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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赠琴 ...

  •   涵烟今日出宫,原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会遇到叔父实是在她的意料之外。不过最让她困惑的却是那个姜倚楼,让人包了二楼三楼不说,与她对坐了一个多时辰,不言不语的,也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这实在是涵烟对姜倚楼的天大误解。“天下第一贵公子”又如何?遇见了情之所系,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罢了。比较可怜的就是涵烟虽于权谋一途知之甚深,于情之一字,却是半分领悟力也没有。人家与她欲言又止、欲说还羞地对坐了这么久,只让她觉得那人虽形貌殊丽,行事却是莫名其妙。
      在宫门落钥之前赶回宫中,还未行至少阳宫,涵烟就看见在空荡荡的宫门前立着一个青色的身影。那人抱着一张琴,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门庭寥落的少阳宫前。
      孤寂的月色流泻而下,愈发显得那人单薄、凄清。
      那人远远地看见被众多宫侍、羽林卫士拱卫着的涵烟,脸上现出一抹欣喜。
      行至宫门前,涵烟方瞧见那人已被初春夜晚的寒气冻得脸颊苍白,不由责备道:“天寒地冻的,怎么不回含章宫去?”
      那边厢,早有有眼色的侍人过去接了琴,奉上了汤婆子给那人暖手。
      那人满足地将汤婆子抱在怀中,神情却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是极怕被涵烟责备,讷讷道:“今日鸣商先生新教了首曲子,堇瑄想要弹给殿下听。”
      涵烟沉默了下来。她知道萧堇瑄说的不是实话。他怕是知道了她今日去见过了皇上,也知道了她今日反常地又出了宫。他在宫门前等她等了这么久,怕是想要弹琴给她听为假,想要陪伴她才是真。

      少阳宫的偏殿内弥漫着一股石兰香的味道。
      流畅空灵的琴音飘荡在殿内,只是今日的琴音较之于往日多了一丝缠绵的意味。
      萧堇瑄的手指不曾停顿地拨动着琴弦,目光却未有片刻稍离窗前的明黄色身影。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成为大燕太女的男人。无论那个成为太女的女人是聪敏是愚钝、是美丽是丑陋、是多情还是无情,他只能是她的男人,哪怕他不得她的宠爱。呵,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这是他的命,无法抗拒。因为他是萧家的嫡长子,因为萧家是大燕的门阀大族,因为皇家需要用婚姻来笼络萧家,因为萧家要以婚姻来确保家族仍然深沐皇恩。
      他曾不平过、反抗过,奈何他生来就是棋子,有什么不平反抗的资格?于是他把他一切的怨恨都倾注到了那个虽无太女之名、已具太女之实的女孩身上。那个女孩,叫做嬿涵烟。
      他五岁时入了宫,住在东宫里陪伴着身为晋王侧夫的舅舅。他在东宫住了很久,从来没有见到他在心里隐隐怨恨的那个女孩。后来,他才知道,她在未曾满月的时候就被皇上接进了帝苑抚养,寻常时候,就是已然摄政的晋王和她的生父晋王君也是见不到她的。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显庆七年的元节,先帝那时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却在这一年的元节一反常态的大肆庆祝。他看得出来,出席大宴的不论是门阀贵族还是高官大将,无不惴惴。她们一边担心着先帝的身体,一边却还要表现出欣喜的神色。
      他坐在舅舅身边,面上没有显现出什么神情来,心底却在不住地嗤笑那些人的表里不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被众人拱卫着走进来的她。大宴因为她的出现有了短暂的安静,但很快被复又热闹起来的场面掩盖了过去。但他看得出来,不论是在与旁人说笑的静安候,还是仿佛在专心致志观看歌舞的户部尚书,不论是在自斟自饮的辅国大将军,还是在高谈阔论的大学士,所有的人都在偷偷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或许是下一任、又或许是再下一任的皇帝。
      她很安静,安静到反常的地步。她的神情漠然,看不到一丝孩童该有的好奇或者是胆怯。但她说话的声音极为温柔醉人,说话时唇边时常会不自觉地漾起笑纹。

      “噌”的一声钝响,打断了萧堇瑄的回忆。他看着修长白皙的食指被琴弦割裂的那道口子,冷漠异常。一滴又一滴的血液流下,滴落到琴弦上,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涵烟也发现了萧堇瑄的异常。
      她快步走了过来,牵过他的手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唔,还好,只是开了道口子,没有伤及骨头。这么想着,左手已经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釉色瓷瓶来,开了瓶盖,将药粉小心地撒到了萧堇瑄的伤口上。

      药粉撒到伤口上的时候,萧堇瑄只觉得伤口先是微微的一凉,接着传来些许的刺痛。他看着蹲在他面前替他处理伤口的涵烟,神情渐渐柔和了下来,心头流转着万般思绪。
      他忆起今日母亲入宫探望他时再三叮嘱他,要他寻些机会多多亲近最受皇上宠爱的五皇女嬿轻岚,心中不由冷笑。
      她们到底将他当成了什么?秦楼楚馆里的妓子吗?当年急着要向先帝显示忠诚,便让尚且年幼的他千方百计地去接近嬿涵烟,如今见皇上不待见嬿涵烟了,就要他去亲近正受宠的嬿轻岚。这就是所谓的“母亲”吗?这就是所谓的“家族”吗?
      “烟。”他开口低低地唤道。
      涵烟没有反应。
      “烟。”这一回他不但开了口,还反手握住了涵烟的手。
      涵烟抬头疑惑地看他:“小瑄?”
      今晚萧堇瑄的反常,由不得她不疑惑。平日里小瑄总是恭敬而有礼地称她为“殿下”,顶多有些时候会随着蔻蔻叫她一声姐姐,从未如今晚这般亲密地唤她为“烟”过。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今晚的萧堇瑄不对劲,很不对劲。
      “烟……”不要用那么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你不知道我爱你吗?我爱你啊!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不是你弟弟,你不要把我与蔻蔻看作一样来对待,我已经十六了,已经可以……可以……
      萧堇瑄看着面前他在心中描绘了千遍万遍的美丽容颜,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有无奈地松开了掌中柔软的小手,低头叹息。
      萧堇瑄沮丧的模样与先前的反常无由地令涵烟有些心烦气躁。她看了一眼琴,琴弦上的血迹还未干涸,不由生出些许厌恶之感:“这琴拿去烧了。”
      回头见萧堇瑄仍是没什么精神的低头坐在那儿,涵烟开口道:“小瑄,你随我来。”
      涵烟领着萧堇瑄来到了西偏殿,开了一扇小门,将萧堇瑄让进屋里去了。那萧堇瑄原本已经有些意兴阑珊、闷闷不乐,等进了屋里,竟被里面的东西惊得忘了先前的烦恼。
      屋子不大,里面也不过摆了几样东西,反倒显得有些空旷。
      春雷秋籁、琼响冰清,摆在屋里头的,皆为上古之名琴,俱非凡品。大多甚至是已被认定为毁于兵戈之中了,没想到竟是在烟手中。不过联想到烟幼年时也曾跟随鸣商先生习琴,先帝会穷尽天下为烟搜罗名琴,也就不奇怪了。
      涵烟见萧堇瑄终于有了些精神,笑着道:“小瑄,我烧了你一张琴,也赔你一张琴,你去看看,喜欢哪张?”
      萧堇瑄看了涵烟一眼,也不推辞,手指一一抚过春雷秋籁、琼响冰清,最后停留在了一张雕着凤尾的琴上。
      那张琴的颜色尚新,一眼便能瞧出是新斫不久的。
      它的名字叫“却止”。
      萧堇瑄的目光温柔地抚过琴身,抬头看向脸色有些奇怪的涵烟:“烟,我要这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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