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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三)和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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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和涛子哥很晚才回家。
是啊,回家。我仰起头,不让涛子哥看到我的表情。望着朦胧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忽然掠过一阵凄凉的哀意:如果这个栖身的场所也算做我们娘俩家的话,是不是有点讽刺呢——家中的男人,并不是那个他。
那个他!我紧张了起来,跟踹了个兔子似的,“砰砰砰”的乱跳。他……真的会找到这里吗?应该不会吧。等涛子哥他爸为我们开了门,四下里张望,确信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时,稍微舒出一口气。
他爸看涛子哥眼神不怎么好,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的说:“阿姨给你们盛了饭菜在保温盒,饿了就吃。”
“诶。” 气氛不对,涛子哥抓抓挠,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敢进屋,可怜巴巴的把那双乌黑闪亮的眸子扑闪扑闪的望着我妈。
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她正用那双美丽的眼眸深深的注视着我,不全是责备,也不全然是爱怜——里面有我太多无发理解的深邃啊。
我鼻子一酸:“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别过了头去:“你们,先吃饭……”
“谢谢阿姨!”涛子哥一声欢呼,如获大赦,顽皮的笑着,冲我做了个鬼脸,把我拉进了小厨房。
他从保温盒中取出了饭菜,摆在了小木桌上。等取出了俩副碗筷,盛满米饭的勺子却犹豫了,抓抓头道:“哎,东子,哪个是你的?一摸一样,我分不清了。”
我以手支头,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走神。这俩吃惯了北方面食的爷们自从我们来后,就主动改吃米饭了,不知这是有意的迁就还是善意的怜悯?然而,这种寄人篱墙下的感觉并不舒服,在这一刻分外强烈起来。
我艰难的咽着唾沫,眼角隐隐有些发酸。
什么时候,这才是一个头?我不敢问母亲,因为,这话题太沉重,起码于她而言,太沉重。
母亲出自一个江南教育严谨的书香门第。我知道,她纤瘦美丽的外表背后,骨子里涌动的是一腔怎样拗执的热血。她可以爱得那么的义无返顾,那么的赤诚:为了爱情,毅然不顾家族的强烈反对,与父亲私定终生,至今也未得到外公外婆的谅解,却依然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也可以为爱做出那么大的忍让与牺牲,当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后,依然对着他,每天装聋作哑的微笑,哪怕在父亲无情的摊牌后,仍不失她书香门第的从容与高雅,除了那为她自己也为她儿子我的一跪,可以说没有一丝瑕疵。
如今,她那双光滑细腻的手已经被生活磨练得沉重而厚实,足以支撑起那片属于她和我的天空。我曾想,那双夏天生满老茧冬天生满冻疮的手上究竟有多少伤痕,母亲就为我,为她自己遭了多少罪。每当我哭泣在母亲怀抱中时,数啊数,发现怎么也数不清。
我不知道她那永远美丽的笑容背后,那份从容与高雅背后,究竟藏多少辛酸?曾经试图问她:“妈,你,后悔吗?”
她摇头,一脸幸福的微笑。
“真的?一点也不?”我难以置信。
她说:“爱情不是占有,既然看不住他,就由他去吧。”
我说:“当初,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呢?以你的品位?”
“品位?”她怔了一怔说:“这就叫爱啊。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啊。”
是啊!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啊。
涛子哥见我沉吟许久不回他话,诧异的回过头,见我眼睛发直,便嬉笑着伸出指头在我眼前晃动着,道:“啊哈!瞧我们这位走神的主儿,胡思乱想些什么哪?”
我豁然惊厥,撇撇嘴,突然想起不应以弱示人,佯怒道:“真是的,谁像你那么笨?这么久了还记不住啊!哈哈!你筷子和碗上有叔叔用刀刻了的猪。”提起猪,我心中一乐,故意加重了语气。
他也不差,露出个恍然的神情,嘿嘿一笑,一丝透明如水的狡黠从他眼眸子里滚了出来,他一拍脑袋说道:“啊也!我这一说倒想起来了。我这猪倒罢了。那什么,也不知道谁上面是头驴子来者。”
“你!你!”我恼羞成怒,“那是……那是叔叔说我像驴子般勤奋,谁像你……整一头猪似的成天偷懒!他……他这是要你向我学习呢!还不快拜师!”说着说着,我得意起来。
“驴子般勤奋……嘻嘻!哈哈!” 涛子哥拍着腿大笑了起来,都快笑岔了气,他喘着气,流着眼泪说,说,“也对!你还甭说,我爸……这辈子,就这比喻最恰当……”
被他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怪怪的,我狼狈的垂下了头去,数着饭粒,又抬起头狠狠的瞪他:“不许再笑!”
“哎哟!我的东子生气啦?”见我仍然赌气不理他,止住了怪笑,讨好的看着我,陪着笑道,“嘿嘿,那东子啊,真生气了啊?你咋就这么小气呢?想你考试考了第一时,你是没瞅见,我爹那份高兴劲儿啊,都得合不拢嘴了,逢人就夸我们家东子怎么着怎么着的;不跟一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黑了眼圈儿,整一头大熊。嘿嘿嘿,你看,我都没生气哪!”
“谁跟你呀?”我笑了一阵,转动着手中的筷子,看着他狼吞虎咽。
吃得差不多了,他停了下来,吃惊的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吃?阿姨做的菜很好吃啊?”
“是吧?”我大声笑着,恶狠狠的说道,“都怪你!吃相那么难看,影响我食欲!我要等你吃完了再吃。”
他一脸委屈,摊开手抱怨道:“怎么跟一小姑娘似的?”斯文了许多,细嚼慢咽了起来。但那瘪样儿,却滑稽得我想笑。
“哎!得了吧你。” 我叹了口气,没好气道。“你丫又不相亲,装什么装啊。再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你再不吃,可没菜了。”他腮帮子鼓鼓的,夹起一跟青菜,口齿不清的威胁我。
“没菜咱喝汤也一样管三碗饭。”我恶狠狠的说。
“是吗?”他一脸坏笑,“那以后干脆我吃菜你喝汤成不?”
“想得美!”我眼珠一转,称他不备小李飞筷出手,猛的将他筷子上的青菜夹了过来,笑嘻嘻的丢进了口中咀嚼着向他示威。
“好啊!居然偷袭!”他按下碗筷,敲着桌子,扯着嗓门大叫,眼看就要扑了过来,只听闻讯赶来的他爸呵斥道:“折腾什么哪?吃饭就吃饭!”
我俩立刻像小绵羊般乖了下来。“哎!”他冲我眨眨眼睛,道,“谁后吃完谁帮阿姨收拾碗筷,怎么着?”
“成啊!”我故意想了一想。
“哈——”他摸着鼻子说,“那——要不要我发扬大哥哥的精神,让让你?瞧你那吃东西的德行,跟女人似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不难受啊?嘿,告你,今趟儿我呀不想赢你都难。”他一脸得色。
“谁要你让啊。”我撇撇嘴巴,“乌黑和兔子赛跑乌龟还赢呢。”
“是啊,谁都知道我们家乌龟本领大着呢……”他嬉皮笑脸的看着我,在我就要勃然大怒的瞬间,吓得吐了吐舌头,丢了碗筷,弃甲而逃,“我吃完了,你输了!”
我黑了脸,对他爸说道:“叔叔!涛子哥告我他今天作特忒多,要把化学、数学、物理《重难点手册》第三单元全部做完。”
“是吗?” 涛子哥他爸神情一变,涛子哥还来得及得叫惨,就被他爸抓壮丁似的押回房间。
望着那对父子,我笑了笑,眼神没落了下来,放了筷子。
我妈拿了把扫帚走了过来,说:“不再多吃些吗?”
我说:“嗯,胃口好象不怎么好。妈……”
“啊?”
“没什么。”心头一阵烦躁,我低着头踢着地板。
妈道:“新买的鞋,别折腾坏了。抬脚。”
“诶。”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妈,我帮你。
“你也去做功课吧。”她接了过去。
“我的书包……”我指尖一颤,竟然说不下去。
“书包在房里摆着。”她头也不回。
“妈……”我身体触电似的颤了一颤,心好似被什么咬了一口,生疼。好久,我说:“妈,那我去了啊。”
“东子!”妈忽然转身,一把把我搂住,喃喃道,“我们的东子……长大了。”
“妈?”我不安的搂着她,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感觉,但怕惊动屋内的父子,我克制着不让自己激动,低声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去吧,写作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