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二) ...

  •   (二)

      我彻底安静了下来,鼻子有些酸,一甩头,望着车外,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车开得四平八稳,窗外行人匆匆,连同那一栋一栋的高楼,都被远远的抛在了脑后。突然间,直觉得一股凛冽的寒风,利刀般刮透心房,在南国的天空铮铮作响。然后,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傍晚,看到了那个和母亲一起相拥,哭在父亲腿下的男孩。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想要抓住些什么,可心中那片波动的情感却变得死水般沉寂,于是,我说:“请停车!”

      他头也不回的说:“怎么了?”

      “我……晕车。”犹豫了一阵,我终于害怕了起来,颤抖着,软弱的大口喘气,像条狗似的蜷缩在了车窗的一角。

      “怎么了,你这是?”他连忙开了车窗,我探出头去,“哇”的一声,畅快的吐了起来。

      他停了车,皱着眉看着我,说:“不行!我送你上医院。” 伸过了手,递给我一瓶纯净水,“先喝些,喝了就会好受些。”

      我连声咳嗽,摆着手拒绝了他的好意,终于等到连黄水也吐不出了,这才喘着气说:“谢谢!不用!” 趁他发愣的当儿,开了车门,连书包也顾不上,没命的跑了起来。

      等跑了三条街,确信他没有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喘着粗气,蹲了下来,把头埋在指缝中,再也管不住那夺筐而出泪水,珍珠粒儿般,“哗啦哗啦”的涌了出来。

      我边抹着眼泪边说:“靠……靠……混蛋……李冬盼,你是混蛋……”

      过了片刻,一个声音道:“东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我吃了一惊,狠狠的抹了眼泪,捅了捅鼻子,对来人嘻嘻一笑,道:“没什么呀,涛子哥!”

      涛子哥是母亲雇主的儿子。比我稍矮,却似他父亲般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我俩往他家门口一站,同院子里那不知情的老太太总是要拉着他爸问长问短,再不啧啧的赞叹开了:“老刘哇,你说你这媳妇漂亮还甭打紧,你看你,就连这俩小子,生得那股子漂亮劲儿,哎哟,就跟画里的人似的。我活了这么把大年纪,还真长了一回眼哪。”

      对于这样的误会,涛子哥他父亲总是乐呵呵的傻笑着,并不解释那个成天忙里忙外的女人,并不是他的女人;而我这个顽劣的少年,其实也并非他的儿子。

      有几次涛子哥听了老太太的话,不知怎么的就乐翻了天,他狠狠的搂着我,狡黠的哈哈大笑:“我有个弟弟喽!我终于有个弟弟喽。哈哈,听到没有,你要叫我哥哥!”

      “不叫!”回答得很干脆。因为我很不服气,他仅仅比我大了两天,两天而已,能当哥吗?所以,少年的轻狂注定了我不叫他哥,然后我却轻视了他软磨硬泡的功夫,终于兵败如山倒,打了折扣叫他涛子哥。其实不叫他哥,还有个原因,他是不知道的。他从来只在人前叫我东子,而非叫弟,就算在没人的时候,也只叫我“我们家的东子”。这对于敏感的我,或多或少有些不高兴。

      想到这里,我不禁摇头,只见他漆黑的眸子射出一丝闪亮的光泽,说道:“怎么啦?跟人打架啦?咦,你书包呢?”

      我眼珠子一转,说道:“嗯——都扔啦!被人三两拳打得弃甲而逃。”为了逼真,我配合了一脸委屈的表情。

      “靠,那还了得?”他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起,捩了袖管子拉着我,咬牙切齿说,“是谁?敢在我们家东子身上动土?我揍他去!怎么也得把书包揍回来!”

      看到他一脸急相,不知怎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得意处,还吹了声口哨,手足舞蹈的做着鬼脸,边对他叫:“涛子哥哟,真好骗,真呀个真好骗!”

      “啊?又骗我的?”他悻悻挠着头,只见那双乌黑的眸子一亮,便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他嘿嘿的怪笑着,不怀好意的看着我,在我头皮发麻的当儿,恶作剧般的比画了一个只有我和他才懂的动作,猛虎扑食般扑了过来:“看我不好好治你!”

      “啊!又是挠痒痒?”我惊叫着,大笑着闪躲。

      不知怎的,又想起第一次见涛子哥的情景。

      当我们娘俩儿被那个人无情的抛弃后,接着又受尽了所有亲友的白眼。坚强的母亲依然决定带着我踏上了诀别那座城市的火车。火车临开前,我见她怔怔的望着那个夜幕中的城市,不由好奇的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啊,真美啊!斑斓的霓红照亮了半个天空,与天上的星星都快连为一体了,整个城市就好象童话中的闪烁着绚丽光辉的宝石。可是她好久不说一句话。于是,我害怕了,带着哭腔摇着她的大腿说:“妈妈,你说话啊,求求你说句话啊!”终于,她搂着我的肩说:“冬盼啊,听妈妈的话,我们……我们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做噩梦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身无分纹的我们徘徊在一个陌生北国城市的车站,与涛子哥和他父亲不期而遇,也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很奇妙,只因又累又饿的我一眼不眨的盯着涛子哥手中的冒着热气馒头直咬指头。记得涛子哥当时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扑闪扑闪的望着我,然后憨憨一笑,抓了抓挠,伸出了手中的馒头:“给你。”他父亲见了,爱怜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过身对我说:“饿坏了吧?”

      我不理会母亲尴尬的呵斥,道了声谢,抢过了馒头掰了两半,拿起一半就往嘴里塞。冷不防“啪”的一声,给母亲火辣辣的巴掌结结实实的煽在了脸上。我“哇”的一声流出了委屈的泪水,却不忘把另一半馒头塞进母亲的手中,呜咽着说:“妈妈……你也吃……”

      母亲愣了一愣,当即心痛的搂起了我。我们娘俩就这样,依偎在那个冻得连鼻涕也生要冰疙瘩的北国的夜中。我放声大哭,声音沙哑而放纵;母亲恣意的抹着眼泪,因为她再也不用呕心沥血的掩饰自己那分压抑已久凄楚与失落。她不断的抚摩着我的头,说:“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涛子哥的父亲是个好人,当他知道我们娘俩孤苦无依后,便雇了母亲做他们家保姆。

      知道他们家并不富裕,是后来的事。

      涛子哥的父亲是名退伍军官,因为一次因意事故外伤了生殖器,永远失去了性能力。那年,他父亲二十三岁,正值生命的花季,而涛子哥,才五个月大。六个月后,他那不甘寂寞的妻子——涛子哥的母亲,带着涛子哥的奶粉钱,卷着积蓄,跑一男人跑了,涛子哥的父亲说,那时涛子哥已经会咿咿呀呀的叫“妈妈”了。

      尽管这样,涛子哥的父亲仍然不顾亲友的劝阻,维持着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在他的想法中,要给涛子哥一个希望,至于哪个希望是什么,涛子哥和他父亲都无法左右。

      那个女人后来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大吵大闹的让离婚,还骂出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还亲眼见过几次,涛子哥他爸颤抖的跪在了那个女人面前,说:“这婚离不得。别的我也不敢奢求,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回来吧,啊?我什么都可以不介意……你怎么着都行……孩子需要个妈妈……”

      那个女人冷笑:“你还算个男人吗?”

      还有一次,涛子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怯怯的上去叫了她声妈妈,换来的只是一声冷漠的“嗯”,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涛子哥当时就变了脸,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不出来。最后还是我劝她:“也许是妈妈怕见了你改变主意,所以不忍心见你呢?”

      然后他才开了门,一脸焦急的望着我:“真的吗?那我岂不错怪她了,让她伤心?”

      这是题外话,话说我俩折腾得够呛了,喘着粗气坐了下来。

      “回去吧。”他说,“再不回阿姨会着急,我爸也会不高兴。”

      “别!”我下意识的拽住了他的手,随即醒悟到失态,尴尬的松开。

      “怎么了?”他目光如炬。

      “没……没什么……”我畏惧的逃避着他的眼光。每当这个时候,这种眼光,我的脸就烧得厉害,就跟赤身裸体似的,在他眼皮下无从遁形。

      “涛子哥……”我哀求道,“什么都别问。就在这陪我安静的坐会儿,就一会儿,成吗?”

      他很认真的端详了我半晌,笑开了:“来!让哥哥抱抱!”冲我拍拍大腿,示意让我躺下。我乖乖的躺了下来,像条宠物狗般温顺的一动不动。他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肩,就像哄婴儿入睡般。我闭上了眼睛,任由他轻请的抚着,呼吸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涌上一种很舒服,很惬意感觉。只有这一刻,才感到自己的身心对这个世界完全开淌。

      “涛子哥……”

      “嗯,听着呢。”

      “我……好害怕……”

      “嗯,有我呢……”

      “我……我……好象乱了套……怎么办……”

      “嗯,有我呢……”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便习惯躺在涛子哥的身上了。一躺就是很久,很多时候躺得他的腿麻了走不动路了,也不推我一下。我直埋怨这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腿麻了就告诉我,活动活动呗。可他每次都这样,算得上屡教不改的顽固份子吧?

      有几次我真生气了,说什么也不躺了,他便嬉皮笑脸的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结果还是一样。我气得七窍生烟,他便嬉笑着说我是哥哥,你是弟弟,哥哥应该迁就弟弟保护弟弟,就算怎么着也在所不辞之类的话。我倒真拿他没办法了,以后也养成了个习惯:躺一段时间后,总要为他揉揉大腿,帮他活动活动筋骨。

      每当此时他都会露出一脸夸张的享受表情,怪叫着说:“啊!爽!我们家东子的手艺真是日见精湛啊。”

      而我总是故意掐他几下,疼得他嗷嗷叫。这往往成为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