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映万荒》月上酒

1、第1章 身死魂灭

　　今年瀛洲的初雪来得很早。

　　昭陵靠在月华阁的窗边向庭院举目四望，整个庭院空落落的，荒凉得可怕。只一树四季常开的玉茗花，被冰雪覆盖着，看起来蔫搭搭的。

　　昼暝之巅上一片雪白，天地空寂。他远远地就能听见墨香斋中鹿氏小辈们稚嫩而齐整的读书声。

　　一阵寒风吹来，冰凉的气息灌入月华阁内。虽然不畏冷，但是昭陵还是忍不住裹紧了黑色的氅衣。

　　月华阁自两年前就一直是这种破破落落的模样，一到冬天就是刺骨的冷，修仙之人尚且觉得寒气入体，更何况是一个普通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昭陵扣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幽暗的光。

　　庭院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然后响起了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

　　昭陵倏地抬起头，转身面无表情地向着月华阁的大门走去，脚步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急切。

　　来人走得很慢，昭陵打开门的时候，他才堪堪走到院落的玉茗花树下。

　　他似乎没想到阁中还有其他人，微微停顿了一下，玉茗花树上调皮的小鸟抖动了一下枝杈，冰凉的雪落在他的乌发上，他冷得哆嗦了一下，然后似乎反应迟钝一般抬起头看向昭陵。

　　来人生着一张清冷如冬夜月华一般的容颜，漂亮夺目，但是身形瘦削的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给吹散架了，他穿得很单薄，只一件雪色的单衣，一双手冻得青紫。

　　他没有穿鞋，一双脚在雪地里冻得通红，裂开的地方渗出些微的血丝，细伶伶的脚腕上扣着沉重的玄铁链，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昭陵皱了皱眉头，缓步走上前去。在他高大身影的映衬下，来人像是纸片一般苍白单薄。

　　“你去哪了？”他的目光扫过来人手中的食盒，明知故问道。

　　“衣服鞋子都给你备好了，为什么不穿。”昭陵皱着眉，语气冷淡，似乎非常不悦。

　　来人还是闭口不言，他默默垂着头，昭陵只能看见他微微闪动的蝶翅一般的睫毛，以及纤瘦流畅的脸部线条。

　　昭陵心头微微有些烦闷，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将来人牢牢地裹住，而后俯下身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好轻。昭陵皱眉。

　　轻得像片雪花一样。

　　怀里的人不声不响的像个人偶一样木讷，只是冰凉的手指因为突然腾空而不自觉揪住了昭陵的衣襟，流露出了一点寻求依靠的意味。

　　这一点极大取悦了昭陵。他紧绷的脸慢慢放松下来，嘴角流露出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意。

　　那一点点寒凉浸润在他火热的胸膛上，昭陵觉得心头熨烫，他不自觉将人向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身量比来人高出很多，胸膛宽厚，怀中的人像是一只瘦弱的幼猫一般乖乖窝在他的臂弯间。

　　月华阁内并没有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暖和多少，四面漏风，昭陵将人放在床褥上，抬手施了一个结界，总算挡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你去了多久，身上怎么这么冷。”昭陵看了眼被搁置在墙角积灰的炭火盆，问道。

　　“……”

　　昭陵冷声道：“鹿鸣，本座在问你话。”

　　“没多久。”鹿鸣低低地回答道。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昭陵心头烦闷，他皱着眉头，甚至露出几分凶相。

　　“又是去给沈怀清送药？”

　　“嗯。”鹿鸣低低应了一声。

　　“怀清仙君有无数人争着抢着要照顾，用得着你上杆子献殷勤吗？”昭陵冷嘲热讽，语气中带着莫名的酸意，“你现在有什么？你以为别人稀罕吗？”

　　鹿鸣静静听着也没反驳，甚至没有多给昭陵一个眼神。

　　昭陵气结，他伸出大掌紧紧扣住鹿鸣的脸庞，强迫他抬头与他对视：“你现在还有什么？你以为你还是天枢仙尊吗？”

　　两人凑得极近，昭陵火热的气息与鹿鸣染着冰雪凉气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昭陵甚至有一瞬间感到了恍惚。

　　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副不悲不喜的模样，眼神中也总是带着七分凉薄三分讥嘲。哪怕已经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跌落，沦为阶下囚，受尽轻慢与侮辱，也从未此人露出过谦卑低下的姿态。

　　就像多年前一样，哪怕如今他已经贵为神尊，统领修真界，在这个人的眼里，他似乎永远是一团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手下冰凉细腻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微微凑近了，受到蛊惑一般地在鹿鸣的脸上印上一个湿热的吻。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浸染着几分情欲的沙哑：“其实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靠着本座的娈宠的身份苟活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该尽一尽自己的义务？”

　　鹿鸣抬眼看向他，眼神专注而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等侮辱性的言辞所扰。昭陵定定地看着他，凑近了想要再去吻他。

　　“昭陵神尊？”屋外传来侍女有些颤颤巍巍的声音，“神尊……鹿吟仙君说，说有事找您相商，请您过去一叙。”

　　侍女的声音打破了昭陵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起身看向窗外微微有些迟疑。

　　坐在床榻上的鹿鸣此时微微抬起了头，清瘦的雪白脸庞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看向昭陵，眼中透着昏暗的光，半晌，他淡淡道：“来吧。”

　　昭陵凝滞一般低头看向他。他的神色依旧宁静，仿佛答应不是苟合的羞辱，而是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昭陵扣在鹿鸣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喝退了屋外的婢女，然后迫不及待地向鹿鸣压了过去。

　　在月华阁狭窄冷硬的木板床上，鹿鸣白色的单衣被大力扯开，随意扔在了地上，他的后背被硌得生疼，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阅遍天下美色的昭陵神尊像是个急色的毛头小子一样，鹿鸣很快被他剥了个干净，他喘息着分开鹿鸣的腿，架在自己的腰侧，他一边凑近去亲吻他，一边着急地扯开自己的腰带。

　　鹿鸣泼墨般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一片勾人的阴影，肤色雪白，体温极低，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他的脸上麻木平静，不见一点初尝云雨的羞态，也没有一点被侮辱的愤慨。

　　他的双腿张开，乖巧地贴在神尊的腰间，一个乖顺而耻辱的承宠姿态。

　　太平静了。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恶意的念头在昭陵心头涌现，他想要打碎这个人平静的假面，想要他哭，想要他疼，想要他的情绪牵动，他的笑，他的眼泪，他所有的愤怒与爱恨。

　　通通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昭陵亲吻在他的颈窝，喃喃道：“阿鸣，你怎么这么冷……”

　　那一夜的贪欢混乱而荒唐，情欲使得清醒理智的人与神成为欲望的囚徒，期间似乎还有人来过，几次进屋未果后在屋外开始破口大骂。

　　昭陵不记得了。但他在之后几百年孤独的岁月中回想起那晚，都觉得一切细节清晰得可怕。

　　他记得他从未见过鹿鸣这样的神情，眼尾湿红，神色迷蒙。他染满了世俗的情欲，再也不是九天之上那个凉白如雪的冷漠仙尊。

　　天山雪终于如他所愿，坠落在他身下，被迫绽放为一朵俗世的花。

　　他还记得不知第几次共赴欲海后，鹿鸣的脸上带着冰凉的泪，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唇上染上一个温热的吻。

　　那个吻令他惊诧，转而眼神愈发深沉起来，欲望似是要从深潭般的眼底满溢而出。

　　他掐紧了身下人的纤弱的腰肢，更加用力地回吻了回去。

　　唇齿交缠之间，昭陵的神色逐渐温柔了下来。

　　天枢仙尊有了温度，他的肌肤因为情潮微微透着像是害羞的粉，漂亮得令昭陵着迷。他温柔地吻过鹿鸣的每一寸肌肤，这场原本是羞辱的情事早已变了味，昭陵甚至开始迷惑，也许他和鹿鸣并不是什么死生仇敌，而是一对真正的爱侣。

　　他们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清晨，东边微微泛白的时候。床榻凌乱，天枢仙尊在他的臂弯间安详地睡着。

　　鹿鸣生得好看，雪白的肌肤上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眼尾带着淡淡的湿红。

　　是我的。
　　昭陵的心头隐秘着一点点欢欣雀跃。

　　天枢仙尊是我的。
　　甚至他湿红眼角淌下的泪。
　　一次次绷紧身体后颤抖的呻吟。

　　都是我的。

　　昭陵不知道看了鹿鸣多久，久到鹿鸣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嘤咛，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就要醒来。

　　昭陵连忙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他感觉身边的人慢慢坐了起来，而后好像牵扯到了什么，发出了低低的喘气声。

　　这种脆弱感取悦到了正在装睡的神尊，他的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愉悦弧度。

　　身边人好一阵子没动静，过了好一会，一阵淅淅索索声后，传来了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鹿鸣起身下了床，一瘸一拐地向屋外走去。

　　昭陵懒洋洋地躺在床帏之间，半睁着眼睛看着天枢仙尊离去的身影。

　　那人走得很缓慢，似乎是为昨夜的贪欢所累。

　　天枢仙尊的脖颈处还留着他的痕迹。整个人都散发着他的气味。

　　他感到很餍足，心中似是盛满了欢喜。

　　不过看他走得艰难，他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惜，他想着起身把他抱回来，再抱着他好好躺上一阵睡个回笼觉，却又有些拉不下脸。

　　于是他没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枢仙尊单薄的身影隐入了日光中，片刻后消失在门外。

　　如果昭陵知道。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天枢仙尊。

　　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那一刻。
　　苦苦哀求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打断双腿也罢。
　　只要把他永远捆在身边就好。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别离。
　　没有沾染着仇恨与鲜血，亦没有流连不舍与泪眼朦胧。

　　什么都没有。
　　甚至没有一声告别。

　　他最后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单薄的背影，和太多太多的来不及。

　　昭陵神尊统领修真界第二年的十一月初五。
　　凛冬已至，寒雪皑皑。
　　鹿氏前任仙主鹿鸣于昼暝之巅畏罪自裁。
　　身死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