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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伺候不起(三) 爱藏到弹丸 ...

  •   当晚二人在且雎城西找了家客栈住下。因着沈清存口袋里银钱有限,且不知要在且雎逗留几日,故他堪堪要了两间中等客房,预付了三天的房钱。陆欲晓乖觉,进门时对着木板床悄悄皱下眉,竟也没有出声抱怨。

      沈清存瞧见了,装没看见。

      来客栈路上他已然发过仁心,将人一把揽过,终究没有让小姑娘顶一脑门儿血渍在寒风里苦哈哈挪步。现如今到了屋内,比之外头不知暖和多少,她若还有胆抱怨,沈清存就打算将她揪出去继续喝风。

      一直到房间内沈清存帮她处理过伤口,陆欲晓都忍住疼没吱声。只那润润的樱桃口微微张着,雪白的牙齿扣紧了唇,咬得边缘现出牙印来。

      沈清存本以为找到了治住她的方法。

      想她陆欲晓也不过寻常的姑娘家,双亲并非完全不明事理之人,能将她养得多张扬跋扈、任性骄横?然而到底是小瞧了陆欲晓——等铸剑谷侍女到来,她便似有所依仗,一下子暴露真性,浇灭了沈清存的幻想。

      因为第二日竹影就带着名叫萍儿的侍女赶来了且雎,寻到了他们所在的客栈。

      沈清存瞧出来,生面孔正是先前驴车上执鞭的丫头。昨日萍儿别了松风回谷通知留守的竹影,二人收拾过用物,恰逢采买的师傅们回程。她们便急吼吼地跨上了采买用的马匹,星夜奔驰,愣是夜里赶完寻常一昼夜的路程,清晨抵达且雎。

      等她们满城旅舍打听有无一高个头男子携小姑娘入住,终于一路绕到城西头的时候,冬日迟迟的太阳都已经出来。故她们寻来时,沈清存正在客栈大堂用早茶。

      竹影与他不对付,一见他便横眉,话音格外生硬:“我家少谷主呢?”

      “还在房里睡着。”沈清存再咬一口包子,慢悠悠道。倒没怪她无礼。

      谁知道那丫头眼睛一瞪,竟是生了气:“少谷主还睡着,你吃什么早饭?本已经受伤挨痛,这大冬日的若醒了无人伺候,少谷主着凉可就是你的罪过。”

      沈清存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好心治她,到头来伺候不周却成了他的过失,陆欲晓家的小丫鬟们讲的是哪门子歪理。他不与竹影争辩,只把人带到陆欲晓房前。想来陆欲晓自昨日起顺驯许多,将人交与她,也好让她在言语上约束自家丫头。

      他们推门进来时,陆欲晓还睡着。屋里铺了地龙,却因房间设计粗糙,结构不很讲究,一夜未通风已经异常闷气。便就这样,她还把脑袋整个罩在被子里面,也不嫌热。

      “小姐这是怕光呢,昨夜虽熄了灯烛,早起你却不知来帮小姐铺张面纱。”竹影见了又是皱眉。她连忙从怀里抽了帕子,过去轻轻拽开被角让陆欲晓的面孔露出,然后将帕子叠了几叠盖在她紧闭的双眼上。

      沈清存不屑道:“昨日送医,我们就在太阳底下跑着,那么大的日头,她将头埋我衣襟里不是照样睡得很香。小小的姑娘哪里便这般娇贵了,她这些怪癖尽是你们惯的。”

      竹影拿眼刀子剜他:“鬼话!我们小姐顶顶金贵,自然怎么护着也不为过。昨日少谷主是失血昏迷,可遭罪了,怎能与睡着相提并论。”

      也不知平日在谷中是谁最敢向陆欲晓“发难”,既不许她偷懒耍赖,也见不得她整日窝在榻上成日摆弄黑白子。怎么到了旁的人那里,少谷主的不是却半点也说不得呢?竹影呀竹影,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里比谁都维护陆欲晓。

      她不提“昏迷”还好,一旦提及便勾起了沈清存的恼意。想起医馆里大夫的话,他冷哼一声,不再言。

      娇小姐从被子里探头,脸已经憋得通红,更有一头包得粗糙的纱布衬着,愈见可怜。经了一番折腾,沉眠的状态被打破,逐渐醒转过来。陆欲晓眨眨眼睛,且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呢。兴许以为还在铸剑谷的卧房里,她又闭眼打个滚,嘴里模模糊糊问着:“松风,竹影,什么时辰了?”

      见她睡饱了没耍小性,竹影方松口气,就听得床板一声吱呀,陆欲晓伤着的那半边脑袋磕在了硬床板上,痛得她直接惊坐起来。

      陆欲晓甫一睁眼就瞧见竹影凑上前来放大的脸。确认果是竹影不假,她倏然睁大双眼,如同见了亲人般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滚珠似的往下直掉。陆欲晓顾不上将被子裹好,穿着昨日的里衣,在床沿上把竹影抱住。

      竹影哪里见得少谷主哭得惨兮兮的模样,心疼得厉害,手还在她背脊上安抚性质地抚摸着,头已然扭过来,冲沈清存没好气道:“你做些什么事情委屈她了?”

      沈清存哑口,来不及辩驳,忽见陆欲晓得到某种启示一般,露出了先前那种委屈兮兮的表情。沈清存心道不好。

      娇小姐水做的,眼泪花止不住。她瘪瘪嘴不说话,只是窝在竹影怀抱里,用手轻轻捂住了脑袋。

      “可是还疼?”

      点头。

      竹影拆了缠头的纱布,摊手向沈清存索要包扎用物,又着萍儿打温水备着,仔细为她清理一番伤口。

      陆欲晓又拿指头指向床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另一只手攥拳,敲一敲木床坚硬的床板,发出一阵闷声。

      竹影仔细一瞧就皱了眉:“这房间可真差劲!”

      点头。

      她一边解了钱囊,着萍儿去大堂更换上房,一边狠狠白了沈清存一眼:小气鬼!少谷主长到这么大,哪里住过这样的破屋子,姓沈的确是抠门抠到姥姥家了。

      陆欲晓见状方才展颜。她虽是从始至终没说过沈清存一句不是,却把受委屈遭罪的情态做得十足,恰恰符合了竹影最初那个沈清存欺负自家小姐的印象。

      原以为陆欲晓即使无法体量他人照料不易,至少能够在近日的事上讲些道理。沈清存并不指望她说一两句感激的话,但是出言规训一下对自己横眉冷对的竹影,大抵并非难事。谁承想,带侍女来客房找她竟成雪上加霜。竹影只怕以为他对陆欲晓多有虐待,较之从前心里更恨他了。

      竹影与萍儿算是先遣,所携用物不全,能做的无非替少谷主换间上房,收拾行头。当天下午,后发的松风等人也到客栈,这一来阵仗就大了。

      洗漱用的,净手用的,一律换成自家的细瓷器皿;床上被单,床帏帐幕,全部变作绫罗绸缎;就连客栈上房的床帘也不能幸免,一干人鼓捣鼓捣,整个屋子就和陆欲晓在铸剑谷的卧房风格一致了。

      这时候陆欲晓的精神头已经好起来,拥衾倚在床帏,指挥若定——实际在众人看来,无异于指手画脚。

      “诶诶诶,珠帘挂得偏了,向左挪动一些……对对,就是这里,好,固定住……”

      小厮几个抬着那厚重珠帘,随她声音而动,已经维持高举的姿态很久,难免脚下趔趄,步履艰难。

      “松风,那只紫金汤婆带来没有,先暖了给我捂捂手!”

      彼时松风还踩着脚凳,正对着窗帘挂钩发愁,听着少谷主一叠声地唤,差点没从高处摔下来。

      “萍儿,左手边广口圆耳的是我平日里漱口用的瓷盏,你往日不在屋里伺候不晓得,可别和净手的器皿放到一块了。”

      萍儿连忙一叠声地应“好”。她初来小姐卧房照应,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

      先前已经铺好了小姐的床铺,在箱柜里安置了余下的被褥,此时竹影从房门口退出去,看着这一屋子的兵荒马乱,无奈自语道:“前半天还是随时要晕过去的可怜模样,现下人人听她安排便立即有了精神。我们这个少谷主哦……”

      “还不是你们自己给惯出来的。”沈清存正在房门外观望,忍不住抱臂说了句风凉话。

      客栈回廊里这么站着,两相对望,颇有点狭路相逢的意思。沈清存斜靠在天字号上房门扉处,怀里还是那把剑鞘古朴的青色长剑,长腿一跨就挡住了旁人的去路。竹影原不想理,可瞧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突然觉得好笑。

      “你在自以为是些什么?”竹影高马尾一甩,扭过头来,“你认识少谷主能有几日,别以为看到表面就能了解全局。”

      “我说得不对吗?”沈清存转过身来,面朝她,“虽短短几日相处,听其言观其行,也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性格。你家少谷主确确是被你们惯坏了,不论到哪处都穷讲究、要格调,怕苦怕累又会撒娇,能假手于人的绝不亲自动手。我沉渊楼亦收不少女弟子,在下确实从未见过哪个师妹如她这般骄纵性子。”

      竹影却笑:“这样子就受不了了?那说明你不解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能在这世上自在地活下去。你只当一切皆因小姐性情不佳,却不愿把这些仅仅当做她的习惯、她独特的活法来平静地看待。更何况,少谷主虽娇气,在大事上却最有决断,在她需要维护的人面前也从来不缺勇气。”

      沈清存冷哼一声:“呵,我不解大千世界,你们铸剑谷一帮不出世的家伙又有多么了解?说到‘大千世界’才有意思呢,你们能纵着她护着她一时,难道还能守她一世?你说得不错,我没法平静接受她的跋扈张扬、颐指气使,因为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圣人的涵养,包容不了这些个怪癖。可这万象人间之中,哪里不是我这般的普通人?等她离了铸剑谷,江湖上可没有人像你们一样让着她。这么难伺候,难不成天下人还得都像你们似的好生伺候她?”

      “这就不是沈大侠需要操心的事情了!”竹影把“沈大侠”的字音咬得那么重,仿佛齿间正啖其肉,“待到少谷主伤愈,我们自会回到谷中。一朝谷主返回,将剑铸来打发了你,便不会再有人叨叨这那。谷主疼爱,咱们少谷主想要什么都使得。铸剑谷从来不缺金银、不短势力,便就护着少谷主一辈子又如何?再过两年招赘一位才貌俱佳的姑爷,与小姐作良配,她一生都会如前十六年这般无忧,哪里需要在险恶江湖挣命?”

      她说着,照沈清存挡道的长腿就是一脚,挥臂欲走。

      “顺道提一句,要想容得少谷主女儿家的娇娇之气,并不一定得成为肚内能撑船的大圣人。”竹影从沈清存身边走过的时候道,“只需一样,就是打心底地喜爱她。如此,自然会愿意宠着她,叫她一直做个跋扈小姐。”

      “铸剑谷之人的论调真是奇怪。若陆欲晓本不必养成这副招常人讨厌的性子,你们又何必惯得她无法无天,再将她藏到那弹丸之地、小小一隅呢?江湖虽说道险,却也意趣十足不是吗?”沈清存矮下-身,不紧不慢地对她说,“你看,昨日你们都不在身边,她还不是识趣得很,十分懂得如何在我面前收敛她的性子。”

      “那是因为小姐知道你不喜欢她。”

      “嗯?”沈清存一愣。

      竹影:“被偏爱才会有恃无恐,没有爱时自然老实巴交。既然知道不会有回应,那还娇个什么劲儿呢?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人才会避忌良多、挑剔异常?少谷主又为什么那么需要铸剑谷众人的容让和关注?对,用你的话说,难伺候。为什么呀?”

      沈清存直起身子,收起横在走廊中间的脚,静静听她说。

      “你不知道?”竹影把他的沉默理解为否认,于是解释道,“因为少谷主需要证明她是被偏爱的。这么说吧,如果我不是右尊花钱买来谷里伺候小姐的,而是老谷主捡的,我也得表现得比现在娇太多。”

      竹影见他还在发愣,又说:“诶!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少谷主身世凄惨,我们小姐用不着你可怜!上面那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我回家探亲时候娘亲同我讲的,她还嘱咐我一定照顾好小姐。要不是少谷主主张谷里铸造铁器卖给山民,我们家怎么也不可能用上铁农具。而山里碎石良多,假若没有铁犁,小块的贫瘠土壤便很难耕种。我们每个人顺着少谷主的心意行事,不论原因是什么,归根结底都因着心里头喜爱她。你不可能懂。”

      她说完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少谷主今天忙碌一天难免疲累,兴许睡得很早,你别不识相还拿铸剑的事情烦她。若你始终忧心此事,不妨明早等她起身来陪她下棋解闷,到时细谈。我看你在房门口溜一天了,早些回楼下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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