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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剑有玄机(二) 惟剑有灵。 ...

  •   近几天陆欲晓又出了新花样,身体没好就嚷嚷着要到且雎的街市逛逛。她使性子谁阻拦的话也不理,颇有些说一不二的强硬意味。而沈清存呢,当然冷眼在一旁看着,不置一词。结果去时分明活蹦乱跳一人,回来立即头疼发了低烧。陆欲晓玩得疯了忘记自己还伤着,等那夜幕落了,赖众丫头千劝万劝方回。而北地的夜向来冷峭,哪容得她又是留恋书店这本棋谱,又是喜爱脂粉铺子新做的甜胭脂,兜兜转转买上一箱屉东西还不停手。

      她回客栈果然受风病了才乖顺,别人劝谏的话也能听进去一些,众人请大夫煎药她都一副配合的模样,方子里几味苦药也没坚持去除,竟捏着鼻子喝下了。铸剑谷凡经历过她幼年重病的人此时皆是如临大敌,她自己反倒平常,拿一本新棋谱倚在床边靠到灯烛底下翻看。看没一会儿她就见了老套,全没有棋局最初的兴味了,于是恹恹地将谱子撂去一边。

      竹影见状,次日又将沈清存这壮丁抓来,一天天地陪她下棋解闷。沈清存自那日起不再提起自己迫切希求的事,但陆欲晓见他偶有发呆心不在焉的时候,便知道他来赴棋盘上的约定也同她何苦药一样,是捏着鼻子做下的。

      她一为调动姓沈的兴趣,而是对沈清存此人摸不透底细自己心里也常发虚,便总把话题往剑上引。

      今晨开始的棋局,到下午还胶着,胜负未分。沈清存将早些时候吃下的黑子揉在两指之间,转着棋子戏耍,似乎在演什么剑诀。

      这时陆欲晓又开始找话题,自说自话一番未见对方理睬。自从他满不在乎地坦白了“弑师实情”,在陆欲晓面前最初执的一套虚礼就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陆欲晓便省下那些自语的口舌,抛出问题试图引他回神。

      “铸剑谷多年来亦出产其他兵器,你可知为何始终以剑闻名?”见他仍迟迟不答,她不禁嗤笑,“你若连这个都不知道,又何必执着于得到一把来自铸剑谷的剑呢?”

      他这才撩起眼睫,目光穿过额前碎发,慢悠悠地定格在她的脸上。

      往日沈清存总是束发,衣冠楚楚,抛开他的性格不讲,端的是一副端庄整肃面孔。今天却不一样,早上来的时候就散着头发,乌丝披散,碎发遮眼,面容上有褪不去的倦意。然而棋盘已摆,他到底没有爽约,还是来了。松风开门时就问过他面色这是怎么了,沈清存没应,既然旁人关切询问他避而不谈,陆欲晓在他落座时便没有再提。

      “传闻有言,铸剑谷之剑不但坚韧可断他人兵器,而且……”

      “而且什么?怎不说下去?”陆欲晓见他总算开口,鼓励他继续。沈清存将把玩的黑子也放下,眼神落回到棋局上,重新执白,陆欲晓见了心里暗喜,知道他对这话感兴趣。

      “而且——惟剑有灵。”

      沈清存落下一子,陆欲晓本已在等待的间隙琢磨出他可能的布局,见果不出所料,当下立即跟了一手。哪知沈清存一边说话一边又落一子,顺利地将棋局续了下去:“传言称铸剑谷之剑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剑锋藏气,剑身附灵,每一把剑都是有自己的剑灵,也只认自己的剑主。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我本不会相信,然而……经历一些之后,我方知传言并非全不足信。能手握一把认自己为主的剑,是我当下所迫切需要的。”

      “传言自有出处,必有所依,然而不可尽信。”陆欲晓道,“惟剑有灵,几乎是铸剑谷每一位铸剑师教给徒弟的第一句话,不能像你这么解释。”

      “怎么说?”

      沈清存主动问,就由不得陆欲晓卖关子了。她又拿手指轻敲那棋盘,让指节恰叩在自己新下的棋子旁,发出一声声“哒哒”轻响,敦促他落子。等姓沈的白子放下,这一手出乎她的意料,陆欲晓才笑逐颜开道:“你先答我,剑器自诞生时便天然伴生剑灵吗?”

      沈清存:“想来并非如此。倘若剑器生来有灵,则每一处炉鼎出产的剑都该一样,为何独独铸剑谷之剑能藏剑气,亦有随主之能。可见当是铸剑谷有铸剑秘法,能使剑器附灵。”

      “不对,每一把剑自铸成之日起就有自己的脾性,它们在触击金石的刹那所发出的嗡鸣便是剑中沉睡剑灵的嘶吼。”陆欲晓摇头,驳道,“按你的说法,祖师当训导我们‘惟自剑谷出者有灵’而非‘惟剑有灵’,世上种种兵器经铸剑谷神人们一双手点化也该都有‘附灵’之说才是。”

      沈清存皱眉:“那为什么……”

      “为什么别家兵器不能斩出与铸剑谷剑气相同的伤口?关键就在我说的,多数剑灵‘沉睡’剑中,永生不能醒来。待剑器锈蚀,无人使用,剑随土化又成黑铁一块,其中剑灵自然消逝,由是剑气再锋利张扬也一世不得施展。”陆欲晓终于想出前一着的应对之法,笃定地将黑子按下去,这才继续道,“我平生最烦江湖人不明就里地将铸剑谷的东西全奉为神器,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世上刀剑无数,不论出自何方,又有哪一把斩敌护主的兵刃不是值得尊重的呢……”

      她这话实在是沈清存意料之外,他不禁从棋盘上抬眼头看她。小姑娘浑然不觉,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还睁大一双狗狗眼巴巴盯住他的手,就等他落下白棋呢。

      “……要说铸剑谷的剑器有什么切实的强处,便就是你最初提过的刀锋强韧可断金石,再有一个,铸剑谷的百炼钢比寻常钢铁更加难以锈蚀,不受摧折。那也是锻打师傅千锤百炼的结果。”

      陆欲晓嘴上继续说着,迟迟等不到沈清存落子,眼见着又要伸手去敲棋盘,对方终于舒展开右手,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使得棋子如同生翼般落下,她颊上又染了一层舒心笑意。

      “众人想象的附灵秘法铸剑谷确实没有,良工巧技全在细节用心琢磨之处,不是别家造不出铸剑谷的剑,而是他们少了几个为剑器痴情专研了一生的人。剑灵之事更加没什么神秘,只不过本谷传承悠久,代代相承,比别家多懂得一点用血气唤醒剑灵的技巧罢了。沈大哥不妨猜猜,剑中器灵,要如何从生于寒铁的冰凉状态里醒来?”

      “活人生祭。”沈清存眼神倏地沉下去。

      她又提古法,又说血气,使得沈清存不由想起上古的传说。干将莫邪,紫电青霜,人入沸鼎,血肉融化,魂入剑身。铸剑谷难道每造一剑便要剑主牺牲一人吗?倘若果真如此,也不是不可……

      陆欲晓听到他的答案反而吓了一跳:“哪里就那么野蛮?”沈清存就把脑里演了一遍的古剑传说讲给她听。

      转眼已到饭点,松风和萍儿刚刚取了晚膳上来,近前来布菜,考虑到陆欲晓现在病着,菜色做得格外清淡,荤腥很少。可她乍然听沈清存一说,嘴里一点清煮的鱼肉都好像沾了血腥气,叫她不好下咽了。

      她连忙摇手:“多少年过去了,铸剑谷神人辈出,肯定有人能摸索出更文明的法子。把活人推进铸剑炉鼎的事,世道再艰难,我等知晓‘良心’二字如何书写的人也不能做出……”

      “那是你没见过艰难世道,人命草芥。”沈清存埋首轻声笑,声音含糊不清。

      “什么?”

      他摇头,没答话,挥手让她继续讲。陆欲晓道:“这血气指的不是活人血肉,而是剑主亲近之人的血,放血不多,一刀下去口子切得好不用再来第二刀。而鲜血非得在铸剑过程之中藉由铸剑谷后山曾霄、凌云二阁分散又通联的铸剑炉鼎添入,具体怎样操作,一时半刻与你说不清楚。你先记得,要想得到铸剑谷良剑,得先寻来一个愿意替你挨这一刀的人。”

      她含糊过去的那部分并非说不清,想谷主当年耐心教导时也曾与她细细道来的,只不过陆欲晓自己从未实践过,再怎样讲也摸不着门道,纸上谈兵的事情还少做来让沈清存取笑。

      “剑主自己的血不行吗?”

      “这就是接下来要解释的。”陆欲晓道,“你浸淫剑道多年,想必通晓剑器,还是先问问你的看法吧。既知神剑有灵,那你觉得,剑灵该有何种秉性?”

      沈清存回想过往执剑时剑芒骤发的时刻,笃定道:“剑若有灵,当锐利、孤高、锋芒毕露。”

      她抚掌:“不错,你将剑灵说得如人一般,真有意思。须知剑灵非人,比人还要冷心。倘若一个血肉做成的人拥有你所提性情中哪怕单单一样,想必也是极难相处的,更何况钢铁炼就的灵。”

      沈清存猜测:“所以才需要剑主亲近之人的血——为的是让无情物染上人的情感,将供血者的亲近之意投射到剑主身上?”

      “你既说了它是无情物,哪里便这般轻易地染上了人的情感。”

      陆欲晓本就败了胃口,此时反复说起鲜血更觉食不下咽,简单勺几口粥便作罢。她很快将餐食拂去了一边,目光流连残局之上。沈清存知趣,不等她再敲棋盘,便也放下餐具,用松风递上来的湿绢布净了手,转而继续执棋与之对弈。

      丫头们在陆欲晓手底下做事眼尖手快,很快将餐碟碗筷收走,给棋盘腾出空间。这时候陆欲晓才注意到,摆在中间的鱼,姓沈的竟也没动筷子,她最初夹取多少此时便原样撤了下去。

      她是弱质女流想象不得血腥,沈清存八尺男儿,站起来比众人还高一头,怎么?也不能饭时言血?怕不是他血腥沾得多了,单单谈起已经太有画面感,陆欲晓仗着人听不见在心里肆意编排他。

      “兵刃在执器之人手中可以发挥斩敌护主的作用,端看主人怎么使用了。但剑灵不是。剑灵不侍奉任何人,它就是冰冷的杀器本身,一旦从沉眠中苏醒,开启了灵窍,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掌控住自己诞生自的剑器,任何凌驾于它意志之上的人都会被清除。”

      沈清存停下了指尖落子的动作:“你的意思是说,剑灵苏醒,剑不认主,反要杀了执剑之人?”

      “对,”陆欲晓打一响指,“剑灵苏醒本是利弊两端之事,固能使剑芒愈利,剑与人通,促使剑客悟得剑道更高境界,却因其不可驾驭、孤高难驯而凶险万分。你说的那些活人祭剑的事我也非全没听过,不过我所知晓的结局与你讲的不同,我父亲讲起那些名剑从来只说它们是为祸一方的凶-器。血气引动剑灵的那个人如果一早便死在了铸剑炉鼎里,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压制住暴怒的剑灵自身了。”

      “也就是说,铸剑时剑主选择的供血者不仅仅为唤醒剑器之灵而存在,此后剑灵有异,全赖供血之人压制?”沈清存皱眉头,“那剑主即便不受制于剑灵,也必将受制于供血者,要如何行得通?”

      “所以你选的这个人,不能远离也不可背叛。”陆欲晓叹道,“有时入谷求剑之人求而不得,非是我父亲吝惜本领不肯赐剑,也是他们过得实在糟糕,世间连个全心可信的人都没有。”

      “若那个人死了呢?”

      陆欲晓没想到他问这个,不过立刻就反应过来:“还能怎样?灵随之散,剑重归冷铁一块。你没发现铸剑谷的名剑常常迭代,但凡过了剑主所在的时代便就淹没无名。虽也有人高价收购前朝古剑,往往也仅作收藏之用,你可曾见过后世再有哪位大侠拿到前朝宗师的成名之剑,便也如宗师一般剑术进益,剑道大成啦?假如一把名剑可以几易其主,锋芒不减,或许世上剑客就不会将铸剑谷奉若圣地。又或许正是铸剑谷名剑这种各领风骚数年、名随剑客湮灭的表象,使得世人误以为神剑认主也未可知。”

      “我想不通,剑灵怎么会因供血者死亡而消散,它不是源自剑器本身吗?”沈清存眉头拧得更紧,“照你这样描述,剑灵与剑器、剑主、供血者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这诞生自钢铁熔炉之中的剑灵,苏醒之后到底存在于何物之中,是在剑里,还是谁的身体里?”

      铸剑谷学艺不精的半吊子少谷主这时候顿生敬意,啧啧道:“当年听父亲讲述时心不在焉,不求甚解,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竟从没想过其中关节。沈大哥有这样一问,足见治学的严谨,沉渊楼师道贵精果然不是吹的。”

      陆欲晓承认自己荒废学业一点也不觉羞,竟意图用大而空的夸赞转移沈清存视线,同时她伸手要去叩那棋盘,暗戳戳地提醒沈清存落子。

      沈清存看见了,装没看见,还是拧着眉头思索,被她轻敲出来的有节奏的“哒哒”声惹烦了才道:“便如你看到有名的围棋对局一样,其中每一次精彩的出手都要思索清楚棋路来源。你窝在榻上看棋谱半天不挪窝的时候怎么不提‘不求甚解’四字?我等你复盘可枯坐一晚,你此刻等一时又如何?而且你还是没说明白为什么不能用剑主之血。”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白棋到底如她所愿落了下来。只是陆欲晓怎么瞧着怎么不对味,觉得沈清存此手已经背离了他原先整个布局的意图,开始瞎落子、纯胡闹了。

      她补了一子,连忙挽回道:“因为剑主使用剑招之时正是剑灵最不受控制的时刻,供血者此时不能触及剑身。”

      沈清存续上后手,也续上问题:“为何不能?”

      陆欲晓摇头:“不知道。”

      “如果触及剑身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剑灵不受控制是怎么不受控制法?”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陆欲晓心里虚,竟没察觉这盘初时你争我夺、焦灼炽烈的棋已经草草收场。沈清存一声“我输了”才将她心神拽回,可是她赢得一点也不高兴。

      棋局胜负已分,沈清存没有留下的必要。正当他敛了衣袍从矮榻上起身告辞,却见陆欲晓似有话说,伸手欲拦他。末了,她也仅仅是张了张嘴而没出声。他不关心,没多问,自顾走了,可是当沈清存去推外间房门,藏不住事儿的娇小姐还是喊住了他:

      “沈清存,你是不是……杀过人?”

      陆欲晓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已全被她挥出去,下楼去备热水汤婆,准备伺候她梳洗入睡。连竹影松风都被她寻个由头打发去厨房关心明早膳食,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沈清存推门时,肩头的如瀑长发垂落下来,将他半张脸遮了个彻底。晨起时候带着的一身倦意此刻更浓,背影都染得沉沉。

      他说:“仗剑者,哪有未杀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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