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PER PARTNER 番外系列》bananafish

9、镜里不知身是客

　　虽然事情发生以后，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表示那一晚月黑风高，处处透着不吉利的征兆，但如果有一双奇迹之手把指针倒拨数圈，回到事发当日的下午，就能看到那一班人上车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神采飞扬的。
　　这一次远游的发起人是真下，他的一位朋友在东京附近开了度假酒店，邀他前往参加开张仪式。如此大好机会，少爷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美丽动人的雪乃小姐，怎奈雪乃虽然在某些方面敏感的惊人，此刻却迟钝的像无情的流水，以为真下是要发起一场集体活动，就好意的替他去征求其余同仁的意见……最后，同行者的名单上多了青岛和小堇二人。
　　车是青岛开来的吉普，说是亲戚家的，其实是千秋的爱车，临行的时候车上又多了一个室井，不过他对度假酒店没兴趣，他是来搭车的。

　　开车的是青岛，湾岸的几位同僚原以为这既然不是警车，青岛或许会开的收敛些，谁料到还是那副德行，不由一个个都精神紧张起来。只有室井从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在他看来，和这些人在一起时，能够不用开口是最好的。

　　出发的时间是下午4点，预计晚上10点可以到达目的地，这样休息一晚起来正好参加开张仪式，计划简单而完满，然而意外就是出在这简单完满中的……

　　那时车正行过密林丛生的山道，天已经全黑了，室井忽然嗅到危险的气息，猛的睁开眼。
　　血管里的血瞬间被冻结的感觉。
　　室井发现，整个车厢里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睡着了，包括正在开车的青岛。
　　车此刻已经腾空而起……

　　运气还不坏。
　　这是室井在一切稳定下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虽然掉下了山坡，但一来落差不大，二来着地处正好是个凹面，积了不少枯枝烂叶，车身是翻转了，照明系统也出了故障，却并没受多大的震动，室井的防护动作倒显得有些多余。
　　没有受伤归没有受伤，头下脚上的感觉还是很不舒服，室井吸了口气，伸手推了推旁边的青岛，此君这时好歹已经醒了过来，因为搞不清状况，正在发呆。
　　“出什么事了？”意识到室井还在身边，青岛小声的问道。
　　“车祸。”
　　模糊的感到这起事故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青岛沉默了。室井这边的车门卡住了打不开，就跟着青岛从他那边翻了出去，后面的三位这时也都发出了声响，听上去没有什么大碍。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冠落到事发现场时已所剩无几，室井和青岛就着不太清楚的影像摸索着，总算打开了有些变形的后车厢门，把其余三位落难者救了出来。

　　四周很安静，连夜鸟的鸣声都听不到，大家直直的站着，心情很奇怪，有种意外的愉悦和兴奋混在不安之中，直到小堇禁不住冷打了个喷嚏，大家似乎才回到现实中。室井提议走出这片密林，看看有没有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没遭到反对。

　　或许是因为命运之神在意料外的地方打击了他们，现在又想到要给他们补偿了。走了没有多远，雪乃就高兴的叫起来。
　　“那里有灯光啊！”

　　走近了，并没有错，灯光是从一幢很大的别墅里射出来的。虽然在这荒郊野林里会有这样的建筑多少有些奇怪，但这个时候，并没有人考虑那么多……

　　按下门铃不久，就有人来应门了。是西装穿的极整齐的一位男子，年龄在50上下，头发花白，仪态端庄，颇像19世纪电影里的英国管家，看到面前的这一群不速之客也丝毫没有动容。
　　把遇到意外的事情向男子说了一遍，该出示的证件也都出示了。男子做了自我介绍，确实是这里的管家，名叫长谷川，也对眼前这群人表示了适度的同情，但对于青岛提出的借车一事却显出无能为力的姿态来。
　　“非常抱歉，因为主人一家昨天出游去了，所以现在没有可以使用的车，但各位可以在这留宿一宿，到了明天天亮的时候再做打算，不知道合不合意？”
　　除此之外，似乎是别无他法了。

　　别墅的外观虽然看来已颇陈旧，但室内灯火通明，陈设典雅，丝毫也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唯一让几位来客感到奇怪的，就是大厅尽头墙上的一幅巨大的锦盖。
　　“那是……？”好奇心旺盛的青岛忍不住问。
　　“是主人夫人的画像，最近因为年代久远油彩脱落了，不堪入目，所以在修复前暂时先用布遮一下。”
　　众人一起点头，原来这锦缎就是随便遮一下的布啊……

　　因为夜已深了，也没有过多的寒暄，长谷川效率极高的为众人准备好卧房，是在二楼左侧一字排开的五间。
　　室井解开衬衫第二颗钮扣的时候，有人敲门，他叹口气，打开门，果然是青岛。
　　“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不对劲？”把门掩上后，青岛像是在进行什么地下交易一样，神神秘秘的开口道。
　　“是很不对劲。”
　　青岛眼睛一亮，高兴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离开。”
　　青岛顿时泄了气，不满的嘟囔道：“你这人真无聊……”
　　室井转过身直视着青岛，道：“我们会落到这个不对劲的地方，要怪谁？”
　　“呃……”
　　“我能替你瞒着这件事算不错了，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可是，室井你不觉得，之所以我会在开车的时候睡着，一定是因为上天希望我能来到这里，做些什么吗？”
　　青岛说这话时一脸的认真，室井沉默片刻后，走到一边顾自整理起床铺来。青岛并不死心，跟在他身后道：“万一那个管家是假的，万一主人一家其实已经被杀了，万一客厅的那块锦缎后面是堆积的尸体……”
　　“万一不是呢？”室井不耐烦的回头瞪了青岛一眼，“我现在要睡了，能不能请你出去？”
　　青岛叹了口气，大家都不理解他，他原本是习惯了的，但室井也这样对他，未免令人伤感。青岛回到自己房间，除了睡觉外别无他法。当他躺下时，他看到寂寂的月光从巴洛克风格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不禁想起那个满怀着救世理想却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人。青岛虽然一向不太支持他的主张，此时却对他生起莫名的相怜之情来。在这清冷的悲伤气氛中，青岛很快进入了梦乡。

　　青岛再次醒来已是半夜，在朦胧中他隐隐感到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完成，就挣扎得坐起身来。
　　是了，我要夜探古堡！
　　虽然这里和古堡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意识到自己肩负的使命后，青岛还是禁不住一阵兴奋。他动作敏捷的爬起身，穿上衣服，从随身的行李里掏出手电，就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青岛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完全辨不清方向。
　　没关系，沿着墙走，总能找到路的。手电的话，还是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用比较好。
　　他乐观的想到，伸出手，摸索着一侧的墙壁，迈出了脚步。

　　也不知道没头没脑的走了多久，等青岛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夜空下。
　　原来刚才推开的那扇门是通往后院的啊。
　　青岛抬起头，星星簇拥成一团，放着从未见过的明亮光芒，近的似乎快要掉下来了。青岛想，就算等会什么都没发现，能见到这样美丽的星空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伫立片刻，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四处看了看，没什么可疑之处，正要往回走，忽然想到，既然到了外面，何不顺势去看看车库。这么大一家子，要说只有一辆可以用的车，总觉得不太可信。
　　车库是很容易就找到了，但上了锁，青岛一边回忆着室井传授的手艺，一边笨手笨脚的撬起锁来，没弄两下，锁就掉了。
　　他很有些意外，随即一阵欣喜。
　　原来我在撬锁方面是很有天分的啊！等见了室井一定要向他炫耀一番～
　　推开车库沉重的金属门，感觉一股夹杂着霉味的尘土气扑鼻而来，青岛强忍着才没有把一个喷嚏打出来。
　　他拧亮了手电。

　　车库很大，但是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泊着一辆车。走近了看，很久没有使用的样子，外壳已经生锈，轮胎也完全没有气。
　　这么说，真的是没有可以用的车了，那管家并没有骗人。
　　心里有些失望，关上手电，青岛站在漆黑一团的车库里，寻思着除了大厅里的那幅画外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了。
　　难不成真的是我过敏了？
　　不甘愿的想着，向车库外走去，准备关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在脑海里闪过。
　　不对，这个车库，有个地方很不对劲……
　　可是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青岛又说不出。
　　还是再进去看看吧。
　　如此想着，青岛又闪进了车库，然而这一回，他还未来得及拧亮手电，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在吃惊之前，青岛已经出手了，如果没有意外，他是应该能抓住那人的肩膀，然后顺势将对方的手臂脱臼的，至不济也能把对方摔一跤。
　　手已经触到了衣服的布料，却在这时被躲开了，青岛知道遇到了劲敌，毫不松懈，再出手的时候已是全力而为。
　　“青岛，是我。”
　　随着这平稳而熟悉的声音，一切动作忽然停顿。良久，青岛才舒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有人在我隔壁进进出出的，我总要起来看一下吧。”
　　“奇怪，我记得我已经很轻手轻脚了啊……”
　　“后来我跟了你一段，你有没有发现？”
　　“没……”
　　“因为你实在动作太慢，我就先走了。”
　　“这么说我刚刚进车库的时候，你在里面喽？”
　　“不错。”
　　“难怪锁这么好撬，原来你已经撬过一回了……”青岛恍然道，猛抬起头瞪着室井，“你既然在干嘛不跟我打个招呼？”
　　“我想到如果叫住你势必要一起行动，不如装作没看见比较好。”
　　“难道你觉得一起行动我会拖你后腿吗……”
　　在手电的光照下，室井一脸那还用说的表情，青岛郁闷的撇过头。

　　“你刚才为什么走了又回来？”用手电照了照四处，室井问道，话里似乎别有用意。
　　“因为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遇到实质的问题，青岛把之前的不快抛到一边，认真的作答。
　　“你说得不对劲，是不是指的这个？”
　　手电射出的光柱停在了地面上，除了厚厚的灰尘外地上什么都没有。
　　青岛眼睛一亮，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

　　车库的地上，到处都积着灰，如果说曾经有别的车停在这里，那么总会有痕迹留下。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车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难怪味道这么难闻……这么说，管家说的主人一家驾车出行的话是在撒谎了？”
　　室井微微一笑，道：
　　“我们去看看那幅画吧。”

　　有室井在，行动果然顺畅了不少。没用多久，两人就蹭到了那幅神秘的锦缎前。
　　四周静的可怕，青岛把手电的光拧的小小的，看了室井一眼，小心的伸出手，掀开了锦缎。
　　没有画像。
　　锦缎下，是温润的闪着暗光的无机质平面。
　　“是镜子！”青岛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意外。
　　室井也看见了，确实是镜子，如果按照锦缎还遮着的部分推断，该是十分巨大的一面镜子。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一面镜子，为什么要把镜子遮起来，为什么要谎称这是画像呢？
　　室井敲了敲镜面，仔细的检查了镜子的周边，没发现有什么隐藏的机关，不禁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室井……”青岛似乎发现了什么，声音里含着不安。
　　“怎么？”
　　“镜子里……没有我们……”
　　室井心中一凛，将手电的光打亮些，凝神往镜子看去，果然没看到自己和青岛的映像。
　　就算是特制的镜子，总也该有个浅浅的影子才对，可是却什么都没有。
　　静静站立在镜前的两人不由感到一阵寒意袭遍全身。
　　然而此刻，镜面却渐渐明亮起来，等到两人发现的时候，他们已被柔和的白色光芒包裹住了……

　　察觉到异样赶来的长谷川，只看到那厚重的锦缎再次垂落时的最后波动。他站在室青二人方才站立的位置上，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仍发着光的手电，忧伤的叹了口气。

　　第一缕阳光照耀林间时，世界就有了生气。
　　鸟儿婉转啼鸣，歌唱着美好的清晨。可是，为什么在客厅里的那几个人，脸上都罩着阴霾？
　　持续的沉默让人无法忍受，长谷川想，事实终究是隐瞒不过的。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却听见雪乃幽长的一声叹息。
　　“他们两个人……终于走了……”
　　原本在发呆的小堇悚然一惊，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雪乃，半晌才艰涩的开口道：
　　“你的意思……他们是自己走的么？”
　　雪乃点了点头，长的睫毛上终于有泪水垂落。
　　“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话未说完，小堇就紧闭上薄薄的双唇，因为那一瞬间她差点也哭了出来。
　　雪乃美丽的眼睛空朦的注视着远方，那神情真下看着又是怜惜又是心痛，却帮不上忙。雪乃缓缓道：“应该是昨天的那一场车祸……”

　　死里逃生的时候，那一层壳破裂了。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就是失去了那个人，独自生存。于是，当太阳西沉已久，在万籁俱寂时分，两个人，肩并着肩，互相扶持，踏着夜露，远离了那片曾让他们无谓牵挂，曾给他们许多烦恼的红尘俗世……

　　“不会再回来了吗？”小堇的泪终于也流了下来。
　　“不会再回来了……”雪乃的声音有如梦呓。
　　三人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起诚恳的祝福着——
　　“但愿他们会幸福！”
　　真下还补充了一句，“这次，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长谷川看着眼前又是高兴又是哀伤的三个人，心想，看来，我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很遗憾，青岛并没有听见同僚们情深意切的祝福。
　　他记得很清楚，他和室井两个人站在那面什么也映不出的镜子前发呆，然后镜子突然发出白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就变得跟果冻一样粘稠起来。青岛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一开始不可避免的手足无措起来，等他思维再度活跃，想要伸手去拉近在咫尺的室井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像果冻里的黄桃一样动弹不得了。
　　不对，按照我衣服的颜色，应该更像奇异果……
　　青岛自己也不明白此刻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室井又像什么呢？有什么水果是黑色的吗？
　　青岛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青岛觉得有些头晕，有些恶心。
　　看来在果冻里洗澡未必会像电影里演的那么惬意……
　　他定下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像是卧室的房间里，四处的陈设很简单，家具都不新，干干净净的，脚下踩着的是地板，看样子比家具的年代还要久远，同样也很干净，站在上面感觉很舒服。
　　唔，通常失去意识后醒来都该是躺在一张床单雪白的大床上，看到一位容颜绝色的女子……这样的吧？
　　青岛似乎有些失望，然后他突然想到，室井去了哪里？
　　这家伙的运气一向比我好，该不会容颜绝色的女子正在照顾他吧？
　　青岛自己也清楚这些想法是很荒谬的，但在情况不明的处境中，青岛总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事情，这是经过长久的自我训练，渐渐变得像本能般的一种控制力。
　　不过，要解决问题，只有乐观的精神状态是不够的，还需要行动。所幸的是，青岛在这方面的精力也是很充沛的，甚至可以说，是太充沛了一些。
　　他要去找室井，这个主意一旦打定，青岛就迈出了脚步。
　　但这一次，室井似乎比他快了一步。

　　卧室的门被无声无息的推开，青岛一眼就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可是，为什么周围的空气好像在逆流，皮肤上感到的莫名寒冷又是什么？
　　最主要的是，室井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虽然怎么也算不上表情丰富的人，但在和室井熟识之后，青岛还是见识到了他许多不为人知的面的。
　　唉，这个家伙竟然是这种人……
　　记得一开始自己还常常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

　　然而，无论何时，青岛都没有见过，像现在这样的，充满了绝望感的室井慎次……

　　只是把门推开，就好像耗尽了力气。室井默默的站着，他的脸上没有可以称为表情的存在，他目光低垂，黑幽幽的眼睛虽然依然明亮，却什么也不映照；他的背骨始终挺直，却更让人感到这副躯壳是如此空空荡荡。

　　这真的是室井吗？那个和自己一样，可以死，却不会被击倒的室井吗？青岛忍不住开口：“室井，你怎么了？”

　　青岛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室井听见他这话，却像是中了子弹般一震。
　　他猛抬起头，看着青岛，起初是惊愕与怀疑，随即是狂喜。
　　青岛不禁害怕起来。
　　室井看见我干嘛那么高兴？难道我不知不觉间，又欠了他很多钱？
　　室井慢慢的走到青岛身边，看着他，这时室井的表情已经平稳，似乎又回到了平时的模样，只是漆黑的瞳仁里偶尔会闪过一抹柔和的伤悲。
　　“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张开手臂，将青岛紧紧拥在了怀里。青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额头不禁渗出了汗水。
　　这么看来，室井原本是以为我死了的……可是为什么我死了他会那么难过？我到底欠了他多少钱啊怎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青岛开始认真的担忧神乐会会不会因为室井而破产。

　　镜子开始发光以后，室井的情形和青岛差不了多少。
　　只是比起果冻里水果，室井更愿意把自己想象成琥珀里的昆虫。
　　不知道包裹着一个人的琥珀能值多少钱……
　　虽然这么想，但室井半点也不希望有如此的殊荣成为琥珀里的那一个。
　　像潜入深海一样，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那一瞬间，室井的心说不出的平静轻松。

　　很嘈杂的人声。
　　清醒过来的时候室井发现自己正站在不知何处的站台上。
　　这是怎么回事？
　　在能够定下心来思索这个问题前，室井被耳边传来的几句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是不是打算自杀啊？”
　　“怎么没人管？车站的人呢？”
　　“会不会是精神病患者？”
　　“就穿了那么一件绿色的风衣，不冷吗？”
　　“想死的人哪还会考虑这些……”
　　绿色风衣？
　　室井穿过人群，往铁轨方向跑去。

　　站在铁轨上的人果然是青岛。
　　他似乎在发呆，然而脸上的表情是平和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列车轰鸣的声音顺着风穿了过来，站台上旁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那个傻瓜他在干嘛？
　　室井在心里叹口气，跳下了站台。

　　“青岛！”
　　绿色风衣的青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脸色忽然变得有如死灰。
　　他毕竟还是找来了，命运，毕竟还是无法改变的……
　　转过身的时候，泪水不禁充盈，虽然如此，那个人的身影仍清楚的映在了琥珀的眼里。
　　一旦见到，就再无法把目光移开。
　　泪水终于溢出，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快过来，列车马上就到了！”
　　一向沉稳的声音难得的急切起来，青岛很明白，如果自己不离开这里，下一秒钟，那个黑衣的男子一定会决然的来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迎接死亡的到来……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青岛深吸了一口气，向室井走去。

　　总算没有像电影上经常演的那样，在最后时刻才脱离险境。看热闹的人散了，姗姗来迟的车站管理人员本想把肇事者呵斥一番的，但在看到室井的脸后就只说了一句“以后请多加小心”。

　　“室井先生你为什么要来？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啊……”
　　离开嘈杂的月台，身边再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绿色风衣的青年，清澈的眼里满是悲伤，低低的痛苦呢喃。
　　“青岛你在说什么？”
　　忽然就无法抑制，抱住那个黑衣的男子，阳光照耀着都市，却并没有照到两人站立的地方。远处有人淡漠的转过头，往这里看了一眼。
　　手臂收的很紧，身体的触感明明如此清晰，胸口却还是满溢着海一样深阔的寂寞。说好一起终结生命来结束这个螺旋，也从东京来到了秋田，但半夜里醒过来，看着那个人的睡脸，深重的爱情里就升起深重的恐惧。

　　只要有一丝呼吸残存，就无法忍受没有你的世界。

　　打破螺旋的方法或许还有一个，如果这次我抢在你之前死去，会不会有所不同？再微弱的希望也不愿放弃，我想与你幸福相拥，共同老去……

　　多半是撞到不该撞的地方了……
　　室井暗自想到，安慰的拍了拍青岛的肩膀，正想让他不要哭得那么难看，青岛忽然放开手，神情坚毅的看着室井，虽然眼中仍有泪水。
　　“我知道你会反对，但还是让我再试一次吧……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方法，一定能找到……”
　　室井默默的看着青岛，良久，才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你最近是不是又玩了什么奇怪的游戏？虽然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人爱好，不过能不能请你不要老是把游戏情节跟现实生活混淆在一起？”
　　青岛愣住了。
　　“刚注意了一下，这里居然是秋田，难道那面镜子有瞬间移动的功用么……”
　　“室井先生……”
　　“本来是可以趁这个机会观光的，不过柏木小姐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在真下把流言传开前最好还是快点赶回东京去……”
　　“慎次！”
　　室井微微皱起眉头，他看到青岛的泪又流了下来，知道事情恐怕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没注意公园的名字，长椅看起来和潮风公园的颇不同，但要清楚的说出是哪里不同似乎又不能够。深秋的秋田，并没有想象里的寒冷。天高而空旷，看不见几抹浮云。一个鲜红的气球突兀的映入眼帘，室井看着它升上去，升上去，终于再寻无处，不知道是太远了，还是已经破了掉落在不明之地。
　　青岛颤抖的声音渐渐平稳了，虽然他讲的话里还有许多室井不明白的地方，但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青岛并不是自己熟识的那一个。
　　原来不是瞬间移动，而是平行空间啊。
　　无可避免的相遇，无可避免的死别，听上去像是个残酷的童话。
　　室井忍不住想，也许正如青岛说的那样，他们会来到这里，是受了某种召唤。
　　他的心情沉重起来，看样子，这一回是不会有什么报酬的……

　　室井的沉默，让青岛不安起来。
　　“室井先生？”
　　“嗯，你说好了，我在听。”
　　“我已经说完了……”
　　室井看了他一眼，斟词酌句的开口：“有件事我想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什么？”琥珀色眼中的不安更深了，真奇怪，已经决定要死的人还会如此不安。
　　“我不是你认识的室井慎次。”
　　映在眼中的绿衣青年的脸现出茫然失措的表情来，室井担心他会受不住这打击，下意识的将声音放的温和起来。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的平行空间……我是经由一面巨大的镜子来到这里的……”
　　“那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能叫出我的名字？”困惑的声音，闪着异光的眼睛直视室井。
　　室井苦笑道：“因为我正好认识一个叫青岛俊作的人，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也来了这里，所以一开始，我把你当成他了。”
　　异样的光芒暗淡了，青岛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不是我的……室井先生吗？”
　　虽然很可怜，不过……
　　“不是的。”
　　又是许久的沉默。绿衣青年终于站起身，向室井深鞠一躬。
　　“麻烦您了。”
　　说完这话，青岛背向室井，慢慢的，却绝不停留的走了。

　　这一次，他打算去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室井是很清楚的，那个人的生死和自己并没有关系。然而他还是在那个绿色的身影消失前，跟了过去。
　　似乎只要是叫青岛的人，就无法扔下不管。
　　又或者，是因为他凭着直觉感到，这件事必须循着眼前这人的足迹才能找到答案……

　　那个人为什么跟着来了？
　　不想看到他的脸，但也无法对他有任何失礼的举动，于是微微侧过头，仍走自己的路，不觉加快了脚步，但甩不脱。
　　心就焦躁了起来，只是想要一个人安静的死去，这也不行吗？
　　“仍打算去卧轨吗？”
　　连声音都是一摸一样的，但问这样的问题时语调还是淡淡的，如果是自己的室井先生绝不会这样。
　　鼻子又发酸了，虽然不愿意去触及，心里是清楚的，想要再见他一面，想的不行啊……
　　“如果卧轨，很容易就会上新闻，他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一定很难过吧。难道你的希望只有这样的程度？”
　　“你不会明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其实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些，但哪里还有余裕去想，从那个偏僻的旅店逃出来时，就像要去扑火的飞蛾，没有直撞上奔驰的车辆，挣扎着来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
　　“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在某处默默死去就能改变未来。”
　　这话刺到了青岛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点，归根到底，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死到底会不会带来任何益处。太阳好像是在一瞬间失去光彩的，青岛停下脚步，他这时候心灰意冷，支撑着他的东西好像突然消失了。他站的纹丝不动，心里单纯的疑惑着居然这么快就已天黑，但没多久，太阳从不知何处飘来的两朵浮云后钻出，再次普照起大地来。绿色的风衣在阳光下看来颜色比平时要浅，生机勃勃，尽力要把吸收来的温暖灌注到它包裹着的身体里。青岛茫然的想到，生命是该终结在晴朗美好的日子里的，如果能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腐烂再好不过……
　　室井略有些后悔起来，他想着原来不是每个叫青岛的人都有超强的抗击打力，就缓和了语气，劝慰那个失意的人。
　　“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其实是希望你的想法能积极些的。”
　　琥珀色的眼里仍没有生气，室井看着他，续道：“在这个空间无法挣脱的循环，也许换一个空间就不存在了。”
　　青岛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心里隐隐有什么东西蠢动起来，他抬起头，正看到室井令人安心的笑容。
　　“既然我能来，也一定能回去，要不要试试看和你的室井先生一起，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寻找出路？”
　　青岛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他抬起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用力点下头。

　　过了很久，室井才放开手。
　　“答应我，不要再一个人走开了。”
　　室井的声音恢复到一向的沉稳，他站的直直的，平平的注视着青岛，眼里闪着幽静的光。看着这样的室井，不知为何，青岛想起了快要熄灭的烛火。
　　纯净美丽的火焰，不知道在哪一秒就会完全消失，再也不会复燃……
　　“我不会的……”他不由自主的答道，很诚恳的。
　　如果不是室井出了什么问题，就是我出了什么问题……不，搞不好，是我们一起出问题了……

　　然而下一刻，青岛就发现了根结所在，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整个房间立刻充斥了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温暖起来。
　　他舒了口气，喃喃道：“大白天的干嘛要把窗帘拉起来……”
　　青岛的脸上漾起了笑容，他回过头，冲着室井道：“你看，这样就好多了。”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室井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那并不是精神上的压力，而是因为环境的突然逆转造成的身体上的不快。
　　在室井的眼睛适应新的亮度时，他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不杂一丝忧伤的明朗笑容。
　　那样的令人怀念……
　　凌乱的影像在室井的脑海里闪过，最后沉淀下来，拼凑成清晰的记忆。那是室井在这许多次往复的生命中，第一次想起的一组回忆。
　　那时候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对青岛的爱……这么说来，难道是最初生命里的记忆吗？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伤感的情绪在室井心中扩散开来。
　　他忍不住问：“青岛，你还记得直升飞机吗？”
　　青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室井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但还是答道：“是说我去监视雪乃时的事吗？当然记得。说起来，那时候雪乃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没想到居然也这么有潜质……”
　　“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让你坐上直升飞机。”
　　青岛又愣了一下。
　　“不、不要紧。”他把视线从室井脸上移开，阳光下的诚恳表情似乎比方才更加刺眼，他换了个话题，“是不是该考虑下如何应付目前的状况？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这回，轮到室井发怔了。
　　“我们，是在秋田啊。”过了一会，室井轻声道。
　　青岛瞪圆了眼睛。
　　“秋田？”他有些不太相信似的摇了摇头。
　　“秋田啊……”他又自我告诫般的重复了一遍。
　　随后，青岛恍然的抬起头，道：“这么说，那面镜子原来是有瞬间移动的功效的啊！”
　　室井没有说话，他有些担忧的望着青岛。青岛没注意到室井的异样，他此时正处于兴奋之中。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时空之门，我的直觉果然没错，那幢别墅确实有问题！室井，这可是了不起的发现啊，搞不好还能获诺贝尔奖呢！”
　　说到这里，青岛不禁满怀期待的看了室井一眼，让他失望的是，室井似乎并不像他预料的那么高兴。
　　“获奖的话可是有奖金的啊！”
　　虽然如此强调了，可是室井的脸上还是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激动之色，青岛多少有些失落起来。他正想埋怨下朋友的不近人情，室井却先开口了。
　　“青岛，你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哎？”
　　“如果你是在开玩笑，很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青岛呆呆的看着室井。
　　我要保持冷静，他八成又是在捉弄我，千万不能轻易上当。
　　青岛小心翼翼的开口：“我们和真下他们因为意外，跑到那幢神秘别墅的事，你还记得吗？”
　　没有反应的样子。
　　“那，上个月我因为肚子饿把那个谁谁谁送给你的吉祥鲤鱼吃掉了，你骗我说那是值好几百万的金鲤鱼，害我内疚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件事难道你也不记得了？”
　　室井微微张大了眼睛。
　　青岛有些急了：“你是室井慎次，是那个警视厅的室井慎次吧？”
　　这一回，室井总算点头了，青岛的心稍稍松懈下来。室井的表情却凝重，忽然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难道这家伙又失去记忆了？不可能啊，刚刚他还叫得出我的名字……要不就是在果冻空间里待的太久，思维紊乱了？
　　“当然是朋友了，唔，有的时候也会变成敲诈者和被敲诈者的关系……”
　　室井笔直的身躯似乎微微一颤，青岛很奇怪他的脸色会在瞬间变得如此灰暗，随即发现变得灰暗的是整个房间。青岛转过身，看了眼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几朵浮云挡住了太阳。没多久，浮云被风驱使着，向天边飘去，太阳又再次露出脸，房间霎时明亮起来，青岛回过头，看到室井的神色并无异样，心想，刚才果然是错觉。
　　察觉到青岛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室井淡淡的一笑，道：
　　“没错，我们是朋友。”
　　完全安心了，青岛舒了口气，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如果不是之前受理的那个案子，室井大概不可能想到青岛会人格分裂。
　　那是一起几名女大学生被人绞死在情人旅馆的连续杀人案，室井作为搜一的管理官，接手这案子不过三天，就找到了犯罪嫌疑人，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杀了人，但唯独对被害人中某一位的死不愿负责。犯罪者的这一举动，被同事们说成是某种心理偏执，室井虽然并不同意，但在继续调查了两星期后仍无进展的情况下，迫于上级的压力，也只能以此结案。
　　然而就在他装备交报告书的那一天，一个看上去文静又乖巧的女孩子来到他面前，告诉他“我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杀了人”。
　　人类为了保护自己，有时会因为突然的精神裂变而创造出完全不同的人格，这一突变产生的人格往往独立行事，拥有自己的记忆系统，不为第一人格所知。
　　这一些，室井在大学时代的心理学课上都学到过。他还记得，当时老师举了个例子，说的是美国的一个系列动画，里面的主人公是个软弱无用的男人，受尽别人的欺凌，然而，当他陷入痛苦绝望的时候，只要呼唤Stener这个名字，勇者就会出现，为他声张正义。于是，每次主人公从昏迷中醒来，就会发现恶人们一个个被打倒在地……但他从来都不知道，Stener其实就存在于他的体内，是他的另外一个人格。
　　室井对Stener的故事印象深刻，不过，在他心里，毕竟还是认为那只是一个故事。直到他亲眼看见在催眠师的引导下，那女孩另一重人格的出现……
　　这一次，是青岛的精神体，为了保护经历了无数痛苦的主人，将他原本的人格抹消了吧。

　　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的凝视着那个绿风衣的青年，温柔潜藏的很深，不会泄漏一丝。此刻的决心，和在潮风公园的长椅上定下死亡誓约时并无二致，只多了无限的感激。
　　青岛体内诞生的新的人格，将打破这个螺旋。我将在这里死去，而他可以带着别样的悲伤，去迎接剩余的满怀希望的人生。
　　配合着他虚拟的记忆，在秋田，渡过最后的时光……
　　这，绝对是可以做到的。
　　室井的心无比平静，他自己筑起堤坝，将青岛声称他们是朋友时的冰冷刺痛隔绝在外。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嗯，应该是赶回东京去吧……不过难得来这里一趟，我也想看看秋田广阔的田地，而且，这个季节，应该有不少好吃的东西吧？”
　　室井点点头。
　　“那我们去吧。”
　　“哎？”
　　“把这里的房间退掉，去租民宿。”
　　青岛诧异的看了看四处，喃喃道：“原来这里是旅馆啊……这么说，你比我先到吗？”
　　室井应了一声，下意识的与青岛错开视线，道：“要走吗？”
　　“好！”青岛又兴奋了起来，他的人生格言，大概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旅馆的柜台服务小姐，很奇怪那两位客人才退房没几个小时，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不过，这么好的男人并不是经常能看见的，有机会多瞅几眼也好。
　　想到这里，她脸上漾起了亲切的笑容，问道：“两位没赶上车吧？那么是否还是使用原来的房间呢？”
　　穿着绿色风衣的青岛先生脸色忽然发起白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穿着黑色大衣的室井先生已经说了多谢，并且从她手里接过了钥匙。
　　可惜，没能说上几句话啊……
　　柜台的服务小姐有些怅然的望着两人的背影，心突一跳，脸上顿时生起了红晕。
　　啊，我在想什么呢？怎么会突然觉得那两个人很相配……
　　秋田的女孩，似乎比东京的要淳朴。

　　“是206啊。”室井看着钥匙上的号码，打开了与之对应的房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人的焦急。
　　“室井先生……”
　　“只有一张床吗？真省钱哪。”
　　“那个……”
　　“我还以为秋田的旅馆会更有地方特色……”
　　“室井先生！”
　　室井转过头，看了眼眼圈有些发红的青岛，问道：“怎么了？”
　　“难道今天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当然。对了，你身上有钱吗？”
　　“有一些……”
　　“那就好，记得到时候付住宿费。”
　　眼看室井似乎又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青岛急起来，不由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您听到刚才那位小姐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不去追他们吗？”
　　“怎么追？”
　　青岛怔住了。
　　室井看着他，慢慢道：“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青岛无言以对。
　　“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可是天色已经黑了，总要找地方睡觉吧？”
　　“可是……我担心室井先生啊……”
　　“我不也一样很担心青岛吗？”
　　青岛看着室井的眼神在说，从你脸上看不出来……
　　“放心，那一个青岛是很可靠的人，你的室井先生跟他在一起，一定不会有事的。”为了等会能够安心睡觉，室井一本正经的说着无根据的话。
　　“真的吗？”青岛张大了琥珀的眼睛，询问着。
　　面对着那纯净认真的表情，室井毫不愧疚的点下头。

　　傍晚时分，残阳落入对面的群山背后，余晖笼罩着周围的山峰，丘陵，松林，梯田……给它们染上鲜艳的茜红色，而这茜红又渐渐变成了朦胧的灰色。
　　青岛已经在这副景色前站了很久，起初惊艳的心情，不知不觉随着夕阳远去而变得莫名感伤起来。
　　搞不好，我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呢……
　　这么想的时候，就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转过头，看到室井正默默的站在自己身边，黑色的瞳仁如实倒映着傍晚的山野……不过，也就只是倒映的程度，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表情。
　　也难怪，室井的话，恐怕只有看到值钱的东西才会眼睛发亮吧？
　　“落日虽然很美，不过总觉得缺了些生气。”青岛发现，自己说的话，越来越文绉绉了，看来只要环境合适，自己原是可以去做诗人的。
　　“秋田的傍晚原本就是很苍凉的。”室井的声音低沉，与此时的景致正相宜。
　　“不知道秋田的日出是什么样的……”青岛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四肢，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道：“说实话，不要说秋田的日出了，就是东京的日出，我都没见过几次。”
　　而那有限的几次，不是在警署值班醒来时模糊的瞥到，就是会里出事了紧张到天明的意外遭遇，都没有在青岛的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此时想到，竟觉得朝阳只是一个浑圆的半透明的蛋黄样物体。
　　“想看的话，早点睡，到时我会叫你起来的。”
　　这时候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广阔的田地在极远处与夜色连成了一片，分辨不清，两人所处的世界，安详而肃穆。即使站的很近，青岛也分辨不清室井脸上的神情，更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隐约的感到，室井似乎变得好人起来……
　　他点了点头。

　　室井在半夜里就醒了过来，他是疼醒的。
　　这疼痛来得太过突然，胃部像被无形的手猛的捏住又放开，有一会儿，他完全无法呼吸，被打倒一般不能动弹，然后，在感到自己就要陷入到万劫不复的黑暗中时，那疼痛终于缓解了。再次吸入空气的室井，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额前的头发也湿了。
　　整个过程中，室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室井想道，这一次，将要夺去我生命的，是恶疾吗？
　　秋田的民宿中，与室井一墙之隔的青岛，安然的熟睡着，他正梦见日出，虽然，梦里的朝阳仍是浑圆的半透明的蛋黄样物体，但青岛分明露出了笑容。

　　凌晨时分，室井来到青岛房间，如约把他叫醒了。
　　毕竟是深秋时节，白雾如霜，森冷入骨。赤裸的足踝刚接触到温暖被窝外的空气，青岛就打了个寒战。他迅速的往身上套衣服，室井静静的立在一边等他。不经意的侧过脸，光线虽然微弱，但映在眼里的室井，脸色确乎比往日要苍白。
　　唔，原来这家伙也怕冷啊。

　　轻飘飘的往外面去，脚下的地面似乎比昨日要坚冷，踩上去分外有实感，四处仍黯淡，但隐含着生机，间或可以听到鸟类低低的鸣声。
　　两人在隆起的田堤上坐下来，等着。
　　时间好像过得比平时要慢，但终于，远处的云层有些异样起来。

　　“原来，初升的太阳不是半熟的荷包蛋黄，而是烧过火的水煮蛋黄啊……”青岛一脸感动的说着很没有情调的话，他微笑着转过头，想要征求室井的看法，却看到在晨曦的辉映下，了无生机的一张脸。
　　青岛暗吃了一惊，就算是怕冷，起来这么久也该恢复了。而且光线明朗以后，青岛觉得室井的脸色已经不是畏寒那么简单了，倒像是……倒像是离死不远一样。
　　我在想什么哪？真不吉利！
　　“你脸色很难看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室井淡淡然的一笑，这笑容给他惨白的脸添了几分颜色，他的语气也是淡淡然的。
　　“没有哪里不舒服，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是因为……要叫我起床的缘故吗？”
　　青岛的眼里含着歉意，室井虽然并没有直视他，也察觉到了。
　　“不，是因为睡不习惯这里的床。”
　　异样的感觉在心中升起，挥之不去。
　　青岛忽然露出明朗的笑容，一脸诚挚的向室井道：“要不我肩膀借你，再睡一会吧？”
　　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凝视着眼前的这个黑衣男子，青岛等着，等着室井的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等着他道出拒绝的话语，然后，青岛才能安心。
　　片刻的静默，室井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点了点头。

　　似乎是睡着了。很安心的表情，隐藏的疲倦透过这深沉的睡眠一点点的显露出来。
　　小心的脱下那件绿色的风衣，盖在室井身上，青岛看着已经褪去橙红，渐渐变得金黄的太阳，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

　　清晨，旅馆附近的小咖啡馆里，室井往淡而无味的三明治上加着番茄浆。
　　“那个，室井先生，我们干嘛要到这里来？”
　　“因为我出来的匆忙，身上分文未带，你剩下的钱也不多，所以只能到这样廉价的咖啡馆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们是不是该采取些积极的行动……”
　　室井看了青岛一眼，道：“你还是不放心吗？就算我认识的青岛很不可靠……”
　　琥珀色眼睛的青年明显一惊，手里端着的咖啡杯一晃，深褐色的液体溅出了几滴，染在绿色的风衣上，看起来有些像干涸的血迹。
　　“您昨天不是说那位青岛先生是很可靠的吗？”
　　虽然失了言，室井丝毫没有慌乱，他表情镇定的看着那双焦急的眼睛，慢慢道：
　　“我说的是就算，只是假设罢了，事实上他是很可靠。”
　　青岛盯着室井看了好一会，没发现有什么破绽，才勉强安下心来。
　　“那，就算是就算吧……您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他不可靠，还有你的室井先生在，他能当上搜一的管理官，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聪明人吧，你就这么不相信他吗？”
　　青岛微微一愣，想了想，道：“我不是不信任室井先生，他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人……”
　　提到自己的恋人，青岛的脸上顿时放光。
　　“……不仅聪明，而且认真负责，虽然他的外表看上去很严厉，实际却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眼看着青岛的目光在往越来越遥远的地方飘过去，室井低下头，开始往三明治的另一面涂抹番茄浆。
　　“我说了这么多，您就没有什么感想吗？”发现到听众的心不在焉，青岛略有些不满起来。
　　“感想？唔，听上去这人和我差不多。”
　　青岛的眼神明显在说，骗人。
　　“既然他如此优秀，你还担心什么？”
　　被这么一问，青岛的脸上现出了愁容，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可是，室井先生有时候……是个很爱钻牛角尖的人……”
　　室井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这么说，目前的状况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室井和一个超级迟钝的青岛在一起了。
　　感觉不太妙的样子……

　　虽然连室井都暗自着急起来，但，那两个人的下落，仍然毫无头绪。

　　×××××××××××××××××××××

　　日落又日出，再简单不过的轮回。
　　这样的情景还能看到几次，室井自己也不清楚。
　　青岛爽朗依旧，只是话比以前要少，而室井，为了不触动青岛被埋藏起来的人格，原来就寡言的他更加的沉默了。
　　这样安静的相处，已经足够。
　　疼痛日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漫长。但不知为何，仍能掩饰，那无尽的勇气不知从何而来。
　　在秋田的第三天傍晚，青岛提出了回东京的想法。
　　“再不回去的话，雪乃大概会以为我们私奔了吧？”琥珀色眼睛的青年笑嘻嘻的道。
　　凝然的黑色眼睛，映着那人的笑脸。
　　“那我们明天，就回东京去。”自然的回答着，室井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在自己永远回不去的城市里，那人将幸福的生存下去……

　　子夜，万籁俱静。
　　室井穿起外套，却任黑发散落。
　　墙的另一边，青岛应在沉睡。
　　温柔凝视着，看不见的那个人。
　　想要再一次轻抚丰沛的褐发，想要再一次吻上温暖的唇际。
　　黑衣的男子在黑夜里伫立许久，无声的深深叹息。
　　终究从那人的房间门前走过，再不回首。

　　异样的危机感充斥心中，琥珀色的眼睛陡然睁开，敏捷的起身。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青岛懊恼的咬紧牙关，再没有片刻的忧疑，循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直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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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坐起身，冷汗湿透了睡衣。
　　“出什么事了？”
　　悚然的回过头，梦中的那个男子，正静静的看着自己，黑色的眼睛里毫无睡意，映射着永远坚定的心。
　　紧紧抱住他，忍不住哽咽，像独自走了太长夜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父母，无限委屈，无限欣慰。
　　室井轻拍着青岛的背，一边无奈的看着天花板。慢慢的，怀里的人不再颤抖，平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室井感到青岛的身体陡的僵直，猜测他是终于意识到认错人了。
　　缓缓的松开手，仍含着泪水的眼里满是羞愧，头垂着，抬不起来。
　　“对不起……”
　　“没关系。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一旦回想起来，脸色就苍白了，开口的时候，语气艰涩。
　　“我梦到，室井先生往黑暗里沉下去，沉下去，离我越来越远……”
　　房间里一片静默，然后，室井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吗？

　　××××××××××××××

　　终于看见那熟悉的背影了，再几步，再几步就可以追上了。
　　脸上沾到冷冰冰的东西，仰起头，银白的细线将天地连成了一片。
　　下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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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井走到窗边，想要关上窗。
　　但他伸出去的手，并未能触到钢制的窗橼。
　　他再次陷入了熟悉的琥珀空间……

　　××××××××××××××

　　追上了。
　　“室井！”
　　青岛的声音没能传到那人的耳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次被无形的果冻包裹住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青岛发现自己又再次站在了那面古怪的镜子前，所不同的是，这一回，镜子上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盖。
　　应该是白天，连这客厅的最深处都能感觉到阳光的暖意，但青岛对这些全不关注。
　　“真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满心的懊恼，不由用力的敲打起那什么也映照不出的镜面来。
　　“喂！快把我再送过去！”
　　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两下，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青岛，你再多用些力，这镜子就坏掉了。”
　　猛然回过身，站在眼前的人正是室井。
　　“你也和我一起……被传送到这里来了吗？”
　　室井扬了扬眉，道：“能不能把这话的意思说清楚点？”
　　青岛心一动，凝神看着室井。良久，他长舒口气，眼里是宽慰。
　　“原来是你，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室井目光闪动，并未说话。
　　青岛道：“虽然说了你也不一定明白，不过我现在要赶着去帮一个和你同名同姓，长得一摸一样，但人品比你好很多的人。”
　　室井不同声色的点点头，道：“请问这个和我同名同姓，长得一摸一样的人出了什么事，要你赶着去帮他？”
　　青岛沉思片刻，道：“根据我严密的推断，这面镜子大概是通往异次元空间的门户，我在和我们的世界非常相似的空间里，遇到了刚跟你说的那个人。这一位室井有一个和我很像的也叫青岛的朋友，可是他的这个朋友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已经不在人世了。”
　　室井静静的听着。
　　青岛接道：“这个青岛，既然和我很像，想必也是非常优秀的一个人，失去了这样的朋友，伤心也是难免的……”
　　室井迅速的瞥了青岛一眼。
　　“……这时候他忽然看到我，自然就把我当成了他那个死去的朋友，我看他那么高兴，也不好意思说穿。”
　　“是不好意思说穿吗？我看多半是你也把他当成我了吧？”
　　被说中了，青岛略有些尴尬的一笑，辩解道：“乍一看见，是很难分清楚的啊……”
　　“以你的感知力，大概要两天才能发现。”
　　“谁说的？我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觉得不对劲之后呢？”
　　青岛的脸上露出了着实烦恼的表情，声音也沉重起来。
　　“我本来是想找个时机说清楚的，可是，他的身体……好像快不行了。”
　　室井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怎么这么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竭力隐瞒这件事，我也只能装傻，想不管怎么说，先把他骗回东京，找到真正认识他的人，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可是，他却趁天黑一个人走掉了，我快追上他的时候，忽然又回到了这里。”
　　说到这，青岛忍不住又狠狠的捶了镜子一拳。
　　片刻的静默过后，室井带着感叹之意开口道：“不管怎么说，青岛你这次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
　　青岛看了他一眼，不满道：“我一向很敏锐的。”
　　室井好像没听到他的这句话一样，接着道：“不过有很多事你还是搞错了。首先，另外一个青岛俊作并没有死……”
　　青岛吃惊的睁大了双眼。
　　“……其次，那两个人也不是朋友，是恋人才对。”
　　这一回，青岛连嘴巴也张大了。
　　过了半晌，他才想到要问：“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室井微微一笑，道：“因为你在另一个室井身边的时候，我也正好在另一个青岛身边。”

　　青岛心里满是疑惑，正要拉住室井问个清楚，却听到有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他和室井一起望向大厅的入口，没多久，左侧的边门转出一个高瘦的身影，姿态端庄，面容忧郁，正是这幢别墅的神秘管家长谷川。
　　他走到两人的跟前，深施一礼，沉声道：“请二位跟我来。”
　　室井和青岛对望一眼，齐向长谷川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随他来到了一个边厅模样的房间里。虽是白天，但厚重的窗帘并未挂起，室内一片昏暗，长谷川按下开关，华灯亮起，两人才看清原来房间一侧的墙壁上挂有数幅笔法写实，描绘细致的肖像画。画像的新旧程度并不一致，看来应是不同年代的作品。
　　三人围着椭圆的原木会议桌坐下，长谷川语气凝重的开口道：
　　“两位想必已经发现镜世界正濒临崩溃吧？”
　　“没有。”被问的两人异口同声。
　　长谷川黯然的沉默了。青岛有些责难的看了室井一眼，小声道：“你怎么也说没有？”
　　“我为什么不能说没有？”
　　“我以为你一定发现了所以才坦然的说没有的。”
　　“这算什么理由？”
　　长谷川忍不住干咳一声，道：“没发现也没关系，我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两位的。”
　　两人止住争执，室井向长谷川道：“请说。”

　　长谷川看着墙上最左面的画像，缓缓道：
　　“那是这幢镜屋的第一代主人——纪木染井。纪木老爷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天赋异稟，拥有打破空间的能力。纪木老爷一生遭遇坎坷，看尽世态炎凉，晚年虽然家境富裕，却已厌倦红尘。纪木老爷认为许多无谓的争执均起源于人类的表里不一，深恨世人的虚伪，终于决定创造一个新的空间，映射人类的真实内心，为此纪木老爷制定了镜像计划，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年，全耗费在了这个计划上。然而创造新的空间谈何容易，人心更是绝难映射，纪木老爷耗尽心力，虽然造就了镜世界，却只是一个虚壳。镜世界的构架与原世界的构架全无差别，镜世界里生活的人也只是原世界人的影子，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单纯的存在着。
　　纪木老爷亡故后，他的儿女并没能继承他的能力，但是镜屋的二代屋主三少爷纪木夜——也就是第二幅画像上那名戴眼镜的男子——他的女儿纪木玉声却有着超越初代老爷的异能。玉声小姐生性沉静，从小生活在纪木老爷身边，深受老爷的影响，成人以后一心想要完成他的遗愿。在玉声小姐的努力下，镜世界终于渐渐形成了自己的脉络，生活于其中的人也慢慢有了思想……”
　　青岛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受控制的向远处飘去，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长谷川的叙述。
　　“我说，难不成你要顺着家谱一代代的往下讲吗？到时候恐怕天都要黑了。你刚才也说了那个什么镜世界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能不能直接讲重点？”
　　长谷川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道：“虽然于礼数不合，不过事出有因，我就把镜世界失去平衡的原因和二位说一下吧。”
　　青岛高兴的笑笑，不忘补充道：“请说的简单点。”

　　“三代以后，纪木家族里虽然总有超能力者，但对于镜世界已不再感兴趣，只有五代的八重小姐因为感情受挫，曾在镜世界中生活多年。据她之后留下的记录，此时的镜世界已差不多发展成熟，虽然与原世界在外形上仍很相似，但相互的羁绊已不明显。八重小姐还说道，镜世界的人，与原世界相比，要单纯质朴，重情重义的多，令她向往不已。
　　这一代的纪木盏少爷，是第八代屋主，他的能力偏重于时间。和上两代人一样，盏少爷对镜世界并不太感兴趣，只是出于世代流传的家训，象征性的充当着镜世界的守护者。盏少爷年少英俊，聪慧过人，原是不借助异能也会大有作为的，却因为在22岁时遇到的那件事，不但毁了自己，也毁了镜世界的平衡……”
　　说到此处，严守礼仪如长谷川者，也不禁眼眶湿润，口不能言。青岛虽然心下焦急，总不好意思催促，看一眼身边的室井，神色依旧，就稍许宁定下来，等着长谷川心情平静。
　　终于再度开口，声音略为低沉。
　　“那一年，盏少爷在去哥本哈根旅游的途中，邂逅了在丹麦皇家音乐学院留学的物部广野子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坠入爱河。盏少爷回来后不久，就办好了去丹麦留学的一切手续，可是，他再次踏上异国的土地时，并没有见到他预期的人，只得到了物部小姐在一次银行劫案中被匪徒的流弹击中身亡的不幸消息。
　　悲痛不已的盏少爷，想到了镜世界的存在，他期盼着在那里找到另一位物部小姐。盏少爷在镜世界中苦苦查寻，真的找到了另一位物部八重子，可是好景不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世界对镜世界始终存在着某种不可知的影响力，在盏少爷找到那一位物部小姐后没多久，因为一场意外，镜世界里的物部小姐也离开了尘世。盏少爷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的力量宣泄而出，镜世界的时间被扭曲，永远往复于盏少爷进入镜世界到物部小姐死去的两年间。”
　　室井皱起了眉头，道：“这么说来，并不是那两个人陷入了螺旋，而是整个世界陷入了螺旋？”
　　长谷川点点头，道：“虽然我不清楚您说得是哪两个人，但整个镜世界确实陷入了螺旋一样的循环中。”
　　“一轮循环结束的时候，所有镜世界的人都和物部小姐一起死去，再回到两年前重生吗？”
　　“不错。”
　　“那重生的人，是否会带着过去的记忆？”
　　长谷川一怔，道：“应该不会，如果记得，镜世界早就陷入一片恐慌了。”
　　室井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你说的崩溃又是怎么回事？”
　　长谷川的声音里含着苦涩，道：“二位也看到大厅里的镜子了吧？那既是通往镜世界的门，也是反映镜世界平衡的预警镜。十六年前，盏少爷从原世界进入镜世界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十六年间，镜世界经历了七次循环，如今第八次循环也快到了尾声。原来整日放光的预警镜越来越黯淡，到最近，除了子夜短短的一小时外再不明亮，可见形势已十分紧迫。”
　　室井叹口气，站起身，道：“如此说来，真是很不幸啊……天色不早，我还要赶回东京，就先告辞了。”
　　长谷川发愣的当儿，青岛已经毫不客气的拽住了室井。
　　“干嘛？”
　　“留下来帮忙啊！”
　　“这件事与我无关。如果陷在那里，可能还会顺带着拯救一下世界，现在我已经回来了，你还指望我帮什么忙？”
　　青岛狠狠的瞪着室井，后者毫不介意，慢悠悠的接道：“况且这位长谷川先生十六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一定不是等闲如我辈者能搞定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青岛尚未答话，长谷川已道：“如果有两位相助，这件事并不难办。”
　　室井和青岛一起望向长谷川，只听他续道：“只要二位再次进入镜世界，找到盏少年将他带回来就可以了。”
　　室井不无怀疑，道：“既然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去？”
　　长谷川苦笑道：“这里只剩下我一人，如果我去了，万一有什么闪失，不是再没机会了吗？”
　　“难道这十六年里你不可以找人帮忙吗？”
　　“纪木家的家训是不能将镜世界存在的秘密外泄的，如果二位不是误闯其中，已知就里，我也不会拜托二位的。”
　　看来不像是说谎，青岛多半也不会让自己这么容易就走的，不去大概是不行的。这么想着，室井复又回到座位上，表情认真的看着长谷川道：“那么，我们先来谈一下事成之后的报酬吧。”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为朋友的重钱轻义而生气，半小时前还斗志昂扬神采奕奕，现在居然靠着自己睡得香甜无比，室井心想，单纯的人果然是有福的。
　　时间是半夜，做好充分准备要去拯救另一个世界的两名勇者，正席地坐在那面大镜子前，等着它发光。
　　简直就像是在野营……

　　眼看着子时将过，连室井都开始犯困了，镜子才慢吞吞的亮起来。
　　“青岛，别睡了。”
　　用力把身边那个人摇醒，青岛睁开惺忪的睡眼，口齿不清的道：“什么……不要吵……”
　　“你要继续睡觉也可以，顶多我们不去了。”室井温和道。
　　青岛一下子坐直身体，迅速道：“谁说我要睡觉了？我清醒的很！”
　　室井撇过头，道：“把口水擦干了再说话。”

　　白色的光芒盛大起来，室井不再理会青岛，径自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消失在白光中。擦了半天嘴角什么都没擦到的青岛发现自己又上了室井的当，不满的嘟囔了一声，也随之而去了。

　　长长的走廊，雪白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莫非是医院？
　　青岛疑惑的转过身，三个不吉利的字映入他的眼帘。
　　太平间？！
　　青岛惊出一身冷汗。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里来，难道自己已经来晚了？

　　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转出一部手推床，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的默默的推着它往青岛站的地方过来。推床上分明躺着人，白布盖住了头脸。青岛呆呆的看着那推床由远至近，不安再难抑制，猛的冲上前去，将白布掀了开来。
　　不是室井，推床上躺着的死者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子。
　　青岛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对上左右而来的两道冰冷视线。

　　跟推车的两名医护人员再三道歉后，青岛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暗骂那面镜子。
　　一名护士忽然越过他急急向前奔去。青岛并没有介意，但片刻之后，有这样的对话传入他的耳中。
　　“神谷医生！”
　　“出什么事了？”
　　“刚才送车祸伤者来的那位穿黑大衣的先生突然晕倒了。”
　　“……明白了，我过去看看。”
　　黑大衣？
　　青岛眼睛一亮，连忙跑到离他不远的两名对话者身边，满面堆笑。
　　“那个，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这一回落到青岛脸上的，是两道诧异的目光。

　　室井原是想投身于车轮下来结束自己残喘的生命的，但在那之前，却先目睹了一场交通事故，肇事的司机落荒而逃，室井记下车牌，将伤者送到医院……一切平息之后，正要悄然离去，却因为了无牵挂的心挡不住再次袭来的剧痛，倒在了医院的大厅里。
　　倒下去的时候，室井没想过自己还会醒来，更没有想过醒来后还能见到青岛。
　　当青岛一脸灿烂笑容的立在他面前时，室井是高兴的，他为自己能看到这样的幻觉而高兴。
　　然后，他听见幻觉里的青岛笑着跟他说：“我是青岛，是来拯救你们的天使青岛。”

　　青岛坐在桌边，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绿野仙踪里的那个铁皮人，生了锈，无法动弹。
　　时间静止了，青岛可以看到意识中古老的钟摆已经停顿。
　　一切终将回归起点。
　　心里无限酸楚，流不出泪。
　　是因为有形的东西跟着时间一起静止了吗？

　　门被推开，淡淡的光照了进来。
　　黑衣的男子站在眼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一瞬间的喜悦，变成了苦涩的微薄希望。
　　“原来，还是你……”

　　（香蕉插花：这是镜像，不是镜面…… 玲珑、白肉：…………）

　　室井点点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道：“出于身心健康，白天还是该把窗户打开的。”
　　十月金黄的阳光和爽利的风一起进入了室内。

　　××××××××××××××××××

　　好说歹说才让室井相信自己不是幻觉，青岛心里有些郁闷。
　　漫画里的那些个主人公，在说很酷的台词时可是从来不用解释的啊！
　　更让青岛郁闷的是，室井完全不相信他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

　　“算了，我带你去见另外一个室井，你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
　　“另外一个室井？”室井微微张大了双眼。
　　“不错，不过这个室井……”青岛沉吟片刻，道：“这个室井，该称为恶魔室井才对。”
　　黑水晶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神谷看着眼前的那份检查报告，不禁皱起眉头。他喃喃道：“看来是胃癌，得再做一次详细检查才行。”
　　他夹着那份报告正想往外去，门突然被用力的推了开来，一名女护士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
　　“怎么又是你？”
　　“神谷医生，那个黑大衣的先生被后来出现的奇怪男人带走了！”
　　“什么？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可是、可是那个奇怪的男人对我说，现在能拯救世界的人只有他了……”
　　神谷冷冷道：“那又如何？别告诉我你相信这种话。”
　　“我当然不相信……但我以前待的那家医院，曾经有同事因为和一个精神病患者起冲突而被打伤脸，到现在都没嫁出去……我怕……”
　　神谷无力的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护士小姐不安的抬起头，道：“那位先生该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看着对方歉疚的眼神，神谷忽笑道：“没什么，只是普通的胃溃疡罢了，我原来想好好和他谈谈，让他注意保养的。”
　　房间里再次剩下神谷一人时，他才长叹口气，慢慢的将手里的报告斯成了碎片。

　　×××××××××××××××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室井毫不迟疑的接起。
　　放下听筒后，室井向青岛道：“我们走吧。”
　　青岛一怔，“去哪儿？”
　　“去见你的那位室井先生还有另外一个青岛。”

　　×××××××××××××××

　　还是秋田田边的那栋民宿，宛如两对双胞胎般的四人站成一圈，青岛总长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
　　“终于胜利会师了！那个，你也叫青岛俊作吗？看起来真的和我一摸一样啊～～连衣服都很相似～～”
　　在青岛总长伸出手打算去摸摸对面那位青岛的衣服，确认下两人的料子是否一样时，被他称为恶魔的室井眼明手快的一把拽过他，拖着他就往外面走。
　　“室井，你干嘛？”
　　“去散步。”
　　“我不想散步啊！”
　　“我想。”
　　“喂！”
　　…………

　　留下来的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渐渐湿润，然后，形容憔悴的黑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无限思慕，无限怜惜……

　　××××××××××××××××

　　青岛终于挣脱开了室井的手。
　　“很疼啊，室井！”
　　室井淡然道：“抱歉，我以为你这种由恐龙直接进化成的人是不会觉得疼的。”
　　青岛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要把我和尾巴被咬掉了过七分钟才能感觉到的动物相提并论！哪怕是小堇，也只说过我像树獭……”
　　室井瞥了他一眼，道：“恩田小姐真是个厚道的人啊。”
　　“你……”
　　“那两个人久别重逢，你就好意思像个电线杆一样的站在他们中间吗？”
　　青岛一愣，恍然道：“对了，那两个人是恋人！”
　　室井扭过头，看着远处，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很美丽。
　　青岛讪笑道：“我突然忘了嘛……你想想看，长着室井脸的人和长着青岛脸的人是恋人，多没有实感啊。”
　　室井没有理睬他。
　　“对了，刚才你看到另外那位室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归根到底，青岛是不会因为身边人的无视而意志消沉的。
　　“不太舒服。”
　　“哎？”青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站在我面前，似乎在告诉我，我本来是可以成为这样的人的。”
　　室井的声音在暮色里变得缥缈起来，青岛没能听清他的话。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室井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在逐渐淡去的光线中显得分外明亮，“对了，你一心要回来，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成为什么救世主，你只是放不下那位‘人品很好’的室井吧？”
　　琥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但开出口来仍是笑嘻嘻的。
　　“我为什么要放不下他？”
　　“因为你自己脸皮很厚，百毒不侵，所以反而看不得纯洁善良的人受伤害。”
　　青岛默然了，好一会，他才眼望着远方感叹道：“啊，夜色多么温柔……”
　　室井轻轻一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何必害羞？”
　　青岛不满的看着他，道：“那你呢？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室井从容道：“我是为了钱。”
　　青岛哼了一声，道：“就为了100日圆？那也算是钱？”

　　那天下午在谈及酬劳的时候，长谷川找遍整幢宅邸也只找到一枚100日圆的硬币，原来镜屋早就成了一个空壳，青岛满以为室井会二话不说掉头就走的，谁知道他竟然答应了。当时青岛由衷的感动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没有不可救药的人的……

　　室井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垂下去，道：“看不起100日圆的人，早晚会为100日圆哭泣的……”
　　青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何必害羞？”
　　室井无表情的看了青岛一眼，道：“我回去了。”
　　说着真的转身便走，青岛呆了有几秒钟，追了上去。到那栋民宿前，正要推门，门忽然打开了，室井从里面急急的走出来，差点就撞在青岛身上。
　　“出什么事了？”青岛不无担心的问道。
　　室井并不做答，只是转过身把门小心带上，随即对青岛道：“我们走吧。”
　　“到哪里去？”青岛胡涂起来。
　　“继续去散步。”
　　“啊？”
　　“走吧走吧。”

　　这一回，是真正夜色温柔了……
　　走得累了，就在田边坐下来，青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角挂起一颗泪珠。
　　“我说，我们就在这里吹一个晚上风吗？”
　　“不好吗？以前和教授住一起时，他的恋人来看他，我就在楼梯上睡了一晚。”室井淡然道。
　　青岛有些钦佩的看了室井一眼，道：“你还真不容易。”
　　“后来才知道，他们俩聊天聊了一晚上。”
　　“……”
　　室井看着远处道：“所谓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你再怎么考虑周全，也总有预料不到的事……这里至少风景还不错，你就当是来秋田看日出的吧。”
　　青岛愁眉苦脸的道：“我前两天刚刚看过日出，这种东西一生看个一两次就够了……当然，如果有温柔美丽的女性相陪，多看几次也无妨……”
　　青岛的话似乎勾起了室井的愁绪，虽然是完全不相干的愁绪……他叹了口气，道：“我这个月的全勤奖啊……”
　　青岛也叹了口气，道：“这两天我不在署里，不知道大家有多失魂落魄……”
　　“等你回去之后，倒真的会有不少人失魂落魄，要知道，以为幸福终于来临了却再被打破的感觉是最糟糕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

　　“两位……”
　　身后传来的声音，两人一起转过头，就看到了宛如自己镜像般的另一个室井和另一个青岛，肩并肩的站着。
　　“非常感谢两位的帮助。”另一个室井向两人致谢，他语气诚恳，神情安详。
　　“抱歉让你们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另一个青岛很不好意思的接道，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温柔的喜悦。

　　那一个晚上，四个人在一起商量了很久。
　　能够待在镜世界的时限是4天，4天以后，异世界的来客便会像有害物质一样被排斥出去，这是长谷川告诉室井和青岛的。
　　青岛认为，4天的时间是足够的，借着另一个室井和另一个青岛的身份回到东京，由室井利用警视厅找到物部广野子，再顺着她找到她身边的纪木盏，请求他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一计划简单而完满，连室井都想不出会有什么意外。
　　但，正如室井面对秋田苍凉夜色而发的感慨那样，人生是无法预料的……

　　“原来那个青岛的家也在新木场啊……”
　　转战东京后，室井大模大样的去警视厅上班了，青岛却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
　　“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他不去当警察了……”
　　青岛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后，不禁抱怨起来。
　　如果那个青岛现在在当警察，他好歹还可以跑到署里去混上几天，看看这个世界的小堇，雪乃和真下是什么模样，和久老先生还爱不爱松树，课长署长他们会不会变得很正经……遗憾的是，那个青岛居然还是业务员，虽然青岛也可以顶着他的身份去电脑公司上班，但……总觉得提不起兴趣。
　　“室井他运气倒好……”
　　又转了好几圈，感到头有些晕，青岛往沙发上一坐，脸朝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忽觉得不打个电话骚扰一下室井实在对不起自己。
　　可是室井接到他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我正在忙”就毫不留情的挂掉了。
　　这就是朋友啊……青岛在心中感叹着，顿时自怜起来，虽然他很清楚，室井是真的在忙，不过这种情况下，戏剧化的想法比较容易派遣寂寞。
　　可惜青岛的文学细胞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丰富，脑海里渐渐空白了，时间却还没过去多少。最后，他想到可以去书房找书看。

　　一排排的经济学著作，社会学著作，心理学著作让青岛看得双眼发晕，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颓然的坐倒在书桌前的转椅上。手无意的拂过桌面，触到了皮质的物体。
　　青岛坐直身体，仔细一看，是一本大大的褐色牛皮封面的本子。
　　大概是客户资料吧。
　　青岛随手翻开那本子，看了两页，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日记吗？那个青岛怎么这么不小心，随随便便就把日记本摆在桌上呢？
　　青岛摇了摇头，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写得满满的纸面上。

　　为什么这家伙能够在这里睡觉，我却要在警视厅忙死忙活呢？而且，还半分钱薪水都拿不到……
　　口袋里揣着物部广野子的地址，按下“青岛公寓”的门铃时，室井多少有些郁闷的想到。
　　门倒是开的飞快，但不知为何，青岛看上去似乎很激动。
　　“找到物部在哪了吗？”
　　“找到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青岛一边说，一边拉起衣领，推着室井往外走。
　　“我还没吃晚饭……”
　　“没关系，我也没吃呢。”
　　“谁管你有没有吃啊？”
　　青岛猛然伸手抓住室井的肩膀，一脸认真的看着他，道：“室井，你既然愿意为了100日圆去帮助别人，你一定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吧？你一定也不忍心看他们多受一分钟的苦吧？”
　　室井漠然相对，缓缓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的胃不愿意再多挨一分钟的饿了。”
　　青岛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起来，带着劝诱的意味，道：“那么，我们半路上买汉堡吃总可以了吧？这里除了泡面外也没有其他可以吃的东西。”
　　“可我宁愿吃泡面……”
　　“那是垃圾食品啊，多吃了对身体不好。”
　　“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再说，汉堡不也是垃圾食品吗？”
　　“室井你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啊……”又换了一副苦苦哀求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走吧。”意识到就算能进这个门也没办法安心吃到泡面，室井果断道。
　　青岛露出了真正高兴的笑容。

　　室井在出租车上面无表情的吃第二个汉堡时，青岛手里捏着才啃了两口，业已冷却的第一个汉堡在发呆。
　　他果然很不对劲。
　　虽然这么想，室井仍把注意力集中在汉堡身上，为青岛操心的后果往往很可怕，室井早就学会在这方面装傻了。
　　“不管怎么说，我也一定要让那两个人得到幸福……”青岛喃喃道。
　　室井不动声色的嚼着汉堡，不为人注意的将视线进一步偏离青岛，心里暗暗希望青岛忘记他的存在，然而事与愿违，青岛忽然转过头来，认真的问他道：“室井，你觉不觉得因为爱一个人而受到惩罚这种事，是非常荒唐的？”
　　室井叹口气，他一下子觉得很饱，再吃不下剩下的半个汉堡，只能将它放到纸袋里等下车的时候再丢掉。
　　“青岛，你下午是不是看了什么悲剧电影了？”
　　青岛摇摇头，满怀哀伤的道：“没有，我看了那个青岛的日记。”
　　室井沉默了，他想到那个青岛俊作是多么的容易流泪，理解的拍了拍青岛的肩膀。
　　车在此刻停了下来，物部广野子的家，就在前方。

　　浓密的黑暗，即使睁大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却还是没来由的不安。
　　终于忍不住开口，低低的声音，在夜的平静里仍嫌突兀。
　　“室井先生……”
　　“我在。”
　　毫无间隔的回应，证实了说话的人也尚未入睡，随后，自己的手便被那人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
　　想说的话和心一起安然的沉静下去，青岛复又合上双目。

　　××××××××××××××

　　“我并不认识叫纪木盏的人。”
　　物部小姐确实是个美丽动人，值得人爱的女子，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也确实让人大受打击。
　　室井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长谷川给他的纪木盏的照片，递给物部。
　　“那么你认识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吗？”
　　物部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仔细审视手里的照片，在这期间，室井一直在关注她脸上的表情。
　　“真不好意思，我也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位先生。”物部脸上带着歉意，把照片还给室井。
　　室井点点头，道：“谢谢您的合作，打搅了。”青岛仍不甘心，想要开口，却被室井扯着起了身，勉强施礼道别。

　　夜晚的空气本该是清新的，此刻却让人烦躁。青岛一走到空旷的街上，就忍不住质问室井。
　　“难道这样就问完了？”
　　“你想在别人家里吃消夜吗？”
　　“她很有可能在撒谎啊！面对着半夜里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通常人不都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恋人撒谎的吗？”
　　“现在不过晚上八点，我是出示了证件经她同意才入内的。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她说的是真话。”室井的声音低沉，含着些许无奈。青岛知道他说这话是有十成的把握的，忽然觉得吹在身上的风冷起来，心就往下一沉。
　　“可是不该这样的，不是吗？”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青岛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单薄而脆弱，在他是不多见的，室井侧过脸，不想看这样的青岛，但声音不可阻隔，仍连绵的从耳中进入脑海，挥之不去。
　　“事情是不该这样的，纪木不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吗？这个世界不是因为纪木才变成这样的吗？为什么她会不认识纪木？纪木不在他最爱的人身边，又去了哪里？……最主要的，那两个人怎么办？”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道：“如果受了这许多苦，经历了这许多考验还得不到幸福，那实在太不公平了……”
　　室井觉得公平这个词太美好，尤如镜花水月，只是看上去比奇迹要来的近些，其实在不可触摸这点上完全一样。
　　但他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他只是微笑，语气带着调侃，实质全是宽慰。
　　“青岛，你忘了吗？你是被召唤来拯救这个世界的人。剧本总是这么写着，在最后的时刻，没有放弃希望的英雄终于成功了。”
　　那时候他们正走在两盏路灯的中间，是哪一处的光都顾及不到的所在，一片暗淡。可是在这暗淡之中，青岛眼里映着的同行者的脸却似乎比往日更为清晰，那清晰扩散开来，驱散了夜的烦躁，青岛终于露出往日的不败笑容，点了点头。

　　6点还不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室井闭上眼，手撑着额头小憩片刻。这是第四天的傍晚，距离回去的时刻已不远，却仍没有纪木的下落。
　　室井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没几分钟，他就睁开了眼睛，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搜索。
　　“看！红色的月亮！”
　　耳边忽然传来带着惊异的低呼，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办公厅的窗边已聚了好几个人。
　　虽然一向不喜欢凑热闹，但“红色月亮”这几个字盘绕在室井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终于也站起身，走到众人的身后。
　　瓦色的天空中，月正圆，近的像舞台的布景，是缭绕于四周的红色雾气给它添了生气。在室井看来，月亮正以其不同寻常的妖异美丽向这个世界的人们昭示着末日的信息。
　　“死亡撕裂一切，终结一切，原是最冷漠可怕的……可是，偏偏又如此美丽，让人不禁向往。”
　　许多年前，某人说过的话此刻再次清晰的回荡在耳边，室井微仰起头，愈见赤红的月映他漆黑的瞳仁中，一瞬间，他似乎失神了。

　　“真漂亮啊！”
　　“是啊，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总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模糊的对话片断飘过，对室井来说，那只是单纯的音节，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含义。
　　他将目光自夜空移开，嘴角泛起笑意。
　　自然何尝会顾及人间的喜乐，是好是坏，不过是不同的心映出的不同倒影，自己居然会被月色迷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忘了。
　　不知道青岛看到这赤红的月亮，会有什么反应。

　　青岛没看见月亮，此刻，他眼中只有泡面。
　　这两天他一直在根据室井提供的信息东奔西跑，却只找到了几个与纪木盏面貌相似的人，青岛心内的焦急不知何时变成了对自己的愤怒。
　　我就这么没用吗？
　　连一向只会冷嘲热讽的室井都出言安慰了，青岛更觉得羞愧。
　　愤怒和羞愧化成的动力，让青岛的□□不知疲倦，却没办法让他的胃不知饥饿。
　　发现的时候，已经饿的连看到电线杆都恨不能扑上去啃两口。
　　不过两顿没吃啊……白喂它这么多泡面了。
　　青岛为自己的胃袋这么不争气而感到伤心。
　　室井对着月亮出神的时候，青岛正用超市里提供的开水泡面。
　　不要说红色的，就是月亮变成了彩虹馒头色，此时的青岛也不会感兴趣的。
　　终于可以闻到泡面的香味了。青岛忘了一切烦恼，出神的看着眼前的那个塑料碗。
　　快好吧，快好吧……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看起来，青岛和泡面之间已经没有阻碍了。
　　就在青岛伸出手准备掀开碗盖时，他听到了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
　　“纪木，你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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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的将洗手池内的血迹冲洗干净，室井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喘一口气。胃的疼痛变成麻木是前天的事，然后，就开始吐血了。这件事，室井瞒着青岛没有说，不过，身体的衰竭是明显的，青岛未必没有察觉。
　　回到起居室，并不见青岛，卧室的门开着，室井慢慢走进去，青岛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的天空，听到动静，他就回过头来。是晚上，没有开灯，室井看不清背着月光的青岛的脸，只除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靠近过去，渐渐浮现了熟悉的轮廓，最后连嘴角的恬静笑容都清晰了。
　　“室井先生，月亮变成红色了。”
　　室井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从未见过的赤红的硕大的月亮正当空，美丽异常，但室井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复落到青岛的脸上。

　　“我本来想问，室井先生看到红色的月亮，会有什么感受。”
　　“本来想问？”
　　“嗯。”
　　“那为什么后来不问了？”
　　“因为忽然发现，室井先生是不会有什么感受的。”
　　“……是说我是个没情调的人吗？”
　　“不是的。”说话的人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笑嘻嘻的说：“是说室井先生除了青岛俊作外是不会去注意别的东西的。”
　　并没有预期的窘迫，那人只是淡然的赞同道：“不错，因为你实在很能让人操心。”
　　失望了吗？不甘心吗？撅起的嘴角实在很可爱。
　　室井笑拥住青岛，甜美的深吻。

　　子夜即将到来，扭曲的螺旋这次不会再继续，崩溃的平衡只能迎来毁灭，异世界的拯救者失败了，但因为他们，最后做了美丽的梦。
　　即使终点就是起点，即使过去成为未来，也有无法抹杀掉的东西存在于时空之外，所以每一个轮回里，都带着早不存在的记忆。
　　无法解释，只有归结于羁绊两字。

　　远处有什么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纪传来的，谁也没在意。
　　断续的接近了，脚步顿住之前，是万分激动的欢呼声。
　　“我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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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井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青岛忍无可忍了。
　　“我不过就是脸红了一下，有那么好笑吗？”
　　“是一下吗？我怎么记得是很久啊，而且连耳朵都红了……”
　　青岛跳起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室井把头扭向一边。
　　“我说，两位，要不要启程了？”
　　缩在一旁的男子小心的开口，虽然是深夜，月光下仍能依稀看清他的脸，如果不是面颊有些肿胀，又曲着身体，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室井接到青岛的电话，赶着去见他的时候，男子就在他身边，当时还没有这般狼狈，室井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他们苦寻不已的纪木盏。
　　起初室井和青岛对纪木是客气的，虽然是他造就了这个扭曲的螺旋世界，但情有可原，为了爱而行的恶，总比较能得人体谅，况且他也不是故意的。可是之后……

　　事情的真相是在往秋田的飞机上揭晓的。
　　起初的一切，和长谷川说得并无二致，纪木确实是为了受不住物部广野子已死的悲痛，来到镜世界，也确实是因为镜世界那一个物部的死亡，才将这里扭曲成了螺旋的往复。
　　“……我发现时间逆流了，起初是惊异，随即就觉得无限的欢喜自心底升起。我隐约知道这和我继承的能力有关，但更愿意把这看成是神给我的又一次机会。
　　我顺利的找到了广野子，我以为新的生活会从这里开始，之后是无尽的幸福。
　　但一年半过后，我发现其实我和广野子的性格有很多不相容的地方，我们渐渐疏远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原来的世界去？”室井淡然的问了一句。
　　“因为这时，我遇到了琉璃子……我发现琉璃子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女性，我明白了我到这个世界来其实是为了和琉璃子相遇的！只可惜认识她还没多久，时间忽然又逆转了……”
　　“这么说，我在超市里见到的你身边的女友是琉璃子了？”青岛忍不住插嘴。
　　出人意料的，纪木摇了摇头。
　　“那是美名子啊。”
　　青岛瞪圆了眼睛。室井忽道：“原来琉璃子也不是你的真命天女，对吗？”
　　纪木脸上露出了被人理解的欣慰笑容，道：“是啊，琉璃子之后我又认识了知荣子，知荣子之后我又认识了泽丽子，泽丽子之后是……”
　　纪木并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当时忍耐不住的青岛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估摸到再闹下去乘务人员就会出面了，室井才拉住青岛，被吓到的纪木一下子开窍了，沉痛的表示自己会痛改前非，跟随室青二人离开镜世界让一切恢复平衡。于是一行人来到秋田的民宿，兴奋的青岛为了通报好消息还做了一回灯泡……

　　简短的话别，也让纪木给赔礼道歉了，虽然那两个人可能并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想要说的话还有很多，不过，这样也就可以了，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完成了。
　　青岛和室井站在秋田的旷野中，赤红的月亮下，等着镜世界将他们遣返，直到纪木忍不住问他们，为何还不启程。
　　“又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的。”青岛不耐烦的瞪了纪木一眼。
　　“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随时打开两个世界的通路的……”
　　“你怎么不早说？！”
　　寂静的夜，被打破了……

　　回到原来的世界时，又是阳光灿烂的午后，守候已久的长谷川见到纪木盏不禁泪流，室井和青岛也没有多言。
　　镜世界的平衡恢复，时间回到了两年前，一切从被破坏之处再次开始，这一次，两人仍会带着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记忆相遇，所不同的是，螺旋的束缚已不存在。
　　客厅里那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了，通往镜世界的路彻底消失。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异世界的力量去影响那里的生活了。镜世界将循着自己固有的轨迹，慢慢的，慢慢的进化，至于它是会演变成和这个世界一样的混沌复杂，还是另有别的去处，那就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沿着蜿蜒的山道，踩着干枯的落叶，放松后的疲倦让身体变得懒洋洋的，但青岛的心情却很愉快。
　　“做了好事后真舒畅啊！”
　　室井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正在想回去后怎么解释失踪的事，而且还是和你一起失踪了一个星期。”
　　青岛一愣，脸色也多少凝重了起来，思索片刻后，道：“就说迷路了吧。”
　　远处，像是乌鸦的鸟类嘶鸣一声，自林间飞起。

　　不久以后，教授收到了室井寄来的东西，那是仔细包裹好的一枚太正13年的百元硬币。室井没有说明硬币的来由，教授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