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他》白霜白

18、求医

　　京府武家乃开国功臣，为陈氏打江山建王朝，三代有勋爵，陈朝唯一分封属地的异姓王。

　　先主陈王在时天下泰平，武王信服，远走封地各自安好。谁知陈先主一死，膝下子嗣无能、奸佞当道，没几年便造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武王率兵勤王，痛打昏君、怒斩奸臣，力扶社稷匡固江山，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的陈朝盛世。

　　老武王今年八十高寿，朝中地位超然，手中兵权独揽，功高盖主，风头极盛。

　　唐杳有想过这位京府大人物来头不小，却没想到对方来头这么猛。

　　“久闻鹤老大名。”来人姓武单名应，是武王府一员家将，“当年老王爷沙场拼搏不幸断肢，荣有鹤老相助，至今腿骨安健。鹤老医术高明，起死回生之妙，至今为老王爷铭记于心。”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却不见对座之人面露沾喜，暗道世外高人，视功名利？如草芥粪土，必是不以为意的。

　　被硬拉出来坐在上首的万婆婆面无表情地看唐杳，唐杳轻咳：“请用茶。”

　　武应连声道谢，接茶的时候不免多看她两眼。

　　他在京府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却仍在初见时被眼前女子的美貌所惊。始料未及这等穷乡僻野竟也能生出如斯绝色，不禁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好山河无处不缺绝色丽人。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万婆婆的提问很快将武应的注意力转移回，据他所知鹤老应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莫非传闻有误，其实这才是鹤老本尊？

　　武应恭敬称：“此行我等奉命护主，自京府远道而来，机缘巧合间偶遇武家故旧，从中得知鹤老隐居于此。”

　　万婆婆没让他打诨：“故旧？什么故旧？”

　　唐杳呼吸一摒，武应听出万婆婆语气不善：“老王爷交友奇广，旧时故交遍布天下。那位已经数十年不曾联系，也就是近日听闻我家郎君远道而来，拜会之际偶然提及鹤老之名……”

　　万婆婆怒拍案：“我问你什么故旧？！”

　　武应当即不委婉了：“荆州丰城唐氏，老王爷与已故唐老先生有些故交。”

　　唐氏二字被供出来，唐杳默默把脸垂低。但万婆婆没有看她，只是静默片刻：“你们所为何来？”

　　“不瞒实说，今日来此确有一事相求。”武应端起正色：“在下想请鹤老出山，为我家郎君看病。”

　　万婆婆的眉心不易察觉地动了下：“……你家郎君是？”

　　“武氏三代单传嫡嗣，武王世孙武臻。”

　　武家世代行军，老武王便是靠沙场上的铁拳头，一路为陈朝开疆扩土拼打天下。

　　非但如此，武王之后运兵神勇，无一不是不可多得的兵家奇才。奈何武家子嗣单薄，自武王世子英年战死以后，膝下便只剩下这独一无二的世孙了。

　　武臻完美继续武家人得天独厚的兵家天赋，十五岁亲自带兵杀入荒山围剿恶寇，十七岁奇袭制胜怒斩敌军，未及弱冠已是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

　　此人事迹，便连偏远如荆州亦有不少人津津乐道。

　　旧时祖父健在，唐杳依稀也曾听他娓娓道过。后来祖父驾鹤归西，母亲体弱，唐杳时常没日没夜守在床头，那些名人异闻也就听少了。

　　却不想今日听武应之意，原来近几年武臻的消息骤减，不是因为她听少了，而是这位世孙大人得了怪病，卧病数年，直至前段时间方得以好转。

　　据闻武臻得以好转，正是崔家献医为他治好那个怪病。武家感恩，助崔家在京府拿到朝廷批复，这才将那近日风风火火的造冰窑给置办下来。

　　“既然病愈，为何又来求医？”唐杳还记得刘妈曾说对方初至荆州就发病了，连续数日闭门谢客，若是崔家献医治好怪病，那为何武世孙却连崔家人都不见？

　　武应面露尬色：“郎君近半年来确实已经恢复许多，否则老王爷也不会允他离开京府来到荆州……只不知为何自来荆州以后，郎君病况急转直下。就在我等焦头烂额之际，意外得到鹤老隐居于此的消息，遂追寻到此处。”

　　唐杳一抿素唇，压低的目光飘向万婆婆身上。

　　老大夫避世隐居肯定有他的原因，这些年寂寂无名，恐怕正是不希望再被世人所挖掘。然而这一切却因她的一己之私曝露出来，唐杳虽已做好迎接万婆婆怒火的心理准备，但也希望万婆婆能看在武家能花大把大把的钱看大夫的份上，将事情看得简单一些。

　　“这事我帮不了你。”万婆婆面无表情，“亡夫已逝多年，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唐杳蓦地抬头，正好与万婆婆投来的视线对上。

　　“鹤老死了？”武应错愕，旋即又道：“在下细看过唐夫人手中药方，纸笺崭新、字迹不褪，绝不是置放已久之物。或许您老继承夫业，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杏林高手……”

　　万婆婆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想多了，我不是。”

　　武应缄默，目光渐渐移向她身边的唐杳。

　　没等他开口，万婆婆先声夺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们可以走了！”

　　听她重重一声拍案，武应不敢多言，匆匆道一声改日拜会就跑了。

　　唐杳惶惶送走武家人，回首瞅着万婆婆冷冰冰的脸，扑通跪在地上，小脸凄凄。

　　万婆婆哼声：“作甚？现在知道在我面前装惨了？”

　　“是，那些人是我招惹来的，师父的药方也是我去镇上过花朝节时给出去的。”从唐杳整理老大夫的医书自学起，万婆婆便让她称师父。唐杳知她一只脚踏入半个师门，今日这事便算背叛师门：“我想你应该已经听出来了，我姓唐，正是来自荆州丰城的那个唐家。”

　　早在当初万婆婆就已经料到她出身大户、流落此地迫不得己。如今唐杳也不想隐瞒，她将家中的窘境、母亲的艰难毫不保留地告诉万婆婆：“这些日子以来您收留我、供我吃穿，允我学得师父多年钻研的医术。我自愧无以为报，一直都将您的大恩铭记在心。”

　　万婆婆语气极冲：“那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自我来到这里，认定五郎是我赖以托付一生之人，即便在他意外身死之后的今日，我始终坚定代替他侍奉您的决心，从未想要离开、更未想过回去。”唐杳垂目：“可生而为人，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的母亲，是个迂腐愚昧的女人。无论丈夫如何糟贱她的身心，无论儿子如何怙恶不悛，她总是放纵容忍，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时至今日，她的丈夫自身难保，她的儿子弃她而去，她却仍然坚守在那个早已破败粉碎的空壳里。”唐杳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方意识到视线已经模糊，“即便我无法认可、即便我为此心怀怨憎，可那依然是我的母亲。”

　　“我怎能舍下我的母亲？”

　　万婆婆按着眉心：“所以你打底想干什么？”

　　唐杳揉干双眼，强自振作：“若是下次武家人再来，我打算以鹤老的弟子名义接受他们的邀请。”

　　从她送出药方的那一刻起，她在等的就是武家人找上门。然而鹤老已死，无论来人是谁，都注定求不来这位稀世神医。

　　可他们既然找来了，就不会轻易放弃。方才武应已经对她的身份产生猜疑，唐杳正是打着趁势接近这位武家人的邀请。

　　万婆婆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凭那点三脚猫功夫，你还想出师？”

　　“那我可以边学边医的嘛……”说起这事唐杳也心虚，即便是再聪慧能干的奇才也不可能一年半载就能学成神医，当初灵机一动不过是为觅得接近贵人的机会而己。治不治得好且一说吧，反正听说宫里宫外好些名医给他看病都没治好，想来她便是鱼目混珠也不至于断送性命？

　　唐杳想得挺乐观，万婆婆却面色沉沉：“那些当官的可都不是好糊弄的，尤其武王何等人物，他战沙场慑朝廷，儿孙绝非等闲之辈。你非要去，可要想清楚后果了。”

　　唐杳默然，郑重一拜：“我想好了，他日若有任何意外，阿杳绝不牵连婆婆！”

　　“我说的不是这事……”万婆婆张了张嘴，表情一拧：“罢了，反正我也管不着那么多。”

　　唐杳抬头静静看她：“婆婆，我曾设想过，若是母亲愿意，我想把她接来村子一起住。”

　　“接来住我这一起吃白食吗？”万婆婆嫌弃得直摆手，“得了吧。你家破败成这样，肯定拿不出几个钱的吧？”

　　唐杳笑笑，没说母亲给她一笔钱，那钱够她花用很久了：“我就是想一家人一起住，你跟她都是我的家人。”

　　万婆婆嘴上咕哝，佝着腰掀开布帘进里屋，掩去眼里的复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