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映万荒》月上酒

2、第2章 天枢仙尊鹿

　　三年前。

　　昭陵一向喜欢人间多过神界。

　　神界太古板了，光阴荏苒，日日如常，无趣得紧。可惜身为神界唯二的主神之一，他又不能抛下不管。

　　此刻他正冷眼看着一位小神官低着头颤颤巍巍地给他递茶，小神官抖得像个筛子一样，那杯里乘着的瀛洲雨雾茶都快洒出大半了。

　　这也不能全怪这位小神官胆小，神界的人都知道，虽然两位神都对管理神界与人间事务兴致缺缺，但是相比于怀沧神尊的淡漠，昭陵神尊性子喜怒无常，甚至曾因为看不顺眼这种理由将一位千辛万苦飞升成仙的仙君给直接丢出了神界。

　　昭陵也是受够了他们一直颤颤巍巍吓得半死的蠢样子。

　　立在昭陵一侧的神官邹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接过小神官手中的茶盏，皱了皱眉头道：“行了，下去吧。”

　　小神官感激涕零，连连鞠了两个躬，退了几步后还被昭陵大殿上的金色台阶给绊了一下，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最终现了原型，变成一只大白兔子一窜一窜地逃走了。

　　昭陵简直要看笑了：“神司所怎么想的？让兔子来昭陵殿做神官？什么仇什么怨啊。”

　　邹明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将茶盏塞到了昭陵手中。

　　邹明算是神界一众神官中唯一不害怕他的存在，他是两百年前怀沧送给昭陵的一位神官，在被怀沧带上神界前是一只本本分分修炼的大白狐狸。

　　昭陵与怀沧皆是与天地同生，只不过昭陵自诞生起就因为神魂虚弱而陷入了沉眠，万年来一直被怀沧养在贯穿神人魔三界的苍渊之水中，直到两百年前才堪堪苏醒。

　　神界原本仅有怀沧一位主神，但常常找不见人。剩下的三位上神中，林深上神万年来一直沉睡不醒，神界除了怀沧估计都没人见过他，复归上神则一天天都在人间晃荡，除了怀沧生辰之外基本上也不见人，最后一位长思上神也一样总是神出鬼没的。

　　说白了就是神界万年来一直靠着一群神力并不怎强的神君们撑着，为了防止过劳死，神君们有时会通过天池镜去看人间，要是看到一些顺眼喜欢的，可能就会点上来做神官，说白了就是负责给神君们洒扫庭除与处理事务的。

　　除此之外，神界还有一小批仙君，与神君不同，仙君本是肉体凡胎，但通过种种机缘飞升成仙，在神界的地位于实力与神君相当。

　　所以可以想见，两百年前昭陵作为第二位主神苏醒的时候，无主的神界掀起了一阵狂欢，但这狂欢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变成了恐惧与忌惮。

　　昭陵醒来后的两百年过得混混沌沌，大部分时候还是半睡半醒，似乎是神魂未愈，也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懒。

　　这天他依旧在睡觉，半梦半醒间感觉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那身影拿走了他盖在脸上挡光的书。

　　昭陵皱着眉醒过来，发现是怀沧。

　　主神都生得一副好相貌，虽说是同源而生，但是昭陵与怀沧生得并不像。怀沧金发金瞳，面貌精致华美，但却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更像是一尊美人像；昭陵则更加英俊一些，只是眉头永远不悦皱着，一双墨绿色的眼底也总是戾气沉沉，比起必有人间的神明，更像是一只带着点野性的凶兽。

　　怀沧见昭陵醒了，冷淡地点点头，对他表示，自从两百年前，为了照顾昭陵，他也在神界待了够久的了，如今昭陵身体已经大好，那他可能要暂时出趟远门了。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神界我不想管了，我要跑路了。

　　昭陵看怀沧袖口里的乾坤袋塞得鼓鼓囊囊，感觉这并不像是暂时出趟远门的样子。

　　怀沧注意都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用衣袖盖住了乾坤袋，继续表示，如果昭陵无聊的话，可以去管管人间的事情，瀛洲鹿氏仙门自从两百年前一役后一直元气大伤，如今的仙主又一直信仰一位邪神，导致瀛洲百年来民不聊生。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瀛洲看看。”怀沧道，“我们虽是同源诞生，但你沉睡了整整三万年，如今人间无人知道昭陵神尊，你若是愿意，便可从瀛洲开始建立宫观。”

　　“邪神？”

　　“与神界诸神不同，邪神是心怀欲念的凡人所造之物，在人间污秽之中诞生，可以说是邪祟之首。”怀沧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两百年前的那只已经被剿灭了，只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怀沧叹了口气：“瀛洲鹿氏仙门的先祖，是万年前东陵王城的祭司，亦是本座的第一批信徒。”

　　“一直到上一任家主鹿湛，本座依旧是瀛洲的主神。”

　　“只是自从现任仙主鹿鸣继位，第一件事，便是倾覆了本座在瀛洲的所有宫观，改建了邪神殿。”

　　“本座…对瀛洲鹿氏尚存一丝亲近之感，也不希望全族因为如今仙主的蒙昧而走向绝路。”怀沧说着，淡漠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痛色，“三位上神如今不在，若你愿意，就当是帮本座一个忙。若是不愿，本座也可另寻他人。”

　　昭陵有些犹豫。两百年来怀沧对他当真是多加照拂，虽然他对于瀛洲的破事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怀沧已经开口了……

　　“好。”昭陵应下了，道：“我今日便启程前往瀛洲。”

　　怀沧点点头，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道：“多谢。”

　　如今人间正是夏季，但瀛洲四面环海，海风习习，也算舒爽。夏季繁花盛放，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花香，行人熙熙攘攘，看起来喧闹繁华。

　　瀛洲落花楼的美人美酒，是天下一绝。江南烟雨中含着点愁怨的柔弱美人，塞北大漠中颜色鲜丽的异域美女，百花齐放；桃花酿的香气更是飘散千里，无论是何人路过落花楼，都会忍不住驻足。

　　只是今日落花楼最夺人眼球的不是在楼内一边表演飞天舞一边弹着琵琶的的舞女，而是坐在楼边敞着黑色外衫看起来风流恣意的男子。

　　那男子眉目生得极好，就是带着些许的戾气，生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眸，身量极高，舒展双臂懒洋洋地搂着一青一红两个美人。

　　邹明孤零零坐在一边，默默地咬了一口桃酥，吊着一双狐狸眼，怨念地看着看起来如鱼得水的昭陵。

　　“公子您还想听什么故事呀。”昭陵右手边的青衣女子媚妍娇笑着，温温柔柔地靠在昭陵的臂弯里。

　　这位公子她今天第一回见到，人生得俊美非凡不说，出手更是阔绰，不过人也很是奇怪，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来楼里厮混，而是用百金来买瀛洲城有趣的诡谈。

　　媚妍觉得这就是一个初来瀛洲城的富家公子，尚未见过瀛洲城的繁花似锦，这位公子若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楼里的另外那些姐妹们，谁还敢看不起她。

　　更何况，这位公子如此相貌，就是……她也愿意。媚妍想着，脸颊酡红，看向昭陵的眼神更加柔情似水。

　　“瀛洲城怎么会有这么多有趣的故事？”昭陵笑道，“真有意思。”

　　媚妍被他笑得三魂没了七魄，道：“奴家听说，瀛洲这么多鬼怪邪祟，与修仙之人有关。”

　　一旁的红衣女子清欢闻言紧张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道：“媚妍，不可妄议仙主。”

　　媚妍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昭陵勾唇一笑，音色低沉令人心动：“偷偷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说出去的。”

　　媚妍似是被蛊惑一般点点头，露出了一个痴迷的笑：“好…好啊。”

　　清欢叹了口气，只得起身走到门边，细细查看屋外无人后重新坐回昭陵身边。

　　“奴家听人说，瀛洲城邪祟丛生，是昼暝之巅鹿氏仙门的仙主天枢仙尊鹿鸣之过。”

　　“为何？”昭陵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兴味。

　　媚妍心神荡漾，道：“奴家曾经服侍过几位仙门的贵人，听他们说，邪祟丛生就是从天枢仙尊继任鹿氏仙主之位开始的。”

　　“当年的鹿氏仙主是鹿湛仙君，也就是天枢仙尊的堂叔，他的儿子鹿吟仙君才是鹿氏预备的下一任仙主。而天枢仙尊的父亲，不过是早就被废掉灵核逐出家族的废人而已。”

　　“两百年前，天枢仙尊飞升成仙，成为修真界五百年来飞升成仙第一人。”媚妍凑近了昭陵，悄声道，“据说就是天枢仙尊抢了鹿吟仙君的家主之位，还出手杀了好几位反对他的长老。”

　　“他已经飞升成仙了？”昭陵觉得有趣，“那为何他没有前去神界。”

　　“有人说，天枢仙尊恶贯满盈，为神界所不容。”媚妍压低声音，“他信仰邪神。”

　　“两百年前邪神作乱，长明城生灵涂炭，造成这一场祸乱的濮阳氏如今全族被囚禁于长明城不夜谷中，全族一生不得出谷。”

　　“濮阳氏？”昭陵微微皱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长明城濮阳氏，两百年前的仙门的第一世家，是当时魔修们的魁首，他们还在时魔修们尚且还能作威作福，如今的魔修们已然是修真界人人喊打的存在了，公子不必忧心。”

　　媚妍顿了一下，继续道：“说起来，这场灾祸当年还是鹿湛仙君率领全族人平息的，但是鹿氏也伤亡惨重，许多长老都折在这一战中。”

　　“只有一人因祸得福，在长明之战中历劫飞升。”媚妍神秘道，“有人曾说，其实那场邪神之乱就是天枢仙尊的阴谋，他才是在背后操作一切的人。”

　　昭陵觉得荒谬：“仅凭他一个？”

　　媚妍露出暧昧不明的笑：“传说天枢仙尊姿容绝世，当年的邪神与濮阳氏少仙主濮阳酩都是他的入幕之宾。那长明城数万百姓的性命，都是助其飞升的血祭罢了。”

　　昭陵的确知道血祭飞升的例子，当年被他扔出神界的那个仙君就是如此：“那那位邪神呢？”

　　“死了。被鹿氏的长老捅成筛子了。”

　　“但是天枢仙尊继任之后，原本属于怀沧神尊的宫观，都改建了邪神殿。”女子到底是多愁善感，媚妍叹了口气，道，“或许当年的天枢仙尊，多少对那位邪神还是存了几分真心罢。”

　　“自从改信邪神之后，瀛洲就像被诅咒了一样，经常出现邪祟伤人的事件。”媚妍皱了皱眉，心中似也有些愤懑，“鹿氏仙门的弟子们整日都在下山除祟，要不是平阳沈氏仙门经常还会来帮两把，简直就是忙不过来。”

　　“天枢仙尊如此可恶。”昭陵道，“为何没有人去推翻他？”

　　媚妍悻悻道：“仙门中人的事，我们凡人怎么插手，最多只敢在家中偷偷立一个怀沧神尊的小像罢了。天枢仙尊再怎么也是渡劫成仙的高手，鹿吟仙君又是个好脾气软性子，鹿氏的仙君们就是想反也无主可寻，更何况，平阳沈氏的家主沈怀清也被天枢仙尊迷得神魂颠倒……”

　　昭陵将酒杯放在唇边，嘴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听起来，天枢仙尊光靠着出卖色相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有这么好看吗？”

　　媚妍道：“这…奴家从未见过仙尊，但过几日便是鹿氏仙门开宗门广纳弟子的日子，据说今年天枢仙尊也会到场，公子若是感兴趣，不妨去看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