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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剑有玄机(一) 剑道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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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清存捧着清早市集上寻得的两盒棋子去敲陆欲晓房门时,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更倒霉是,那位少谷主浑不领情,用她的纤纤十指滤了一把黑子,看上两眼,然后甚是嫌恶地撒了回去。
“这破石子儿也能叫棋?”
竹影在一旁站着,肩膀一耸一耸,像是憋笑。
最后还不是从箱底取来了她常用的家伙事儿。只有那棋墩子太沉没法带来,余下的子儿并漆盒全部带在身边。
带了?沈清存眉头微蹙。就是嘛,凭着陆欲晓的喜好,没有棋哪里能过。她的小丫鬟们连窗帘帷帐都要背来,还能缺了她的棋不成。
陆欲晓一边帮松风铺展棋盘,一边唤竹影给他上茶,抬起眼睫来,倒显得有些奇怪似的:“我正烦这房里闷热,准备自己打谱静静心,你就来了。怎没见你下棋这么积极?”
她带在身边的这棋盘真是精巧,拿出来只有两巴掌大,薄薄的一块,像个小盒子。然而“盒子”竟能展开,以一角为轴,如扇面般被推成四块,随着机扩咔哒一声,就整装成一面平整的棋盘。不晓得工匠这是什么夺天工的巧思,棋盘整装完毕后,不细看竟瞧不出其中有缝隙。
两相坐定,陆欲晓径自取了盛黑子的漆盒,把另一只推给沈清存。她省去猜子的流程,心里明白执黑执白并无差别,一个有先手,一个可贴目,却始终更喜欢拿那黑子的感觉。
陆欲晓撑着脑袋,和沈清存一人一手各自摆起定式,就听得对面人开口:“你应下为沈某铸剑,说待谷主返程便能使在下得偿所愿。可上次不及问明,谷主与……右尊现在何处?何时返回?”果然,找她还是为了铸剑的事。
“啊?上回我没说清?”陆欲晓再落一子,话音讶异。
“嗯,”沈清存靠着她前一手棋落子,心思全不在棋上,“欲晓姑娘上次犯了瞌睡,迷迷糊糊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怎的现在反来问我?”
陆欲晓沉吟:“父亲去年夏天与爹爹出谷,临行前交代说,二十多年前的事未曾了结,中间恐或遗漏了些什么。他们出谷调查日久,我也不知归期。”
“那要如何寻找?”
“费劲找什么?在谷里等着罢。”陆欲晓不解,“你住下,在谷中陪我下棋,又或自己练剑,都没有什么不方便。大可不必心焦,父亲出谷已经半年有余,再难弄清的真相也当分明。况且他们上月来信,言说已有头绪,想必不日自会回谷……”
“你与谷主之间有保持联系的方式,怎不早说?”
“父亲在外确实每月给我写信,不过……”
沈清存闻言将手中棋子丢回盒中,整个人上身前倾,言语间有些迫切:“还请你去信一封陈明此事,如果可以还请令尊先行回谷,逾后再查旧事。说来也是一二十年前的事情,既然已经延迟许久或许也不在这一时。”
“你总得等别人把话说完吧。”陆欲晓含嗔瞪视过后,方不急不缓地解释,“父亲在外确实每月给我写信,不过算不上保持联系,仅仅是他们单方面递信回谷,想回信却无处着手。要知铸剑谷是死的,落在燕曾深山里不会长脚,但人是活的,时时刻刻可以变换方位。他们无论身在何方都有法子托人将信件捎带回家来,可我们怎知复信该往何处去呢?”
沈清存闻言,收敛起神情,缓缓落坐回去,默默不言。
“这手到你,先把棋给下了。”陆欲晓托腮,指尖敲敲棋盘表面。
他这才回神一般去捞那盒中白子,修长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不情不愿地落下一子。
陆欲晓:“你便这样执着于剑术一道吗?以至于急切要把绝世的好剑。”
“我爱剑道不假,急于找寻利器却并不为了钻研剑道。”沈清存单手抚过腰侧悬着的深青利剑。台面上对弈不止,他棋风愈发凌厉。
“那是为了什么?”陆欲晓正琢磨棋盘上的形势,漫不经心地问。
“为杀人。”
陆欲晓一骇,脑子突然空了,手里捏着棋子不知道该怎么放下:“怎么要杀人呢?”
“剑术用以杀人,连带着剑注定是凶器。由是无论用多么精美的宝石去镶嵌,也遮不住上面逼人的煞气。你是研习铸剑的人,怎不知道这个道理,反而一脸奇怪的样子。”沈清存轻松地笑一笑。
“杀什么人?”她知不合时宜,却捺不住好奇心。
“我师尊。”他答话,神情好似淡漠无意。
“啊?!你要杀段宗师?”陆欲晓吓得捂住了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这又是为了什么呀?”
“因师尊亲口要求。”沈清存托住下巴,拉起眼帘子盯住她这才道,“他对我说,作为沉渊楼座下首徒,你当常怀志向,定要承我衣钵、继任楼主,首先要做第一件,就是练好本事,亲手杀了我。我当时吓得退了几步,师尊却笑着道,这是沉渊楼传统了,杀不了楼主便成不了楼主……”
陆欲晓瞠目结舌,这样有违人情的事情实是闻所未闻,哪有学艺既成却要杀了授业恩师的道理?
沈清存看她已然惊骇的模样,不再说下去。到底是娇养的小姑娘,托生在了江湖人的壳子里,却没半点江湖人的样子。
他没说出口的,还有更荒唐的实情:少年沈清存乍闻段不移此言不由大骇,脸色煞白地问道,这是哪年哪月不开化的传统,到如今还如何作数?哪想到他眼里一向光风霁月的师尊竟答,不远,便就始于这一代,我亲手杀了上一任沉渊楼主坐上如今位置,这才成了百年不出的剑圣,人人敬畏的宗师。思忖之下不由觉得,丛林法则强者上位,如此甚好。
更不可说的是,他意欲弑师并非为了什么沉渊楼主的位置,而是为了结一桩隐秘的旧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便就是师尊授业有恩,也抵消不了屠戮血亲的深仇。
“这就是弑师的理由?为了当沉渊楼主,便要求弟子杀死传道受业的人,沉渊楼这帮人的心还是肉长的吗?”陆欲晓说出来都觉得渗人。
“你这样说算是一语点破。”沈清存想了想道,“人人皆道天下剑道莫出沉渊,那里是万剑归宗的所在,可我所见沉渊楼不外乎众生碌碌的名利场。”
陆欲晓不明白:“我以为凡以剑术传家的名门正派匿于山林间不出,其中师傅徒弟必然都是仙风道骨的出尘模样,断然不会和名利扯上关系。”
“匿于山林?仙风道骨?欲晓姑娘若不是戏折子看多,便是将江湖人同五方山的道长们划归了一类。江湖事哪里有清静的,要清静何不去修道?”沈清存听乐了,“你看当今世上四大剑宗,除了鹤腾峰在那云深之处隐匿,余下的方策山庄、澄心堂和沉渊楼哪个不是依傍着大陆上最繁华的几个城市在活。沉渊楼楼址便在南都,楼中往来者多有巨贾豪绅。自古剑谱俱言剑道归心,可惜剑术并不是门纯学。”
听沈清存此番所言,这就和他来求剑之初陆欲晓理解的他这个人相差甚远了。来铸剑谷一心求器的人,陆欲晓下意识就拿他比了爹爹右尊,甚至比了老姑奶奶。
所以她在这个复杂的人面前困惑了:“你似乎不喜现状,竟还要遵循沉渊楼的‘规矩’去杀了段宗师?”陆欲晓不知道,江湖万象,剑痴也可有千般模样,都由不一样的经历养成。
沈清存按住陆欲晓的手,帮她将迟迟未曾放下的那颗黑子落到空悬许久的位置上。
“说太多了,你只需知道,我师尊正在闭关,出关后便是我们论剑之时。届时我若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也会为他所杀。所以师尊出关之前,我要得到一把铸剑谷的剑。”沈清存接着落下关键的一手棋,围困住边路的大片黑子,“专心下棋吧。”
陆欲晓瞧了一眼棋盘就气红了脸,胜负欲立马起来:“谁叫你帮我下这儿的!你这是作弊啊,作弊!”
此后自是收心棋盘厮杀不提。陆欲晓花费好些力气才将黑棋救活,这也就把沈清存的恩仇暂且抛去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