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伺候不起(一) 极爱深夜黑 ...
-
陆欲晓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天已经再亮一轮。
屋内又静,视野又暗,她只觉得嗓子眼儿干得冒烟,不畅快地微微咳了几声。
“醒了醒了!”有松风急急忙忙跑出去报信的欣喜声音。过不多时,陆欲晓的视野就明亮起来,这是她床上的用以遮光的绫罗被竹影掀起来,外界的光透进来了。竹影听到松风急声便丢下手头的活计,进到内间来伺候。
陆欲晓这一睡,可将她们这些一贯小心伺候着的折腾得不轻。前番提及过陆欲晓的娇,这里又可以展开说说睡眠一事上她“娇”的体现。
陆欲晓是黑了天就要眠,寻常一刻也难等的那种人——若是误了瞌睡时辰,那这一整晚的觉大抵就没有了。所以日常众人都会在固定时辰备着松软的被窝和洗漱的用物,单等她打谱歇下来,一抬手:“来个人收拾收拾,我困了。”
而后绷紧了神经的丫头们就像得到某种号令,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收拾棋谱的收拾棋谱,挤面巾的挤面巾,搀扶大小姐上床的更是一早摆好架势,就等这句话呢,得了令恨不能刹那给她变到床上去。
陆欲晓说困亦是真困,说时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脑壳已经不很清爽,把收拾的任务都交托完之后更是身心完全放松下来,实际已经进入了睡眠的状态,基本半刻以后陆欲晓就人事不知了。
她这么些年都是这么个习惯,于是伺候的人由此摸索出一套最迅速的“就寝方案”,能保证这个没心没肺、说着就着的娇娇小姐,困了即刻能舒展身体躺倒在卧榻上。
除了提到过的不能有声响惊到睡眠中的陆欲晓,实际她还有别的睡眠禁忌,不然怎说她娇呢。她睡觉不许见光,要全黑!
只听说过小孩儿怕黑,睡觉要留灯,没听过要求全黑而无灯的。可陆欲晓自幼年就如此,她好像从来不惧那长夜的漆黑,反倒极爱深夜黑暗带来的安宁与静谧。许是因为在两位爹爹的爱里长大,她心里向来太安全了的缘故。
打小试过不少法子,头一试就是她睡着后屋里不留灯火。可是陆欲晓又是需要起夜的,每晚都会起来两次,小解。这可苦了伺候的小丫头,晚上服侍小姐起身,丫鬟自己睡得迷迷糊糊,不得清醒,往往磕着了桌角、床沿、床帏栏柱子等等,搞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陆欲晓看了,直言:“你们这样笨手笨脚弄伤自己,却好似我做主人的苛刻,动辄打骂责罚下人似的!我不要你们这样!伺候人的日子已经够苦,不能再落下伤情来。”实际是心里舍不得她们,却嘴利惯了,说不出一句疼人的话。
于是小小的陆欲晓自己想主意:夜里在内间远床的位置留两根蜡烛,用糊了两层透光纸的明黄灯罩张住,算是给小丫头们留灯;至于她自己,隔几年就从谷里账上支一笔大款项,派人快马去南都,扯上一整匹重磅真丝的绸缎,再到南都最好的绣房霞毗云市,请手指最灵巧的绣娘制作一顶绫罗帐子,用以卧榻的遮光。
帐子一做就是十多年,陆欲晓的“怪癖”也被养了十多年,怕是此生难改喽!
陆欲晓昏睡的头一个白日尚且无甚,只遮光一样需要关注。有了重金定制的绫罗嘉帐,为娇小姐在白日里独独辟出一个适于睡眠的空间不是问题。
问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少谷主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这可苦了侍候的众人。
头一样是忧心,小姐肠胃娇嫩,误了食时麻烦可大。然而没有人敢喊她起身的,前头整夜没睡,陆欲晓正到困倦极处,此刻谁人扰她清梦,断断不止是承受她滔天怒火那么简单了。
甚至掀开绫罗帐子瞧一瞧,众人都是不敢的,她陆大小姐睡眠时有多敏光你也非不知。竹影背地里常埋怨:“真真儿神了,一星儿灯火燃起也能扰了她的好眠,小姐莫不是除了闭上的两眼之外还长了第三只眼?这以后若是嫁了人喽,难道也要把夫家的卧房蒙得跟暗房般乌漆嘛黑?待放下床帘,可叫夫君一通好找哇。”
嘴上抱怨不少,实际行动上仍旧一味地娇惯,着实惯得小姑娘无法无天了。
却说陆欲晓已醒,众人进到卧房伺候。她睡得久了,四肢都乏力,这才撑着床板站起身,竟是关节一松双膝一软,向下栽去。
脑袋砸上床脚黄铜踏板前她忽而想,醒着固然疲累,然而睡觉亦使人疲乏,既然同样免不了要受累,确实应该劝人早睡早起、勤劳度日,倒能多争取出一些玩耍解闷的时间。圣贤书上说的,也不总错。
卧房里一声巨响,珠帘瞬间被撩起。晕过去前,陆欲晓见着卧房里摆设在视野里颠倒,却有一双着锦靴的脚急速靠近,瞬息间到她近旁。
晚了一步,人已经磕伤。任沈清存一早守在卧房门口,精神再如何警觉,也担不住她娇小姐竟然平地摔跤,出人意表。
由是屋子里一下子炸了锅,小丫头们全都慌了神,连竹影都焦急地嚷:“血!有血!救命呀,小姐脑袋磕破了!快快,谁人速速出谷请大夫去呀!”
“这要是伤了脑筋又或者破了相可该如何是好?”松风更是已经带了哭腔,“谷主并右尊回来还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众人都是慌慌然拿不定主意的,最后竟只能依靠根本不熟悉铸剑谷地形的沈清存,将人抱出谷去求医问药。竹影留下照应谷中事,松风则带上几个小丫头子,跟在沈清存后头照应。说是照应,却格外拖累姓沈的脚程。一干小姑娘驱着驴车,偏生赶不上他运轻功奔跑的步伐。
怀里那个不晓得什么时候醒了,又不甚清醒,只知道嘟哝着嘴哼哼。陆欲晓是极怕疼的,此刻摔得狠了,血还没止住,弄得半边小脸挂着血渍,口中直嘶气,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奇怪,这叫什么事嘛。沈清存好端端来铸剑谷求剑,先遭阖谷上下拦截,又遭少谷主颠倒黑白一通栽赃。好容易陪陆欲晓下完棋,哄得人高兴起来,应下铸剑一事,娇小姐却不知受了多大累似的,接连睡上这许多天。她安寝,沈清存便自晨起到日落都守在卧房外面,是要等她醒来商议找寻谷主一事。哪知道今遭方醒,他心里尚且来不及高兴,就出了这档子事!
你说说,在生活中怎样神经大条的姑娘,才能仅仅起床穿衣,竟把自己摔得一头鲜血晕了过去?
量他再好脾气也很难不发作,况且沈清存原就不是什么脾气软柔之人。
先是低头威吓:“别抽抽搭搭,小姑娘家家自己不小心,挨痛也是应当!再吵闹,小心我将你扔在路边,不治了!”也不知陆欲晓迷糊之中有没有听明白话里意思,只知道沈清存此时语气确实骇人,娇小姐眼还闭着,闻言却是嘴一瘪眉一皱,神情委屈兮兮,口中却不再哼哼唧唧。
再就是回过头去,冲着早落下一段的丫头们道:“那驴车未免太慢,早在哪里?偌大一个铸剑谷,竟是连一匹马一辆马车都找不见吗?”
那一惯懦弱的松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如蚊蝇,幸有朔风携着她的声音一路飘前来:“回沈公子的话,谷主右尊出门时将谷中马匹骑走,所剩其他,今早也由谷里负责采办的吴师傅一行骑去了市集。至于小姐的马车,我们是断断不敢用的,若是折皱了其中绫罗坐垫,只怕小姐不高兴……”
沈清存低头看一眼怀中闭目深睡的人,此时显得格外乖顺,莫说面庞线条柔和,便就是醒时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也沉寂下来,温柔极了。
哼,他嗤笑一声,人不可貌相,光看她昳丽面容,哪晓得现下晕着的这位姑娘心眼极多,最不肯吃亏。她言语一句甜蜜一句锋利,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又惯会设置圈套诱敌深入,坏主意总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且这几日观其言行作风,再听得侍女们话里不敢招惹的意思,不难猜到她是惯常张扬跋扈的主儿:吃的穿的用的无一样不要最好,能假手他人之事绝不自己动手,但凡她的东西旁人碰都碰不得,若是用皱了用伤了甚至用坏了,只怕娇小姐就要发作起来,怒火叫人难以承受。
正此时,陆欲晓过了最初那阵眩晕,意识逐渐上浮,双目终于能睁开些许。陆欲晓不知沈清存垂眸望着她时心里想些什么,否则知道他仅凭只言片语百便敢腹诽编排于她,恐怕忍着晕劲儿都要即刻从他怀里挣出来,赏他两巴掌尝尝。
即便现在这样,人家出力救她性命呢,竟还免不了受娇小姐一个白眼。只听她声音飘忽:“冰冻的天,也不知道添件衣服出门。这风吹在脸上,比刀子割还疼。”说着就嘶一口气,把小脸皱巴巴揉成一团,眼睛吃痛似的闭紧了。
不是吧,出来时扯了两条狐氅盖着,更有沈清存将人紧紧抱在胸口,胸膛里热气透出来环绕着她。还冷?那这些大冬天平白被拉出来陪她溜着的,又有哪个不冷呢?
他虽正在腹诽她的娇气,听她说冷,还是腾出只手来,扯一扯衣角,把人裹得更紧些,嘴里却说:“疼吗?那不是风吹,是你自己磕的。劝你少些动静,伤口挣裂了可不好,头上口子不过用细绢纱粗略包扎,血还在淌着呢。”
陆欲晓原是迷迷糊糊,痛久了,痛得快没知觉。再者没有铜镜,不能直观地看到自己额头上红艳一片的景况,倒不觉磕得多重。此时听他一说,方才迟钝地觉察到。陆欲晓从紧裹的衣袍里瑟瑟缩缩伸出只手来,接触到外界寒风被冰得一抽气。她抬手抚额,本欲整一整头上歪斜的绢纱,哪晓得甫一触及伤处,就疼得一个激灵,背上冷汗都下来了。
沈清存再低头看时,人不知怎的再次昏厥过去。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眼见着摸了一手鲜血,自己给自己吓得。
因见着怀里人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衰下来,嘴唇已经青白,他忽然意识到伤情的严重,扭头冲后方跟着的人喊:“你家小姐情况不容乐观,得尽快找到医馆。我先行一步,你们过后跟来。”
未等随行的丫鬟们应好,沈清存脚蹬一侧山壁,向斜前一条碎石小路奔去,几息运过,不见踪影。
“诶,等等……”松风声息尚在风里。
一时路车上众人都有些愣怔。沉默许久,和松风背靠背坐着的小丫头忍不住开口:“沈大侠,这是……往哪里去?”
“是啊,此路向东通达燕曾山中村镇,再行一二里便能找到就近的医馆,”松风亦是困惑不解,“方才沈公子抱着小姐走岔路向南去,却是为何?”
倒是坐在前方赶车的小丫头萍儿有几分机灵:“莫非沈大侠不知山中亦有市集小镇,竟往山外的郡城去了?那可叫小姐遭了罪了。”
“完了完了,就近的郡城……得是南边一二十里外的且雎——他不分青红皂白向南奔,该是往且雎郡去没跑了。”松风焦躁挠头,好好的发髻都被她挠散。
真是病急乱投医,竟将少谷主托付给了既不熟悉道路又不了解燕曾镇集的谷外人!更不说小姐现下伤着,便是平日里身体康健,没有三五个人也伺候不来。即便这个什么沈大侠找到了医馆给小姐治伤,有外伤创口的事情,须得将养上十天半月,届时小姐一人孤身在外没有得力之人照应,可该如何是好?
虽说和竹影一般,同是从小侍候小姐的贴身侍女,可松风素来细弱,总是很依赖竹影,习惯于等待他人做决断。现如今竹影不在身边,她一时慌神没了主意。
正当松风揪着手绢转圈儿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方才开口提醒过沈清存去处的丫头萍儿却将驴车勒停下来。她径自从车辕上翻身下来,将赶驴的藤鞭交给松风道:“松风姐姐先与各位姑娘一道走大路去追小姐,我回谷中通知竹影姐姐事情有变。小姐远去且雎,必不能同山中城镇那般,看顾几日取了几贴药便回谷将养,必得托竹影姐姐再收拾些小姐的用物送往且雎。竹影姐姐身上有功夫又熟悉燕曾山路径,届时自谷中出发,抄小路往且雎去,未必会比你们晚到。”
松风原本还在犹豫,却听已经反身回谷走出一段的萍儿又喊道:“松风姐姐,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赶小姐!那位沈大侠当日打进谷中声势颇大,足见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小姐与他单独在一处,叫人怎能放心呢?”
她闻言思忖之下确实如此,又是一惊,赶忙勒住那驴的口枷,调头向南,狠狠在驴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驴儿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