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13、第 13 章 我更难了

　　临川其实并不惧怕眼下的境况。在青鸟的时候，他曾无数次被锁在暗不见日的小房子里，独自一人，不知道黑夜白天，不知道下雨天晴。
　　在那种环境里困的久了，反而会觉得安全。那是一种彻底的自由，只有自己。每次结束，就是他要执行任务的时候，比起直面青天白日下的人心欲念，黑暗反而会让他好受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又想起了开门的声音。临川懒得睁眼，不想再面对那个怪人。但是房间里持续传来走进走出的声音，他们好像在往台上搬东西，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幕布掀起又落下，发出独特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临川睁开眼，台上空无一人，但房间里变成了黑暗一片，窗户都被遮挡起来。台四周沿边缘摆满了燃烧的蜡烛，映着台上火光一片，有些怪异。台后有人走动碰到布料，幕布不断抖动，蜡烛也呼应着忽明忽暗。
　　不一会儿，后面的动静终于止住了。然而只是平静了一霎，台后就传来了有规律的锣响，不待临川反应，突然有个人飞扑出来，倒在台上，紧接着出来一群人，都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脸上敷粉带妆。
　　前后出来的人捏着嗓子开始说起话，看起来像是起了争执，随后最开始被踹出来的人又被他们象征性地打了几鞭。
　　临川看出来他们在演戏，只是咿咿呀呀，连说带唱，也听不清几句，只能根据表情动作依稀去猜。
　　他们上上下下，一会儿人多，一会人人少。不一会儿，原先那个和临川呛声的人也上场了，他穿着戏服，扮的应该是个丫鬟，手端着碗给身边众人簇拥的老爷喂吃的。不想那老爷嫌太烫，一手挥落了碗，丫鬟被呵斥下去换一碗。
　　如此等等，一场一场接连着上演。
　　临川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反正是坐到屁股开始发疼的地步，那群人终于演完了。戏台落幕，一切归于宁静。
　　他总算是体会到了齐季说的会疯是什么感觉，临川开始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想办法跑。他正跟绳子拧劲的时候，又有人进来了。临川心里一惊，嘀咕道：“不是吧，都不给喘口气的？”
　　“嘀咕什么呢？”
　　临川抬头一看，来人是个粗壮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和他说话的语气也稀松平常，像是认识到的人在聊天，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怪异的白脸。临川要回嘴，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许久的付南析。她和男人离得不远不近，步态自然轻松，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看样子还没被识破身份。
　　临川不动声色：“我说你们绑人也要讲究点，这么轮番上阵，我要是受不住疯了可怎么办。”
　　“你看着不但不害怕，还享受的很。”
　　“既来之则安之，不然难道哭哭啼啼要上吊吗？”
　　那人笑得爽朗，中气十足，走到台前，正面着临川：“这么说，你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了？”
　　“不就是‘菩提’嘛，我就是想买点药，谁知道哪个疯子当街发疯。”
　　“不就是？小伙子，没人告诉你，光是菩提这两个字，就够你一条命了吗？”
　　“禁药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个好小子。”他笑了几声后，却突然开始发狠，一把掐住临川的脖子，
　　“你听说过什么叫有市无价吗？这话你敢当着官府说吗？你从谁的嘴里知道的菩提，去捕房又是想做什么？啊，说！”
　　他虽然在问话，却根本没想让临川回答，一只手掐的死紧，完全不给临川呼吸的机会。不一会儿，临川已经面色青紫。付南析背手站在一边，没有任何动作。临川此时也不敢给她递眼神，害怕眼前的人注意到什么不寻常，只能死死盯着他，想着再忍一会，再忍一会，马上就结束了。
　　眼前的人似乎被他的眼神唬住了，在临川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缓缓松开了手。临川先是根本回不过气，过了一会才开始倒气，急促的呼吸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既然来了，我也不在乎你在想什么。”他回头看着付南析，“付公子，别介意。现在风头紧得很，我们也要保自己的命。”
　　付南析四平八稳，丝毫没有因为方才的冲突有起伏：“自然，可以理解。但辛老板也要理解我。”她的气压突然变低，“我的诚意你也看到了，不必再试探。这场生意做不做得成，麻烦辛老板尽早给个话。”
　　被称作辛老板的人没有回答，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付南析不退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站地笔直。两人僵持好一会儿，辛老板可能真的找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又变回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付公子这么大的诚意，我怎么好驳面子。明日酉时，老地方。”
　　“说好了今日。”
　　“今日……你也看到了，出了变故。”他指着仰头瘫在椅子上的临川。
　　付南析扭头看了临川一眼，冷漠道：“杀了不就成了？”
　　辛老板歪嘴笑了一下，复又道：“我虽然做着杀头的卖卖，人还是不敢杀的。付公子要是有这个意思，不如……”
　　“你还是不信我？”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有东西的可不止你一个辛老板，我有必要为你去沾一条人命？简直笑话。”付南析踱步到临川身边，“你要是想拿他当借口，之前的事就当我没说过。”
　　“不敢不敢，唉，我跟您说实话吧付公子。主要是您要的量有点大，我一时半会凑不出来。这样，今日酉时先交付六成，剩下的明日悉数奉上。”
　　“八成，我会让人来。”付南析掷地有声。
　　“行，八成。”
　　两人谈拢，打算离开，临川故意伸脚想绊一下从眼前走过的付南析，他有点怀疑付南析到底认没认出自己。付南析准确预判了他的动作，稍抬高点脚跨了过去。离开前，对辛老板说道：“人不能杀，就砍他一只脚，跑不掉自然没威胁。”
　　辛老板点头拍马屁：“付公子想得周到。”
　　两人相继离开，留下临川一个人在屋子里。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现实版狗咬吕洞宾，捆成了粽子，还要被诬赖逃跑。怎么跑，带着椅子跑吗？简直不知所谓，而且这个付南析全程没给自己一点暗示，难道真的打算不管，让他自生自灭了？
　　求人不如求己，临川休息了一会让自己恢复体力，然后开始思考有什么办法才能全身而退。又过了一会，那个白脸又来了。临川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小哥，哥，咱俩聊聊天呗。”
　　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的妆还在：“这么一会就转性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嗐，莫名其妙被人打了还绑了，我也要脸不是？”
　　“命都难说，你要脸。”
　　“对啊，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脸多重要啊。”
　　白脸站在戏台上，像是被他逗笑了，轻哼了一声，随即蹲了下来，嘲道：“怪不得你这张小脸细皮嫩肉，不见一点疤。”
　　“哈哈哈哈比不上你，肤白貌美哈哈哈哈。”临川心里觉得他奇怪，跟男人说什么细皮嫩肉，多少有点恶心，还是搜肠刮肚夸了回去。没想到那人回问他：
　　“你觉得我美？”
　　“美……啊，挺好的。”不能说不美，脸是美的，但也是死的，像是光滑的面皮下堆满了污血和白骨。但那人似乎很受用，又笑了，他问：“刚刚的戏看懂了吗？”
　　“大概吧。”
　　“我唱的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觉得春花怎么样？”看临川有些迷糊，他解释道，“那个死了的小丫鬟。”
　　叫春花的丫鬟就是这男子所演，临川大概能看懂一点，演的是春花平时在花府中尽心侍奉老爷，却时常遭受到老爷和管家的谩骂责打。管家表面呵斥她，暗地里却调戏于她，因她服侍老爷喝参茶时不小心打碎了茶碗，命她去花府小姐闺房中看守嫁衣。当晚花府管家想要强迫春花，又怕她抵抗，于是偷走嫁衣，以此胁迫。春花不愿受辱，拿出备好的刀要杀了管家，最后因为力气不敌，自杀身亡。
　　“很可怜。”那人毫不意外他会这样回答，刚嗤笑起来，临川接着又说，“也很可悲。”
　　那人来了兴致：“为什么？”
　　“很笨啊，明明知道管家意图不轨，不想办法却只是等死。自杀前哪怕给管家一刀呢，一命换一命，也比自己死了往地里一埋好多了吧。”
　　“她若是有办法，就不会受尽屈辱还不愿离开，女子之身，离开花府还不是个死？”男人非常不同意临川的看法，临川却从他的话里突然想到付南析说过的一句话，他开口道：
　　“你听说过吗？人是有奴性的，就像被囚的鸟，受囚的日子久了，也就不会飞了。”临川看着他跳下来，来到面前，“它们是没有翅膀吗？不是的，只是不想飞了而已，不信自己还会飞。”
　　那人沉默的盯着临川，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临川还想问一句我说的不对吗，意料不及，那人突然动作，坐到了自己身上，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临川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鼻子上，吓得立马往后仰，却听那人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你怎么不叫我哥了？”
　　临川无奈道：“哥，咱好好说话，您先下去成吗？”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很美吗？你不喜欢？”他说着更靠近了一点，把临川逼得退无可退。
　　“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啊？你是男的吧，我也是男的！”
　　“贵人们不就好这口嘛，我见得多了，也受的多了，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作正人君子。”
　　“我真不是啊，求你了，先从我身上下……”
　　那人突然低头靠近临川的耳朵低语：“你还没试过？”激的临川浑身一颤，他照着临川脖子嗅来嗅去，手也不安分地四处摸索。混乱里临川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你等等，先把我松开，我不喜欢这样。”
　　“松开你，那你跑了怎么办？”
　　“松手就好，再说为什么要跑，我看着像正人君子吗？”
　　那人笑了一声，就着眼下的姿势，双手环抱着临川，绕到他身后替他松绑。临川极力保持着冷静，一动不动任他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