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巨鹿部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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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岩的话在屋里落下来时，火塘里的柴正好爆了一声，脆响把沉默震得荡开。
鹿一在房间里睡着了，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干净，呼吸绵长平稳，盖在肩上的兽皮随着胸口微微起伏。
剩下几个被救回来的巨鹿族人，醒了三个，另外两个还昏迷着。不过也都躺在铺了干草的房间里，风雪吹不进来，其中年长的一个半靠着土墙，目光投向大岩，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没出声。
大岩站在屋子中央，灰白的辫子垂在胸前，双手交握着搁在膝前，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柏熊的眼睛，而是微微低着头，像在等一个判决。
柏熊坐在火塘旁，沉默不语。一旁的石矛倚在墙上，火焰的光照亮他的脸，脸色严肃而沉稳。
男人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转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巨鹿族人的脸。年长那个对上他的视线时眼眶红了一圈，年轻的两个低着头，手指攥着身下的兽皮攥得指节泛白。
房间里睡着的鹿一翻了个身。
“这件事之后再说，先让伤员养好。”柏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你们都能下地走路了，再说这事。”
大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柏熊的语气没有拒绝的意思，但也完全没有应允的意味，像悬在头顶的木头，横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柏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还是沉默下来。
“好的，柏族长。”大岩点了头，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柏熊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外走。跨出门槛时他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实，发出咯吱一声。
寒星正在外面处理猎物肉，等一下阿芜要给他做好吃的。看见柏熊出来了，手上动作没停，但目光跟了过去。
柏熊走到他旁边，停住没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块处理好的挂着的兽腿。因为天气寒冷，血水成冰，所以没有往下滴。
将手里的藤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把肉固定住，还拽了拽试了试松紧。柏熊偏头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还是忍不住开口：“刚刚我们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他们…想要加入部落。”
寒星把骨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冰碴。
“听见了，可是这不是谁随便说了算。”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
“今年情况特殊，有阿芜在，我们部落的屯粮足够所有人吃。可是要加人的话，那就要另算。”
柏熊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没吭声。
寒星继续说：“加了快二十张嘴，也未必撑不到，但得把每天的口粮再往下压一压。老人和孩子先保，其他的匀着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自己手指上沾的冰碴移到柏熊的侧脸，“问题是寒冬才过半，就已经遇到了这些事，万一后面雪封了山，更猎不到东西，咱们拿什么填？”
柏熊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部落边缘的围墙上。木栅栏的尖梢挂着一排冰凌，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
风把雪沫从墙头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之前他们的部落冬季也是那么艰难，甚至饿死过人，从他当了族长后，也没能彻底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今年部落里有李芜在，那个少年带给部落的变化真的很大，而且也改变了寒星。他想试一试，虽然这样想有点自私，但是部落也需要发展，有人加入，不是坏事。
想起鹿一蜷在床上时攥着那根草绳的手指，想起废墟下面那双觉王的眼睛，也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雪地里刨出一窝冻死的野兔时，部落里几个孩子分了那点肉，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月狐部落上个月派过人过来。”柏熊忽然说。
寒星正在切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事，月狐部落的人来借过粮，当时柏熊没借，给了他们两捆干兽皮和几块火石打发了。
月狐部落的人口比滕蛇多，但冬猎的本事差，听说夏季又遭了一场水淹了粮窖，日子难过得很。之前在曦城交易的时候，他们主要也是要的粮食，但是量应该是没够的。
“族长，你是怕月狐部落那边的人到时候会有话说？”寒星问。
柏熊摇了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大家都难的情况下，能帮一把是一把，”他转过头，“巨鹿的族人现在心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底。要是我们一口应下来，他们往后会觉得欠着我们，过日子抬不起头。要是我们拒了，里面不仅有老人，还有孩子……”
他朝屋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那孩子估计这辈子都在想他阿爹把他塞进暗格的时候，是不是猜到了会被剩下。”
寒星沉默了，风从墙那边灌过来，吹动他散落在脸侧的黑发。看到这个孩子，他想到了当初的自己，父母也是在寒冷的冬季去世的，无法忘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关节上缠着细碎的藤皮纤维，皮肤原本偏黑，此刻也被冷风吹冻得有点发红。
“那这件事要推几日？”寒星问。总得有个交代的，而且，这事还要和部落里的族老商量。
“两天。”柏熊想了想，“等那三个醒透了能坐起来，我去问他们自己。愿意留下，我不说半句外道话。想走……”他顿了顿，“我也给他们备足走的口粮和兽皮。”
寒星抬起头，看了柏熊一会儿。这个男人能当上族长，确实是有实力有担当的，大家有目共睹。
火塘的光从屋的门缝里漏出来，暖意消散在空气中，两人就站在这门外说完了这事。
“那我明天和阿芜再去清点一遍仓库。”
柏熊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部落议事的那间大屋有一段时间没有用过，里面积了灰，稍微打扫一下能用。
大屋比新屋宽不了多少，但四面土墙围得严实，就算是没有生火，大家坐在一起也不会太冷。
正中央一张矮石台便是议会的桌子，台面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每个人的脸前笼出一小团湿润的暖意。
屋外风雪正紧，木门被吹得咿呀作响，门缝里塞的干草堵得严严实实的，不用担心风会突然灌进来。
在座的七个人，都是部落里能够说得上话的。柏熊作为族长，坐在石台正北面，面朝大门，目光坚定认真。他左手边依次是寒星、青、还有一位负责冬猎调配的壮年战士叫砺。
右手边是柘、椿，以及另一位年长的族老艮，艮的须发全白了，端碗时手指颤巍巍的，但目光极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柘的话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艮把手里的碗搁回石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他开口时声音略显苍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柘说得在理。巨鹿遭了那等祸事，咱们要是眼瞅着不管，心里头过不去。可是……”
他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石台边缘敲了敲，“今年和之前不同，李芜那孩子教咱们保存食物的法子好是好，可再好的法子也得有东西才能使得上。”
“时间紧，晒干的肉也数得出来，咱们自己人过冬都紧巴巴的，再加二十张嘴，一个不好，就得有人饿死在开春前头。”
就算不死，也可能因为饥饿生病。
他说完这些，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热气把他眉梢的霜化成了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坐在柘对面的青把胳膊肘支在石台上，十指交叉搁在身前。
他比在座其他人都年轻些，和寒星同岁，说话时语气带着一股尚未完全磨平的冲劲儿：“艮叔说的，我懂。可是巨鹿那几个人，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总不能扔出去让他们自己刨雪吃吧？”
岩看了青一眼，没接话，但也没反驳，只是垂下眼皮又喝了口水。这个天太冷，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椿作为祭司一直没开口。他坐在柏熊斜对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细长的眼睛照得格外沉静。
等青的话落了地，他才慢慢把袖子松开，往前倾了倾身。
“我昨天夜里去看了那三个醒着的巨鹿族人。”椿眉眼平静，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年长的那个叫芦，左臂断了，但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问那个叫鹿一的孩子在哪里，还有没有别的孩子活着。”
“另一个年轻些的叫鸣。一直没说话，但夏茫给他换药的时候，自己饿着也没吭声。”
他停了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移过。
“我是部落里的祭司，我不算粮，也不算人。但我在想一件事……”椿的指尖在袖口上慢慢捻了一下，“巨鹿部落的幸存者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跑得快或者藏得深，是因为有人把他们护住了。宁愿…用自己的命。”
“如果是这样的人留在部落，以后部落里遇到了事，我相信他们会往前冲，不会后退一步。”
寒星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坐在柏熊身边，从始至终没说话，但听到椿最后那几句话时，他的目光从石台上那碗渐渐凉掉的热水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一道被烟火熏黑的裂隙上。
砺清了清嗓子，粗壮的手指在膝上搓了搓。
“椿祭司说得也有理。可咱们也得想想月狐部落那边，上个月才来借过粮，咱们没给。要是巨鹿的人住下来，消息传出去，月狐的族长怕是要亲自上门来问。”
“月狐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就算是来了，这事我来挡。”柏熊忽然开口了。
“两天。”柏熊神色认真，“再等两天，等巨鹿那三个能自己坐起来了，我去问他们自己。愿意走，我给他们备齐路上用的东西；愿意留……“
他抬起头，"留下来了，就是我腾蛇的人。冻饿不会只冻饿他们，受欺负不会只受欺负他们。”
艮抬起眼皮，看了柏熊很久。桌上油灯的火光跳了一下，把柏熊眉骨下的阴影晃动了片刻。把碗端起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然后重重地把碗放回石台上。
“好，两天。”岩说，“就两天。”
柘和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青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椿重新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火光在他细长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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