子额上的金蕊，金者，主至贵，京城之中若有此等人物，以七大家族的势力，她不该不知道的。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就坐，上茶，点菜，上菜，待一切已毕，楚乐言方定下心绪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女子仍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兀自低头思考着或是回忆着什么，压根就未注意面前多出来的两人。
　　楚乐言与九方茗心不由对视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她们，一个是大燕七大世家楚家的继任家主，一个是九方家的小王爷，竟然被冷落……呃，或许说是被无视了更恰当一些。大燕七大世族——楚氏、颜氏、姜氏、九方氏、花氏、岳氏、萧氏，自嬿氏一族起兵之日起便追随左右，即使在已陷入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境况下，依然不离不弃，也因此，奠定了七大世家在大燕无可动摇的地位。七大世家小姐公子的尊贵程度更是直逼皇女皇子。这天下间敢无视她们存在的人，今儿个，她们还真是第一次遇上。
　　楚乐言正斟酌着该怎么和仍静默地坐在对面的涵烟攀上话时，原本就热闹的街市异常的喧哗了起来。楼上的人都不由向窗外探去，只见得珠钿翠盖，玉辔红缨，从人众多。

　　“是张家的小姐吧？”
　　“可不是吗？再过几个月她便要迎娶二皇子了，现在她们张家可是风光无限。”
　　“听说把二皇子许给张小姐是张贵君的意思。”
　　“这有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九方茗心微觑了一眼窗外，不由冷笑：“还真是风光无限啊！”
　　“狐假虎威而已，心妹何必在意。”楚乐言老神在在地继续品茗，丝毫未受影响。
　　“姐姐说的是。”九方茗心眼珠子一转，见涵烟仍是无动于衷，心下不禁有些纳闷：这女人该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小妹九方茗心，若是姐姐不嫌弃的话，可否与姐姐交个朋友？”她可没乐言姐的耐心，单刀直入永远是最简单的办法。
　　“九方茗心？”涵烟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微抬起头，清澈的眼定定地看着九方茗心，唇边带着浅浅的笑：“不知德昌王君可好？”
　　“啊？”九方茗心不由一愣：“姐姐认识我爹？”
　　涵烟微颔了颔首：“我幼年时曾有幸见过王君。”
　　“噢。”九方茗心轻应了声，目光却胶着在涵烟身上，若有所思。
　　“姑娘，在下楚乐言，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楚乐言趁没冷场前赶紧接了话题去，这女子的身份来历一样都还没搞清楚，她可不想被晾在一边喂蚊子。
　　“我姓凌，单字烟。”涵烟仍淡淡地笑着，可楚乐言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态度冷了下来。
　　“这恐怕不是姐姐的真名吧？”九方茗心可以肯定未听爹提过姓凌的什么人。
　　当众被人揭穿在说谎，涵烟倒也不觉尴尬：“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什么嘛！”茗心有些忿忿不平，她和乐言姐都自报家门了，凌烟怎么能说个假名字来糊弄她。
　　“楚姐姐、表妹，你们怎么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