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境》酒稷

5、棋痴剑痴（二） 不爱美玉不

　　陆欲晓输了。

　　那个不妙的预感就这么应验了。

　　姓沈的是个狠人，他奶奶的，陆欲晓长这么大没见过剑使得这么好棋还下得这么妙的。绝了！

　　是她淡忘，最厉害的人往往都是博通的：往近了举，她爸和她老姑奶奶都是铸剑和用剑的双料大拿——哦忘说，陆欲晓的棋本也是陆曾云教的，谷主本人就是棋中好手，只不过陆欲晓渐渐地青出于来而胜于蓝，老子就下不过女儿了。往远了看，当年叱咤风云的统一时代杀神元初殿下，最绝的除了枪法，还有把世间无双的妙音琵琶啊！

　　所以说，陆欲晓现在，心里面已经承认这沈清存是个厉害人物。她回想起整局棋，心里全全然然一字曰“爽”，就是酣畅淋漓！最后输也不是被压制的输棋，而是高手过招，一招之间，她输得又遗憾又痛快！

　　棋局最初走定式的时候还没什么，谁也看不清对方底细。开局更是规规矩矩，双方都收着手，陆欲晓感觉到了。

　　她本人收着手，是怕一开始就棋风狠厉，凶相毕露，把人吓跑。至于沈清存为什么也收敛着，好似含着一道气韵在指尖，陆欲晓便不得而知了。

　　双方都是这种谨慎样子，不免形成了压着彼此下的态势，棋势起得很慢。到半程，战局才开始胶着，黑棋前期铺垫的效用显现出来，两边一角大面成龙，气很足，有后程全面发力的潜质。

　　这时候，陆欲晓就下得凌厉起来了。

　　原本就是分毫不让的性格，方才做扮猪吃虎的打算才会每一步都走那般收敛，她早憋坏了！此刻撕下了身上羊皮，露出内里恶狼的风发银毛，她哪还记得收敛爪牙，全然是放开了横冲直撞的架势！

　　一开始还有算子的意识，下着下着便飘了，全由着感觉在走。这太危险，因为最初黑棋显山露水开始发力的时候，对白子的优势并没有那么明显。陆欲晓当时看沈清存的布局，也并没有能够瞧出什么高妙之处，只觉中规中矩，后继乏力。

　　看不出高妙有两种解释：一是确无高妙；二是高之又高，妙之又妙，玄之又玄，却没看出来。

　　你猜陆欲晓对沈清存是哪种情形？

　　陆欲晓在一通厮杀，终于取得很大优势之后，上头的热血忽然冷却下来，定睛细瞧局势，背后冷汗就下来了。刚刚仿佛眼上生翳，竟对局势转换视而不见？！陆欲晓啊陆欲晓，你在做甚？！

　　沈清存方才一直沉默不语，下得不急不缓，陆欲晓只当他处劣势，正在深思。他确实深思不假，却不是因为处于劣势，而是运筹帷幄，往后考虑了无数步。

　　她最初感受到的那种内敛含蕴之气真实存在，与她自己的刻意收敛不同，那似乎正是沈清存下棋所固有的风格——沉着，冷静，不以物喜，清淡又冷漠。

　　棋风见人品，陆欲晓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现在回头细看，觉察出了自己中局时候的沉不住气。他们两个人前半程都在隐藏自己实力、试探对方虚实，并且同时排兵布阵，为后程的发力留出余地。这种隐性的对抗本身就是比稳，敌不动我不动，谁先动谁就输。

　　陆欲晓率先放开了手脚，可彼时沈清存的布局才刚刚开始。他前半程就是在稳打稳扎，没搞什么玄冥高妙的花式，求的仅是紧追其后，小输半子。所以棋局过半，陆欲晓看上去，自己棋势一片大好，敌手应对无功无过，似乎后继乏力。

　　不得不说，“扮猪吃虎”这件事上，跟沈清存这祖宗比，陆欲晓简直就是个娃娃！

　　陆欲晓棋局优势的取得，也意味着爆发态势的减缓。这时候看得她一身冷汗的，正是小叶檀棋盘上白子摆布的形态。她早几手发觉，一定不会专注于自己预定的黑子走向，而要转变攻防形态，绝不容许沈清存将棋局发展到如今态势！

　　现在，“后继乏力”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才妥帖。

　　好嘛，陆欲晓整了整衣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坐起来，一改往日瘫软在榻上的姿势。她将手肘搭在棋盘边上，单手撑头歇一歇，看着沈清存，等待他的下一手，不对，是期待着他的下一手。

　　陆欲晓冷汗流过，反倒是笑出来，笑出了声儿。声音里的快活叫侍立一旁的竹影松风都侧目。

　　疯了疯了，她们虽没那么精于围棋，看不太懂局势，但她们无比熟悉自己主子的神情姿态。片刻之前，少谷主明明是变了脸色的，别人看不出来，竹影松风还能不看不出吗？主子眼里精光一闪而后一咬嘴唇，事情就是要坏。这会儿又笑，一悲一喜的，可不是疯了？

　　沈清存也听到笑声，巧是食指中指轻飘飘地一压，恰落下一子。他抬眸，疑惑看她。

　　陆欲晓抿抿嘴，冲他一摆手：“无事无事，沈清存，你下得很好，出乎我的意料。”

　　他于是笑还回来：“谢欲晓姑娘夸赞。”

　　也不搞那些虚伪的谦谦让让，说他好便坦然受之，这才是真诚自然的状态嘛。陆欲晓心里更加认可这么个对手，下一步棋走得都比往常迟些，郑重些。

　　底下这一程才是真正的厮杀！

　　几乎是十步之内，白棋就彻底起身，开始了对黑子的蚕食鲸吞。陆欲晓背后刚刚受汗，额角的水珠儿就不受控制地泌出，她一双眼睁得可大，眼里光芒如炬。以往对弈总是陆欲晓在压制他人，逆风翻盘的局她还没有试过，仅仅在最精彩的古谱里窥过一二。

　　人人都爱顺风顺水，陆欲晓却最喜欢触底反弹、否极泰来。没有曲折的东西何来乐趣？有高峰有低谷最精彩，尤其先把那最低处的苦楚尝够，等站到高峰时，因知道这巅峰得来不易，并且该当归属于煎熬而生之我，就从容了自在了有底气了。

　　故而巧算无漏、胜天半子不是最好的局，逆风翻盘才是最好的局！

　　当然相应的，最差不过高开低走，前半程风光，后半程歇声。这样的局势，往往因为前半程的风光本就风光得“德不配位”，走的所谓“大运”都是下半辈子当还的债。

　　哟，明明在说棋，怎么说到人的下半辈子去了？总也不得重点，该罚！

　　现在陆欲晓的拼命挣扎，就是意图挣出一个“逆风翻盘”，不想直接沦落到“高开低走”田地了。

　　很难，在沈清存手底下讨生活，太难。

　　他也就是设伏线的时候耐得住寂寞，走得淡泊收敛，现下草蛇灰线揭露出来，有机会出手了，沈清存杀伐果断亦不输陆欲晓。而且就像陆大小姐对他棋风的那个评价——“沉着，冷静，不以物喜，清淡又冷漠”，他在收网时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就是“不以物喜，清淡又冷漠”。

　　尤其冷漠！

　　他一点没有筹谋得成的激动，当然亦未见心里有多快活。陆欲晓由此窥见了一点沈清存的内心世界，这个棋艺高超、甚至可以说通神的沈大侠，心里头真是半点不在乎“棋”啊！

　　别以为爱棋如命似陆欲晓这般，会为这种无意、无心、平淡所激怒。她才懒得生气，也觉得没由——她自己喜欢的东西，又不需要逼着全天下都陪她一起爱。遇见同好知音兼棋中高手当然最好，退而求其次，仅遇见“棋中高手”也是不亏——莫说亏不亏的，已经赚大！

　　她心里希求的，仅仅是一个切磋棋艺的对手嘛。

　　所以二分之一子公气无活，她输得还算服气，翻盘没捞着，逆风而行的感觉着实体验了一把。

　　当沈清存以求剑之事问她时，陆欲晓还在想自己的事情，愣愣地没有听到。

　　沈清存又道一遍：“胜负已分，你答允我的事情自然作数，我信你，不再疑。这块‘冷翠’既拿出来当彩头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沈某坚持将它赠与欲晓姑娘，不为别的，就是为前番闯了闺房冒犯了姑娘致歉。姑娘不收便是不原谅，沈某只能跪下请罪。”

　　她目光还流连棋盘，在心里默默将棋局倒回了半程用龙的那会儿，这是已经在复盘了。

　　一心数用，她伸手接了冷翠，初初入手被冰得整个人打个寒战，口里只是答：“好说好说，沈清存你别跪。剑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心里想的却是，姓沈的赔罪是假，为了剑一定要把东西送出去才是真。

　　这个人啊，不爱美玉不爱棋，那他心里面……

　　那他心里面，便只剩下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