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境》酒稷

2、不务正业（二） 一切都蒙了

　　陆云冲把出生不久的奶娃娃陆肩吾捡回来的时候，亲生女儿陆师吾已经三十有八，能在铸剑谷中独当一面了。

　　云冲大师的夫人走得早，他自己则是个没有生活能力、一门心思只知道钻在铸剑技术里的“痴人”。由是女儿长到十多岁，就开始操持铸剑谷里里外外的事务，逐渐活成了铸剑谷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或许因为有照料老父亲生活、管他吃喝、问他温寒的经验在，陆师吾带小孩完全没有压力。无非颠倒过来，从照顾“老顽童”变成了照顾“真顽童”。分别仅仅在于，陆师吾是从父亲处习得的与剑相关的一切，而如今她又将这一切掺入了自己的理解，再亲自教给 “她的小孩”。

　　铸剑谷的传承，自古如此。

　　然而不知因为陆肩吾天生特异、脑有反骨，逆反心奇重，还是天下小孩全都这种调性——他小子就是不爱学习！

　　似陆师吾这般用心的师尊哪里去找哦，全大陆再寻不到另一个。有这样的师尊教导，他陆肩吾仍是贪玩叛逆，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若是别人家的师尊——就比方说以规矩严格闻名武林的沉渊楼——不把他腿打折了都不算完！还敢跑出去搞什么离家出走？！

　　陆肩吾小时候不学无术搞出来的那些糟心事太多，诸位看官也不难想象，此处便不加赘述。但是长大以后仍然极不着调如陆肩吾的人，实际世间也不很多，或者根本没有。

　　陆肩吾铸剑的本事没怎地学到，别的事情却做得很精，比如斗鸡走马，比如云游闲逛，比如打架斗殴……

　　……打架斗殴？

　　说到“打击斗殴”的本事，还要多亏姐姐陆师吾一直以来对他练剑的监督。陆肩吾得了姐姐的剑法真传，剑术在当时武林也当排得上号。只是他平时不外显，也不爱到江湖上招摇，仅仅喜欢做一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事，小打小闹。而他的媳妇啊，就是这么小打小闹着讨到的。

　　铸剑谷的夫人都称陆夫人，不过考虑到现在存世的仅此一位，此后便单指陆肩吾的宝贝夫人“归云剑”梅林梅女侠好了。陆夫人落难时曾经得陆肩吾仗义相助，往后便一直心怀感激，想寻机会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她可真是果决之人，竟然为此离了门派，自愿追随陆肩吾去云游！

　　可是谁知，陆肩吾虽然爱慕爽直开朗、剑术高超的梅女侠，却是个在男女之事上脑袋憨憨、不懂得挟恩求报的蠢人，他所学会的只有：一心一意地对梅林好。女侠自此心许，终于抛了那些短的恩呐欠的情呐，全心全意爱上了陆憨憨他本人。

　　故江湖人所言不虚，报恩不以金银，所求往往不纯。梅女侠可不就把自己给报答成了陆夫人嘛。

　　故事最后，自是名门正派之后、鹤腾峰嫡传弟子梅林，与陆肩吾这个江湖无名的“闲人”“小卒”定了终身。人人皆道，陆肩吾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直到他们回谷成亲，江湖人才知，这无名小卒竟然是陆云冲的儿子、陆师吾的弟弟！身份嘛，正是铸剑谷少谷主，铸剑谷下一任的掌权人。今天说起来，他当然已经是铸剑谷老谷主啦。

　　陆夫人的归云剑，就是他俩成亲时陆师吾亲自为弟媳铸造的。

　　归云，归云，梅林鹤腾归曾云。

　　后来他俩的儿子为什么叫陆曾云，现在大家也知道了。

　　陆欲晓爷爷的故事原本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不过既然提到了她爸陆曾云，我们就要再次开嗓，展开讲一讲这个倒霉孩子被他的父亲坑惨了的小半生。

　　话说老谷主陆肩吾与夫人恩爱非常，对夫人那是有求必应。而他夫妻二人一直以来有意四方云游，看遍大好河山。所以即便是在云冲大师去世、老谷主接手了铸剑谷以后，他也没放弃周游大陆的梦想，早早撂挑子陪夫人云游去了。

　　在家守望、承担重任的，自然还是姐姐陆师吾。

　　陆师吾醉心铸剑，热爱谷中一切胜过其他，更兼她本就对江湖纷扰之事无甚兴趣，远离外界留在谷中，正合她心意。她在铸剑谷一留就是一生，其间从无怨言。

　　云游大半辈子的陆肩吾和陆夫人夫妻二人原本只求快活度日，并没有生养小孩的打算。之所以陆肩吾到四十多了还要了个独苗苗陆曾云，乃因他有天“良心发现”：阿姊年事已高，既要闭关钻研，又要管理铸剑谷事务，身体如何吃得消？陆肩吾既然担着“铸剑谷谷主”的名，那么实际事务就是他自己的，阿姊仅仅是在帮助他“代理”。他携夫人出门逍遥自在，倒把责任撂给旁人，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心生愧疚的时候虽然不多，但到底不得畅意，至少总得算着归家的日期不是。

　　陆肩吾就觉得吧，养熊孩子累是累一点，但等养大了继承谷主之位，他们出门在外便可无甚牵挂了。于是他一拍脑袋跟夫人合计，不如生个小孩吧。至于陆曾云，就是那个被养着用来承担铸剑谷未来大任的“熊孩子”。

　　陆夫人到底是个什么心大的人物，竟然也能应了丈夫这么个不着调的主意？

　　她虽小陆肩吾近十岁，当时产子也已经算得高龄，头胎毕竟辛苦。而且，活生生一条命诶，仅为了自己出门玩耍无牵挂就选择把他带到人间，是不是少些公平？

　　等未来见过陆夫人本人，你就不会感到奇怪——鹤腾峰小师妹完全含着金钥匙长大，而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往往思维特异，难食人间烟火。她剑道天赋极高，被鹤腾峰师尊早早收入门下，成了嫡传的小师妹。自小有师尊疼爱，从不苛责，而一众师兄师姐又喜她伶俐漂亮，在她童年时百般庇护。

　　这样的人偶尔少些常识，甚至比起爱小孩更爱惜自己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先别骂，此种母亲自有一段妙处。首先就是在孩子有自主选择能力以后，她一定会足够尊重自己的小孩，尊重他每一个选择。要记得，好好爱自己，永远是爱任何他人的基础。她学着无比自爱，比学着舍己为人，学着锐意牺牲，比……比做了母亲失却自我要好太多！

　　而且这种“好”，是“对谁都好”！

　　不然你以为当年陆曾云被踏月教右尊拐跑，在这江湖上既成了魔教同党，又担了“断袖”骂名，怎地他母亲一直站在他身边支持他，从未有过丝毫责难？

　　当别人都戳着你家小孩的脊梁骨伤害他的时候，你还忍心为他一个情不自禁的选择责怪他吗？他的人生他自己过，想过成什么样就过成什么样！更何况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或许此人不该爱，又或许爱从没什么该当不该当——总之，何错之有？！谁敢置喙？！

　　然而平心而论，无论后来陆曾云境遇如何，陆肩吾夫妇最初将他带到人世的决定仍然草率且自私。他们，他们……他们对一个尚无选择能力的无辜生命，做了一件无比残忍的事，擅自决定了他的未来生活轨迹。这是此后再对儿子保持“尊重”，都没有办法补偿的。

　　老谷主自己确是有意补偿阿姊，然而要补偿也不是这个补偿法儿——好好的小孩还没出生，就被他安排了命途，莫名承担起铸剑谷存亡的重担——他这个草率的家伙良心不会痛吗？

　　陆肩吾早对阿姊有这份孝心也好，可当时已经很晚，因为八十高龄的陆师吾根本享不来他的“未来清福”。甚至因为陆氏夫妇惯有的不着调不靠谱，小陆曾云出生以后，就被交给他八十的姑姑陆师吾教导，做父母的竟是一点没有养育亲儿的责任心。乃至陆曾云一身的铸剑本领和剑道功夫全数由他的姑母处继承，不见半分承自父母亲的痕迹。

　　陆师吾高寿，先后培养了一老一少两代铸剑谷主，生前取得无数剑道突破，身后留下数十套剑招、十余本剑谱。然生而为人，寿数终究有限，老姑奶奶的传奇一生止息于她九十五岁那年。寿考且宁，无疾而终，是为喜丧。

　　老谷主夫妇自是回谷奔丧、悲戚难抑不提，然料理完陆师吾后事，这两位有如无根蒂的浮萍又当远离。走前陆肩吾索性卸任，想的是与其有名无实地担着谷主虚名，不如将铸剑谷交给儿子。

　　于是就有陆曾云十五岁接任，成了铸剑谷百年来最年轻的谷主。

　　陆曾云此人可太有责任感了，在为人实诚这件事上简直和养育他的姑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和他不靠谱的爹妈完全不同！他在接手铸剑谷之后，就真的开始守谷，守的是无边寂寞和简单纯一。

　　这种生活本质上并不适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心如无波古井，身如千钧磐石，满眼纯学，满心剑道——哪里是普普通通一小孩儿可以做到的？别拿同是十来岁便开始担负重任、处理谷中事务的陆师吾作比，毕竟并非人人都是陆师吾，陆曾云再像她也不是她，她那样的神人不世出。

　　陆欲晓这么回想，忽然为老爸心里一疼。

　　好像除了他和老姑奶奶，各辈人都因为自己不同的原因或闭关或远走。铸剑谷这几代人的逻辑似乎就是：因为我想撂挑子，所以把责任扔给我的小孩，等他能够接手，我便逍遥自在了，可以全心做自己的事去了。

　　每个人都太过着眼于自身，全然为己活着，好像只有陆曾云半生为人，在为父母祖宗背灾守业。真是坐实“谷风奇绝”！

　　还好，还好，陆欲晓想，后来老爸遇见了右尊——她爹。老爹可是个会疼人的，可以好好宝贝她倒霉了小半辈子的老爸。

　　若问世上谁人最爱当今铸剑谷主，她老爹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真有这种不怕死、敢说自己“最爱谷主”的，也会被她老爹的折孤剑立马削成肉泥，剁成渣滓——四舍五入约等于没有！

　　这些血雨腥风的事，在陆欲晓就是两嘴皮子一碰，好似轻松。实际十多年前的江湖上，真的有过这般事情，而且细说起来，比砍人、剁泥还要惊悚百倍！

　　到如今，大陆统一的历史已经走过了八十九年。生在好年景的陆欲晓，长到如今十六岁还没见过战争模样，没见过任何残忍的事情。所有战争年代的血腥记忆，在她都仅仅存在于茶楼里说书人的故事里，多多少少夹杂了一些不实与缥缈的意味。就比如大燕祈王的墉城关之战、故晋公主创造的万人深坑人间炼狱……她其实不全信，总觉得说书人经过了再加工，将故事讲得太夸张太神异！

　　同样地，一直在铸剑谷未出江湖的她，对于武林旧事的观感同样模糊，一切都蒙了尘戴了纱，如水中月镜中花。

　　然而惨剧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不可能因为岁月流转而被抹去所有痕迹！

　　更何况她的老爹，彼时还是江湖魔教踏月教的战力最高峰——血月堂右尊汪煅，当年正处于武林漩涡最中心，是这场惨绝人寰的武林悲剧的打火石、导火索！

　　披着正邪之争冠冕堂皇的皮，用着均等无别的高尚口号，做的却是争夺资源，满足私欲，登顶极权的美梦！这就是那场悲剧里每一个野心家的真面目，狠得让人寒心，丑得让人作呕，叫谁看清了都直犯恶心！

　　哦，对了。陆欲晓的父亲近年之所以再次出谷，就是要和汪煅一起将二十年前的旧事彻底扫尾，做个了结，让某个侥幸苟活之人的野心彻底消歇！

　　有些事还没完呢。江湖人最喜欢把恩怨情仇放在嘴边，总也不能放手，不能一笑而过，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得出他们的义薄云天。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