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生存手册》墨泷化羽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醒来

　　屋外站着说话冷，屋里弥漫着药草和肉汤混在一起的气味，火塘烧得旺，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蒸汽飘出来，熏的人脸热。
　　鹿一在第二日一早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醒了之后，便蜷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后背抵着墙，一只膝盖缩到胸口，一言不发。
　　他身上换了干净的麻布衣服，伤处重新包扎固定过，腿部骨折不是小事，想要骨头长好，前期还不能乱动。
　　中间夏茫还特意在他腿下垫了两层晒干的软苔藓，但鹿一始终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团被遗弃在墙角里的灰影子。这让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唉，这孩子太可怜，父母应该都不在了。
　　大岩也陪在他旁边，宽厚的脊背微微朝鹿一的方向倾斜着，像一堵挡风的矮墙。
　　他是巨鹿部落里一位年龄偏大的战士，这次过来求援，就是他先来的。男人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辫，眉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但不凶，笑起来时那疤反而让他的脸显得格外温和。
　　此刻他没有笑，只是默默地守着，偶尔伸手碰一下鹿一的后背，确认那孩子没有忽然晕过去。
　　房间外面还有别的人走动。夏茫除了要照看鹿一，还要留意着火塘边烘干的草药。椿去另一屋给昏迷的伤员换药去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来。
　　李芜因为之前的忙碌，现在在休息，有寒星陪着，两人说说话，声音压得很轻。
　　这些都与鹿一无关，离他醒过来已经过去了半日。
　　睁开眼的那一刻，头顶是陌生的屋顶，干净漂亮，和他们部落的房子很不一样。鼻端是没闻过的苦味，身下的床感觉也很软，和巨鹿部落的硬石板完全不同。
　　少年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想起来废墟、风雪、还有柏熊那双眼睛……
　　然后记忆就全涌回来了，阿爸推着他大吼赶紧跑，阿姐在外面哭喊着什么，阿兄冲出去时，手里还拿着刀…然后是轰的一声，什么都塌了。
　　他从风雪中冻醒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好不容易挣扎着爬出来，手指在焦黑的瓦砾里扒出了血。
　　入眼的却是一片废墟，祭坛的柱子断了，横梁斜插进地面，四处像火烧过一样，都变得黑漆漆的。
　　他蜷在剩下的那个三角空隙里，听见外面的风雪声，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不敢动。
　　后来柏熊的声音出现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以为又是一波杀戮要来了。
　　但现在他坐在暖和的屋子里，身上的伤被包扎得妥帖，大岩叔也在身边。
　　外面火堆的光把像雪一样白的墙，映成暖融融的橘色，一切都安全得让他恍惚。越是安全，那些恐怖的画面就越往他脑子里钻，就像是一场噩梦。
　　梦里恐怖的画面挥之不去，阿爹把他推进房间的角落，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阿兄冲出去时的背影，阿姐的哭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间——
　　鹿一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幼崽绝望的哀鸣。
　　“啊…啊！！！”
　　直到现在，他才敢真正的发泄出来内心的恐惧与悲伤。大岩的手立刻落在他背上，掌心温热，稳稳地贴着。
　　“没事了，鹿一，我们现在很安全。”男人的声音很粗，像砂石滚动，但放得很慢很轻，“叔在这儿呢，没事了……”
　　鹿一埋着头，把脸更深地往下缩，孩子肩膀抖得厉害，但那阵呜咽又被他自己死死压回去了，只剩下喉咙里断续的气音，像风从破了的皮囊里漏出来。
　　“……”
　　夏芒在火塘边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陶罐里又添了一勺水，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椿从另一边屋子回来，出了一头的汗，听到动静，走进屋蹲在鹿一面前，离他大概一步远，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孩子脖子上挂着的草绳，草绳已经弄得脏兮兮的，缀着颗没打磨完的兽牙，牙面上还沾着灰泥。
　　椿也认得那种编法。
　　“这根绳子，”椿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像在说一件平常小事，“是你阿娘编的吧？编得真好，这结扣我学了好几次都打不好。”
　　鹿一的肩膀僵了一瞬，他的头慢慢从膝盖上抬起来，碰了碰那根垂在胸前的草绳，指腹磨着粗糙的草茎表面，摩挲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大岩眼中闪过惊喜，但是没有说话。
　　椿没有往下说什么，他只是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只温热香甜的红薯，放在鹿一膝盖旁边，温热的甜香在三人之间散开。
　　“饿了就吃，”椿站起来，“我烤的，比夏芒烤的好吃。”
　　夏芒在火塘边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鹿一没有动那块红薯。他把那截草绳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绳结上的兽牙硌着指缝，微微的疼。
　　大岩的手始终没离开他的后背，那股温热从肩胛骨传到脊椎，又蔓延到胸腔，鹿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片温热里慢慢地、慢慢地稳了一些。
　　“大岩叔……”
　　木门打开，柏熊带着风雪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肩上还落着没拍干净的雪沫，手里拎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气，像是刚煮好的热汤。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房间停了一停，没有走近。只是在火塘边蹲下，把陶罐放在石台上温着。
　　“刚煮好的骨汤，”柏熊喷了一口白气，语气很平常自然，“喝点身子暖和，好得快。”
　　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在场的各位都听得见。
　　“热汤好啊！来！大家都盛点，一人喝两碗。”夏芒动作利落的开始盛汤，左右分发。
　　柏熊也拿了个碗，坐到了火塘边上烤火。外面的天气这两日就没好过，积雪又起来了，每天都得清理。
　　他带着部落里的战士轮流打扫，才避免风雪掩埋房屋。
　　“嘶~外面好冷！”
　　月芽手里抱着几件外套，和月浅也从外面进来，人被风吹得哆哆嗦嗦的，脸都有点白。
　　“小芽，过来……”
　　拿过来的兽皮衣服都是新做好的，要暂时先放在这边的屋子。今年的风雪持续的较久，部落里抵抗力较差的人全部都转移到了新屋，大家不仅要挤着住，物资也得转移过来。
　　大岩能够看到外面，和柏熊对视了一眼。柏熊微微摇了摇头，大岩便又低下头去，继续默默地守着。
　　屋里的汤还在咕嘟，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明明是白日，却一下子像黑天。
　　幸好屋里面没什么变化，依旧灯火通明。鹿一坐着坐着也慢慢的睡了过去……
　　大岩轻轻把旁边那张烘干的兽皮拉过来，盖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