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伺候不起（二） 恶人自有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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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情况并没有陆欲晓房里的丫鬟们想得那么糟。沈清存固然不识路径，可耐不住人家武功高啊。既然了解且雎郡之于铸剑谷的大体方位，没有路也可以生开出一条路来。
根本不必在意路径的延伸方向，只需在由谷向东的基础上径直往南走出山地。沈清存轻功功法行云流水，端的是遇树踏树，见石踩石，一路畅行无阻。
由是他们先到且雎，找到医馆早早安顿下来。
坐诊的大夫是位鹤发鸡皮的老先生，抄了两手过来，在沈清存怀里给陆大小姐号脉、看伤、翻看眼白，不一刻便转身走了。回来时拿了张药方，嘱咐沈清存去药房里找小童抓药。沈清存低头一看，墨迹未干，确实方剂，却连一贴内服的都没有。
“嘿呀无事无事，小小磕伤，”老先生看他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直摇手“看着满头是血，实际又没伤到骨头内里，伤口也不很深。按我这外敷的方子用上，包管当晚就能止血，过不了一个月便能结痂脱疤。”
“我见她头上鲜血流了不少，而且人始终昏迷不醒，先生还是再看看吧。是否需要留我们在医馆住上几日以作观察？”沈清存担心道。
“你这男娃娃怎么这般多话？”老先生气得两撇白胡子翘起，“我说无事便是断断无事了！血流得多还不怪你们送得磨叽，伤口包扎又不紧！能流成这看起来可怖的样子，乃因这小女娃凝血似比寻常人差些，伤口难愈或许还要留些印子。然而昏迷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她不过睡了过去，小年轻怎不分青红皂白张口闭口便嚷嚷昏迷哩！”
“是睡着了？”
沈清存忽然想起，陆欲晓路途中受到威胁便晓得闭嘴，而偶然醒来，她看到自己摸了一手血，才又受了大惊一般，眼白一翻昏厥过去。这样想来，确实不像意识不清、陷入昏迷的人该有的模样。再者，包扎伤口太过松垮，连累他受了大夫一通埋怨，也是因为众人在谷中方将那丝绢扎紧些许，陆欲晓便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难为她双目紧闭之时尚且能挤出几滴眼泪花来。
是以没人敢下狠手，便松松给她绾上绢布，当做简单包扎。
大石落地，精神放松下来，他心内却一时火起。沈清存既想到铸剑谷众人为她操的那些心，又不免迟钝地感受到，自己在寒风中疾奔几个时辰的双腿业已麻木，而抱着她一个大活人的臂弯，任是多年常拿重剑锻炼不辍，此时也在微微颤抖。
他不言语，拿了方子去抓药，路上故意将她抱得一摇一晃，看不颠醒她个小没良心的！
然而即便已经到了药房台面旁，人还是没醒。沈清存低头看她，陆欲晓把头深埋在他的衣襟里，此时竟然巧合地砸了咂嘴，好大的口水声儿。他见了，不由更加火大。
好一个娇娇小姐，好一个铸剑谷少谷主！从来只有这般怕苦怕疼、娇气至极、耍弄别人的心肠，闯下天大的祸事也想着赖别人收拾残局，简直全没肝肺！亏得全谷上下看她血流不止、脸色惨白，还一心一意要去救她命呢；她倒好，一味皱眉嘶气，凄凄惨惨，一分的病痛能做出五分来，那么五分的病痛想必也能做出十分。真实的境况却是，人家娇娇小姐窝在狐裘被窝里睡得正香，偶然醒来的那一次，她还在嫌弃狐裘不够厚、怀抱不够暖。
他将方子递给医馆的伙计，小伙计忙着去核算称重，而他索性挨住那台面，支撑着，将人半放到桌台的边缘，空出一只手来狠狠揪住陆欲晓骨相秀气的鼻子，捏紧。
怀里人很快觉得憋闷，喘不过气，涨红了脸，而后终于从沉眠中惊醒，张大了嘴呼吸。她还同在谷中卧房里那般不设防，迷迷糊糊没有醒全，仅仅下意识地用手拨开闷住自己鼻子的铁钳，一边语词不清地含糊骂道：“什么缺德玩意儿拿冷冰冰的铁夹捉弄我，让我抓住，非要用夹子将他耳朵鼻子夹满了不说！”
实际是沈清存手在冷风里冻得久了，捂在她热脸上都冰人。
“你还知道耍狠。”沈清存冷哼。
于是医馆伙计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几刻前还歪斜在青年怀中气息奄奄的那位姑娘，此时坐在桌台上，睁着一双迷茫大眼四处打量，气势不足却音量不减地质问道：“这是哪里？沈清存你在搞什么东西？我警告你啊，莫说江湖上拐走铸剑谷少谷主是大事，搁在朝廷那块儿，拐人也触犯大晋律例！你不要求剑心切铸成大错！”
沈清存：“……亏你有胆气说出这番话，我敬你是条好汉。”
他面色不善，连“欲晓姑娘”这样客气的称呼都不用了，语气里一片压抑的怒气。陆欲晓见状脑中白光一闪，不知哪根筋复原，忽而记起了事情的原委，哑口不敢说话了。又因为刚才怒喝的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一疼她就犯起了娇气的老毛病，开始一口一口小声地嘶着气。
沈清存就看着她抽几口气偷偷看他几眼的怂样，直到娇小姐识时务地闭上嘴，他才道：“怎么？不疼了？”
“疼还是有些疼的……”她环顾四周，这么好一会儿没人过来，确定谷里丫头都不在，身边只一个沈清存，连忙改口道，“倒也没那么疼……”
他还是抱臂看她，竟比早前老爸看她学艺时更叫她心虚。
谷主陆曾云也非从一开始就容着女儿任性胡闹。他想着，既然收养了必得教养，方能使女儿成人，更因她身在铸剑谷中，难免有使之继承衣钵、教她铸剑练剑的打算。初几年陆曾云试着像从前姑母教导他时那般，给小陆欲晓定下了详细的日程安排，监督着执行。然而这丫头怕苦怕累又娇，嘴一瘪就是要哭，他只得在旁看着。每每这时，小家伙便不敢懈怠，也不敢像右尊照看她时那般，朝着他撒娇耍赖。
陆欲晓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最怕老爸饱含殷殷期待的一眼，真是怪事。
若是谷主一直这么教下去，虽有右尊心软，从旁阻挠，想必倒也不会将女儿养成如今只通围棋、不晓铸剑的模样，更不至于容得她动辄要星星要月亮，又娇又挑。
坏就坏在陆欲晓娘胎里带出来的身子弱，又因当年遭遗弃时尚且不足三个月。小小婴孩冬日里被扔在雪地里，仅仅单薄襁褓如何能够御寒？若非恰逢陆肩吾携夫人云游回来瞧见，她被弃在谷外铁匠铺子的门口，天寒地冻，只怕要冻死。虽有陆肩吾一力主张捡回来收养，到底寒症是落下了，陆欲晓在冬日里格外畏寒。
许是底子不好又早起练剑着了凉的缘故，她五岁那年冬天生一场大病，多日高烧不退，并伴有寒颤痉挛的症状。眼见着人都已经烧得迷糊，可怜兮兮地直打摆子，在地龙铺满的屋子里，裹上两三层锦被，她仍旧哀哀地一声声说冷，两位做父亲的都急坏了。
也不知道汪煅哪里的本事，竟找到了百年来逐渐退隐江湖的浮生阁的所在。浮生阁历出名医，却无人知晓其阁址究竟何处。江湖有传闻浮生阁果有其阁，就在极北冰盖之下。然而多数人不能相信，冰盖之下怎好修筑楼阁，即便建成又怎么住人呢？
这些年能寻到浮生阁蛛丝马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如汪煅这般直接追到人老家的更是绝无仅有。陆曾云时时抱憾的就是，为女儿病情急红眼的右尊延续了一贯的土匪作风，竟不备重礼亦不请人出山，直接将浮生阁现如今当家的阁主晏无情给绑进了铸剑谷。
所以晏阁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够出手救治陆欲晓，保下她一条性命，陆曾云至今心存感激。不过在当时，与其极言感谢，不如说谷主感到十分歉疚。晏无情离开铸剑谷的时候，谷主备上土产珍宝数车，一路相送，一叠声地替汪煅向他道歉。
右尊他老人家却背着手黑着脸站在一边，方嘟囔一声：“事急从权……”就被谷主一个眼刀划过去，削闭了嘴。
此后两位父亲都走上了捧着女儿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不归路。更因练剑着凉乃是急病的诱因，陆曾云心里存了份自责，从此竟是既不督促她正经学剑，也不要求她在铸剑功课上有多少进益，只求她康健平安，余下种种尽皆按照她的心意安排罢了。
铸剑谷倒是少了些寻常人家训导孩子时的鸡飞狗跳，却添了更多鸡飞蛋打、盆翻瓦碎、一地鸡毛的荒唐事。
陆欲晓大病初愈，自己确没有调皮捣蛋的力气，却撺掇着大不了她几岁的竹影去捉弄谷里各位师傅，她则跟在众人屁股后头看戏。几乎没有哪位熔炼师傅没在生铁矿石里拣出过些大大小小的山间石块，也几乎没有哪位锻打师傅的锤头能逃过与木锤柄“身首分离”的厄运。
右尊非但没劝阻，单独无人时还夸她捣蛋主意妙。他原话是这样的：“闺女好样的，这帮龟孙子，他奶奶的，老子成亲都不包礼金，早想收拾他们了。”
闺女病愈小半年后，陆曾云忍无可忍，执一把长扫帚把汪煅撵得满铸剑谷跑。
据谷口管账的王兴旺夫妇讲，事情以右尊苦苦告饶、在谷口借他们家搓衣板跪了一夜告终。
谷主第二天来看右尊，照着他肿痛的右膝再踢一脚，恨恨道：“你是土匪强盗做派，我认了，可是难道要咱们家姑娘和你一样无法无天吗？以后不许在闺女面前‘老子老子’的，更不许蹦脏字，听到没有？”
亏得陆曾云教会闺女下棋，她每操此技方有静气。最初不过想为陆欲晓寻个解闷的法子，省得她老去折腾谷里那些老实人，哪晓得她骨子里就喜欢这个，一下子陷了进去。
打从她晓得世上竟有方寸间可见天地的棋盘，摸到了可以任由她驱策差遣的棋子起，陆欲晓就一步步沉迷。顺带着，铸剑谷账上流水支出也日渐增加。
什么，你不能理解？问下棋的风雅事怎么能牵扯上雪花银？诶呀，陆欲晓挑剔得很，檀木的棋盘要找最精细的匠人斫，而得好棋子须靠机缘，要去永昌郡最负盛名的棋窑寻，其原料必得是五方矿出产的玛瑙。所谓“枰设紫檀之木，子出南疆之炉”，凡此种种物什，哪一样不值千金？
又因为她固有的、积年骄纵下来愈加显露的懒散，数年来自理能力不长，支使人做事的本事却大。谷主和右尊自己惯着，竟不思劝诫，只想着给她房里多添些伺候的人。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更不说这些年种种温润滋补的药。春夏还好，偶尔哄着劝着教她舞剑强身，鲜有风邪倾体的时候；秋冬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了，得常用温补的药剂调和着。陆欲晓吃药厌恶苦味，右尊就能走遍天下为她求得味淡的方子，更用蜂蜜姜糖反反复复调着药自己尝，直到找出最适宜的配比为止。连她自小喝的补药都同甜滋滋的糖水似的，陆欲晓一直以来过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甜。
现在陆欲晓看到沈清存凝望她的眼神，不知怎的回想起渺远的记忆深处那一双微含责备与严厉的眼睛。
她秒怂：“现在觉着，许是一丝一毫也不疼了？”说完瞄了瞄他的神情，更加确定道：“真的，沈大哥，果真一丁点儿都不疼了。”
她脸上沾着血污说这句话，没再矫揉地瘪嘴装哭委屈巴拉，反倒显得有些可怜。
沈清存怒气犹存，教训她一番的念头也还在心里，然而刹那心软，话已经出口来不及收回：“那能自己走吗？离了医馆，我们得在城里找家客栈歇脚，须得清理一番给你敷了伤药才好。”
实际陆欲晓久睡方醒，脑袋昏沉，放在往常不噘嘴发脾气都已经算是很好，她总要再倒下去，抱着被子缓缓神的。且虽说大夫都认为“小伤无碍”，在陆欲晓，这次也是从来未有过的大磕碰了，嘴上那句“一丁点儿不疼”是假的，是为哄生气的沈清存才昧良心说的。
所以她犹豫了，沈清存神情也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能！我自己走，自己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会儿再敢嚷嚷走不动她陆欲晓就是傻子。
可见世上许多人之所以彼此遇见，倒不是应了前世今生的缘分，只因着恶人自有恶人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伺候不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