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他》白霜白

24、讨价

　　唐杳头皮一麻，险些没从秀墩蹦起来。

　　当初整理鹤老笔稿之时，唐杳确曾摸索出几页关于‘药人’的草书记载。但凭寥寥几纸内容，已经把她给吓出一身冷汗。

　　相传前朝末帝为了追求与天齐福、长生不死，就曾广召天下所谓的仙师修士炼丹制药，还兴养盅鬼、炼药童等邪门歪道之法，不仅血腥残酷，还极其惨无人道。

　　真正的鹤老到底炼没炼药人唐杳不知道，但她是真的无知无辜，若被误当成那等血养娇颜肉治百病的活人参肉灵芝，唐杳唯恐武臻接下来要说的是剥她的皮吸她的血吃她的肉拆她的骨！

　　“我不明白殿下何故有此荒谬猜想。”唐杳努力冷静下来，“师父师母归隐之后，一直过着极为平静的田园生活。我从不曾接触任何关于这方面的任何事物，更不理解殿下得出如此费解的结论是根据什么，还请您切勿听信那些坊间散布的不实之言。”

　　武臻侧目：“是吗？”

　　唐杳被盯得浑身发毛，只稍武臻身形一动，她立刻就要起身避开，然而袖袂一紧，才发现请脉之时未能抽回的手正被武臻扣在手心。

　　唐杳不得不佯作镇定地坐回来：“男女有别，烦请世孙松手。”

　　“我并没有犯冒你的意思，”武臻配合地将手松开，身体却恰到好处地堵死了唐杳每个逃跑的缝隙，“只是想知道在你身上，有何秘密。”

　　听见‘秘密’二字，唐杳心头狂跳：“……我不懂你的意思。”

　　“昨日初见之时，彼时正饱受头疾折磨的我，在你出现之后不药而愈了。”武臻静若潭水的深瞳闪烁微光：“在你身上一定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唐杳走投无路，唯有硬着头皮说：“你冷静听我说，我真不是你想要的什么药人。”

　　武臻面色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带有笑意的温色：“药人之说，不过是玩笑而己。”

　　但见他方才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唐杳是压根不信他只是在开玩笑：“昨日你我只是初见，我既未请脉也没开药，你的头疾突然好转或许只是巧合呢？如未记错，后来没说几句话，殿下的头疾不是又犯了么？”

　　武臻却道：“但回来以后我竟难得一夜无梦，平平稳稳睡到天亮。”

　　唐杳好言想劝：“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呢。”

　　武臻沉默，他的脸上带有同样不理解的迷茫，直到那双眼转回唐杳身上，乌瞳再次闪现灼灼芒光：“正因如此，魏东江曾提出一种假设。或许你曾长期用珍奇药草浸浴，或许自幼服食改善体质的灵丹妙药，会否就连你都不知道自身拥有能治百病的神奇功效？”

　　“……”

　　唐杳有种错觉，只要她说是，武臻立马就会扑上来咬她一口。物极必反，当她慌到极致时，头脑反而冷静下来：“如果殿下非要这么想的话，那就试一试吧。”

　　唐杳态度突转，反令武臻感到意外。

　　“如果真有能够帮助世孙的地方，那我必是义不容辞的。”自身什么情况她最清楚不过，唐杳从来就不是什么历经千锤百炼的药人，更不会有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之效。

　　可那又如何呢？

　　她原本就是初出茅庐的假大夫，冒名鹤老徒弟的真医棍，带着满嘴谎言来到这里，为的不正是接近武臻，想方设法得到他的庇护？

　　既然武臻主动伸出橄榄枝，她为何不顺藤而上？

　　“在此之前，有一事我希望能先与殿下说清楚。”

　　武臻颌首：“你说。”

　　唐杳深吸一口气：“当日同意下山，一是医者仁心，为医者不愿见到患者因病痛折磨而受苦；再则学无止境，殿下所患病症确实勾起我的求知与兴趣。”

　　“但我心有记挂，我的师母体弱年迈，放她孤居山中实在情非得己。因此当初我只应承下山五日，无论事成与否，武侍卫都必须护我周全，将我送回牛头村。”

　　武臻蹙眉：“五日太短。”

　　唐杳料到他不会轻易放人：“五日已是极限，虽能托请村民帮忙照顾师母，但我不能一直劳烦他人。”

　　武臻思忖：“若是将她老人家一并接下山呢？”

　　那还得了？这次把万婆婆从山里接出来，下次武臻就能直接要求把她们全接去京府。唐杳当然不同意：“师母年事已高，走不得山路。”

　　武臻寻思又道：“我可以命人准备最上等的车舆，保她老人家安坐无忧。”

　　唐杳轻吁：“不瞒实说，先逝的师父就葬于牛头村中。师母曾言余生心愿便是守望一生，恐怕不会答应下山的。”

　　武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我来为她聘请专职的厨娘与侍婢进山侍奉她老人家，如此一来就算你不在也能将她的生活起居照顾得周全妥贴。”

　　“可我师母不喜生人，再加上她脾气古怪，恐怕一般人侍奉不来。”

　　这下谁还看不出唐杳铁了心要五日来回？武臻沉吟：“十日。”

　　“我让武应再往山里走一趟，让邻里村户帮忙多照顾几天，钱不是问题。”

　　这一路讨价还价得相当顺利，唐杳正打算趁他脾气好再砍掉两天，眼尾一扫发现武臻掌心下的那根床柱不知何时断成两截，通地齑粉。

　　权衡再三，唐杳把砍价的心缩了回去：“……行吧。”

　　为了多出来的五天，武臻扼断了一根床柱。虽然换来了唐杳的妥协，但她本不是个乖顺的人，眼珠一转又要与武臻约法三章：“我已许您多五日的时间，殿下是否也当许我相应的承诺？”

　　在经过一轮又一轮讨价还价的鞭答之后，武臻对她得寸进尺的性子有了大致了解：“你想要我承诺什么？”

　　唐杳当即正襟危坐：“首先，我是一名大夫，希望殿下能够给予一名大夫应有的敬重。”

　　武臻点头：“应该的。”

　　唐杳接着又道：“其次，当初是你们强求，非要请我下山的。如今还将时间从原定的五日增至十日，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必须保证我的绝对安全。”

　　武臻挑眉：“当然。”

　　唐杳重重抿过下唇，缓缓松开：“也就是说，无论药人之说是虚是实，究竟功效是好是歹，你必须敬重我的意见，不得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碰我，更不能对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原来一切前提都是为了最后一条，武臻明白道：“看来你还不能够信任我等行事。”

　　但毕竟是他强人所难在先，但凡有些戒心的人，确实不容易放下芥蒂。武臻颌首：“好，在未经你的允许之前，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更不能做任何令你受伤的事情。”

　　唐杳确实是个戒心很重的人，可当面对武臻这张与五郎极为相似的脸庞，心底的防御却远比想象中更快溃败投降。

　　她草草避开那双眼：“就这么说定了，希望殿下遵守诺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武臻垂眼：“那么，现在我能否借小娘子一双手？”

　　唐杳狐疑地盯着他伸出来的两只手，犹豫着牵上：“不能更多了。”

　　“这样就够了。”武臻回握住她的手心，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作。唐杳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说：“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事想说。”

　　下意识地，唐杳想把手抽回，但武臻手心一紧，没能让她得偿所愿。

　　“初见之时，你为何唤我武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