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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痴剑痴(三) -比你爱剑 ...

  •   天穹的墨色已经从傍晚时的一角,洇染到了深夜里的一整幕。然屋里灯火通明,屋中人各有所想,竟不知外界更深露重。

      陆欲晓卧房的用物俱是上品。小桌之上烛台精巧,灯烛亦是合大陆一年产不到万根的嘉品——除了铸剑谷每年能购到少量以供谷主和少谷主使用,剩下的尽皆送进长清宫成了贡品。这样的花烛怎么也不可能起了空隙,爆了灯花。

      于是棋盘之上竟然少了那种“落灯花”的雅趣。

      沈清存赢棋又赠玉,却也只能看着陆欲晓双目放空冲着棋盘发呆。他干等着,等她主动开口说话。

      这点颇见涵养,他没有急吼吼地将事情引到自己的一边,而是等待他人事务的告结,再行处理私人之事。做到这般,要的不仅仅耐心,还需要真实的“设身处地为他人想”的气度,真正的容人雅量。

      陆欲晓实际也不是在发呆,她脑内已经重走了这盘棋,两局。然而打起精神应对之后,半程往下依旧搏得很吃力,可以说沈清存在中段留下的后手,从排布大成的那一刻起,就成了黑子的大麻烦。

      这棋实在有嚼头,她一个人盘上三天三夜也不疲惫。

      然而精神不倦,眼睛却终究是乏了。她抬手擦眼睛的间隙,抬头看一眼屋内,才注意到侍立在旁伺候的小丫头们早支不住,一个个地抱团,在床沿脚踏边儿坐下,相互支撑着歪头打瞌睡。

      而雕花窗采光的明纸逐渐通透,透进来屋外无限天光——天竟已经亮了,这是整整一通宵!

      她伸懒腰的动静,惊动了对面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的沈清存,他睁眼便是一笑:“欲晓姑娘醒过神了?却是过了黎明欲晓的时候,天光大亮了。”姓沈的笑得是真宽和,与陆欲晓开始埋汰他“倚强凌弱”时装出来的宽和完全不一样。

      陆欲晓应他:“是我沉下去忘了时间,叫你好等。”然后招呼起来:“竹影,你醒醒!快给客人收拾厢房去!怎地我看棋误事,你们也不知道张罗呢?让人大侠在房里枯坐了半夜!”

      竹影下去收拾房间时狠狠剜了沈清存一眼刀。她还记着那“老鹰捉小鸡”的一捉之仇呢。

      实则沈清存在陆欲晓开口责备时已经开解过:“别怪她们,原是我要等在这儿。想着你什么时候回神,我们便就什么时候开始商议铸剑一事。以防误了时辰,我还是等着更为安心,哪晓得整夜就这么过去了。现在看来,欲晓姑娘是真真正正爱绝了黑白子,还有这九颗星十九路。”

      “比你爱剑如何?”

      她其实没打算比较什么,可是就忍不住问出来。

      这辈子见过许多把剑看得比命重的人,她一次也没问过别人关于“热爱”的浓度,更没要谁把他的“剑”与她的“棋”做一个比较。连她爹汪煅,陆欲晓也没有问过他“有多爱剑”这话。今天她奇怪了。

      “无减。”沈清存说。

      陆欲晓原本准备喊松风给她洗漱铺床,为沈清存这句话,现在却不打算喊了。

      一晚上没睡,这是懒鬼活了十六年绝无仅有的经历。实际陆欲晓此刻已经是浑身酸疼,眼睛酸涩,全身无一处不想躺下休息。以她一贯的享乐性子、娇娇作风,她现在是怎么也不能再端坐桌前与人说话了,一定要即刻被抬到柔软被窝里,闭着眼叫人给她宽衣,而她自己从有人接手起便呼呼大睡,不晓黑白。对了,锦被里头还得用汤婆细细暖过,凉了一分,大小姐都要被冻醒发脾气。

      可是此时她居然强撑开耷拉的眼皮,半瘫软地,斜斜趴在残局旁,继续和沈清存说话:“我明白了。你要的剑,我铸剑谷一定为你铸得。只是时日上……”

      “我能等!”他这时才得到铸剑谷少谷主彻底的准话,心里高兴,话便急切。下棋时不以物喜、淡泊从容的人,此时声音里全数是欢喜。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欲晓忽然有点羞于告知他实情。总不能说,大哥不好意思哈,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假把式,因为太废物,所以现下在铸剑谷连铸剑炉鼎都燃不起来。你要剑可以哦,得等我不知归期的谷主老父亲带着他的谷主“夫人”回来,然后我求求他,看他能不能给你铸一把神兵。

      于是,陆欲晓用她已经困到不甚清明的脑壳想了个委婉的说法:“是这样啊,沈大哥既然要一把神兵利器,当然要当世最好的铸剑师来造,你说是也不是?而我们铸剑谷最好的,必不能是少谷主,应当是、也确实是谷主。对,便就是我父亲了!而今父亲在外云游,你想得到好剑,恐怕要耐着性子再等等。”

      已经从直呼其名变成“沈大哥”了。事实证明,陆欲晓心虚的时候会变甜变软,变得好相与。

      “独不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说?”沈清存状若不解。

      陆欲晓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不不不!沈大哥信我,我爸,他已经是靛青之色——纯如雨后天青,灵若四时水蓝,寻常之人难以超越!他的铸剑之术乃是得到我老姑奶奶的真传,可谓极其高妙,我这辈子拍马不及。为了佩剑的品相,沈大哥一定不能退而求其次选我!

      “所以欲晓姑娘……”沈清存眼里戏谑味浓,“其实不会铸剑?”

      她即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咪,瞌睡都去了小半:“好家伙,沈清存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嗷完这嗓子泄了气:“是是是,你说得对,我就是不会。学也学了一点,然而全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实际操作过,现下连这一点也忘得差不多了。反正你要的东西,单靠我给不了。只有我爸行!你爱等不等!”

      沈清存其实已经意识到前遭棋局里面的诓骗成分了,这小狐狸!

      “那么令尊现在何处?可与令堂一道?”他忆起与陆欲晓初见时她急言喷喷的口头“檄文”,道,“前番你说过,长辈皆不在家。”

      “令堂?你妹妹的令堂!我又哪里来的母亲呢?”陆欲晓困意袭来,终于支撑不住,在桌前摇摇晃晃,渐渐迷糊起来,“叫我爹听见,你就完蛋了……折孤会教你说话,也教你做人……沈清存,你在沉渊楼混了个什么劲儿,都不听江湖八卦的吗?我双亲成亲那会儿,半个武林都震动啊……”

      话音未完,人已经困得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棋痴剑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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