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务正业（一） 日上三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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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闲敲棋子。
陆欲晓拥在暖炉前，边看棋谱边摆子儿。
她睡到此刻起来，未洗漱先在床上用了碗稀粥，这才晃晃悠悠起身穿衣，裹了一身狐裘，直接瘫到了窗边软榻上。小丫头松风在身后给她梳头，陆欲晓就撑着下巴，窝在暖裘里，继续摆昨晚上撂了一半的棋。连竹影给她递青盐擦口，她都没看见。
“少谷主，”竹影是敢说话的，换了松风，就只会默默退下去，将这一节含糊过去，“你可先照应好自己的牙，再来照应你的棋吧。总这么着，床上榻上吃饭，床上榻上看棋，床上榻上……”
“求求了姑奶奶，别吵我，”陆欲晓捂耳朵，眼睛还没从棋谱上移开，“别床上榻上了，来来来，青盐拿来，我自己擦牙。还有什么东西一并拿来，快快将我洗刷干净，让我歇一歇，好好琢磨琢磨这一手妙棋。”
竹影示意松风将新挤的热帕子拿来，飞快给这小祖宗抹了脸，扑了点玫瑰露，放她瘫回去琢磨棋谱了。陆欲晓这才舒适地一叹，手里黑子敲一敲描金小叶檀的棋盘面儿，展颜。
竹影松风收拾东西离开前，给银丝碳添了添火，让房间里更暖一些。少谷主这个娇娇小姐，冬日里最是怕冷了。
走前竹影到底忍不住抱怨，故意说得那么大声，就是说给陆欲晓听。
“整个冬天在床上榻上这么窝着，十天半月不出房门，”她撩开通联外间的厚锦帘，侧身让了一让，容松风先出去，然后开始“训人”，“少谷主这个样子，一冬天下来养的膘啊，都可以让宋师傅拿下山赶集去卖了！少谷主觉得自己的膘，该卖羊肉价还是猪肉价？！要是老姑奶奶还在，断断容不得你如此荒废！少谷主的铸剑本事就先不谈，早不晓得抛哪里去了，那你的剑呢？可还记得怎么早起练剑吗，还记得剑招吗？！”
哪知道陆欲晓根本不恼，居然还顺口接了腔：“……我看按羊肉价卖好些，贵，好补贴家用。”
竹影也是被噎得没了气性，翻了个白眼，不知该笑该哭。好嘛，这是棋谱又看得沉进去了，听不清旁人到底说了什么。铸剑谷贵金属储了满阁，富得流油，需要她养一身膘来补贴家用？
等竹影松风彻底打发走了，陆欲晓忽然悟通刚刚沉思的那一步棋，不由击节道：“好家伙！原来思路在这里！”
她从棋谱间抬头，喃喃一声，又是无由头的疯话：“其实还有个缘故，我属羊嘛，当然按羊肉卖喽。我爷捡我回来那年是羊年，我爸不是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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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铸剑谷，大家生活得实在“不成样子”。
自从谷主陆曾云和爱人一道出谷，去处置江湖上未了的事务，留下来守谷的少谷主陆欲晓就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铸剑谷彻底经营成了铁匠铺子。
几百年的江湖老招牌啊，如今名声最大竟是在燕曾山众山民每月初的草集上——你去问一问，人人都夸铸剑谷铁匠打出来的菜刀结实耐用，还卖得实惠！倒也不负那句“铸剑谷出品必属精品”的口号。
哦，口号是陆欲晓闲时练字自己写的，字体遒劲有力，颇为漂亮。至于这幅“墨宝”，经她自己要求，已经被裱了起来，而今高悬在她老爸的书房里！
铸剑谷主管锻剑的大师傅宋全来问过陆欲晓：“少谷主，本谷自立谷以来都没有打过菜刀铁锹一类，咱们开炉就打这个，老祖宗会不会气得从后山坟里蹦出来？”
陆欲晓一脸高深地拍了拍宋师傅宽广的肩，心说终日研习锻打的大师就是不一样，肩头如此结实，然后微笑道：“无事无事，我家祖宗我知道，他们都心胸宽广、不拘小节。你且安心开炉打铁……哦不，安心开炉熔铸锻打器物，我们给山民打些农具猎具，然后便宜卖了，也是在做造福一方的事情嘛……”
“可是少谷主，”宋全到底清醒，没被她糊弄过去，“铁器成本很高啊，山民实力有限，高价卖不出，贱卖太亏本……”
“无事无事，你放心，”陆欲晓真的心大，“铸剑谷有钱也有铁，福溪矿与五方矿每年孝敬那么多，后山岩穴已经装不下了。你不将铁炼制熔铸打了卖出去，总不能逼着我将曾霄、凌云两阁打开，把黑铁原矿和那些个金贵的材料一并装起来吧？那样才是要叫我家祖宗坟头起尸呢！我估摸着，头一个起尸的就是姑奶奶她老人家！”
曾霄阁与凌云阁建在铸剑谷后山，是用以贮存贵金属与珍惜材料的高大塔阁。自铸剑谷立谷起，此二阁就存在，盖因多时积累，其中珍惜异宝无数，更有无数机括保护，仅每一任铸剑谷主知晓安然进入的方法。铸剑谷祖传的两鼎铸剑炉也藏其间，这又是另外的玄机了，可以容后缓缓再谈。
江湖风起云涌，数百年间野心家无数，当然不是没人打过铸剑谷“宝阁”的主意，可往往来偷盗的来抢夺的都铩羽而归，甚至会因此举而遭全武林讨伐。
说到底，一是来偷的一般没有进入宝阁的实力，二是你弄一堆珍宝回去没多大用处，至多卖了换钱，达不到费尽心思来铸剑谷一趟的目的。江湖人真正在乎金钱的并不很多，追求的往往是永恒的实力，而实力分两个部分——道与器。
道靠自己苦、自己练、自己悟，至于器嘛……
铸剑谷的存在就是为江湖人提供了一种在“器”上登峰造极的可能性！
所以前面才说，不长眼来铸剑谷找茬的人容易成为全武林的众矢之的。毕竟铸剑谷的人才最宝贝，每一代谷主脑子里的铸剑知识、手上的铸剑功夫才最珍贵！真一个不小心把铸剑谷陆家给弄灭门了，谁再想要剑、要枪、要锤子……可就全没戏了！届时真真是“要个锤子”！
陆欲晓每每思及此处，就要为祖先们的智慧叫好——就铸剑谷这种没文献没专著，传授本领仅靠口耳相传，一家子内部消化还几乎单传的风格，让我也怕一不小心把这家子“保护动物”给弄灭绝了。
有来拜师学铸剑的，可惜姓陆的一家子人是真少啊，完全教不过来。而且想吃铸剑这碗饭，修习周期实长，一人往下教导一个徒儿就得教几十年，常常是陆家人有心教，对方也没耐性学，所以铸剑谷几百年竟没教出一个外姓的“好徒儿”！
由是江湖上有“铸剑谷谷风奇绝，老谷主敝帚自珍”的讽刺之语流传，说的就是他们藏掖铸剑技术，不教外姓，不收门徒，寡与江湖人分享奥义……这话说得，实在是酸味十足……
陆欲晓的好祖先呢说不完，我们不妨仅从就近的名气最大的说起。
她太爷爷是陆云冲！
陆云冲诶，大名鼎鼎的铸剑师，统一战争时代的铸剑大拿！沉水枪知道吧，燕齐战场上叫人闻风丧胆的神枪，故晋公主傅青柠的兵器，当年就是他造的！
三十二年摧眉枪杆，玄铁混曜石重头，摧坚断金的刃部，小殿下用枪一生杀了千万人，沉水别说卷口，刃口连屑子都没起过。
据说那还是小公主三岁生日时候，她师傅郑八臂把陆大师堵在铸剑谷后山赶造的呢。枪如今是找不到了，有人说殿下战后坠谷时，沉水一并掉了下去，自此深埋进了燕曾断崖深谷里。说不定正是如此，倒也算完满结局——大杀器沉水枪自燕曾铸剑谷而来，最终也回归到燕曾的重岩叠嶂里去。
何处生，何处灭；何处来，何处归。
不要旁逸斜出，还是说回陆家了不起的祖先——再然后，就到了陆欲晓的爷爷和她姑奶奶。不过陆欲晓觉得，和姑奶奶这种世间奇女子相比，爷爷完全不值一提！
她爷陆肩吾唯一可说道的，就是生在了“统一元年”，当年机缘巧合被太爷爷从山下捡回来收养，得了个“陆肩吾”的名字，成为了陆云冲亲生女儿陆师吾的“弟弟”。从此以后，这两人名为姐弟，实为母子——是她这了不起的姑奶奶陆师吾，一手带大了她不争气的爷爷陆肩吾。
不过在“运气好被收养”和“不学习不争气”这两件事上，陆欲晓自问颇得她爷真传。难怪竹影要联想——“要是老姑奶奶还在，断断容不得你如此荒废！”
陆欲晓没有见过这个传奇的老姑奶奶，实际竹影松风宋全……所有这些终日把她挂在嘴边的人都没见过。她实在太老了，老到他们这些小辈来到人世的时候她早已不在人间。
可就是她这悠长单纯的、世人未识的一生啊，真是精彩极了！
陆师吾自小跟着父亲研习锻炼，许因在大师身边耳濡目染，她爱绝铸剑亦爱绝用剑，剑道修习得精绝无比。
这一生她未曾爱过，未曾嫁过，似乎生命之中只余“剑”之一字。然养育陆肩吾长大的是她，教会陆曾云铸剑的也是她。她一生的“痴”全数给了剑道，一生的“情”仅仅给了两个孩子，活得如此纯粹。
只有闻说才能知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在世间活一遭——明明瞧上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却实是如人饮水，精彩难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务正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