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身无彩凤双飞翼 ...
-
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要怪青岛。
那天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整天都神色恍惚,小堇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听进去,反而突然瞪着小堇问:
“如果你喜欢的人得了绝症,你会怎么样?”
“啊?”小堇本来是想参考一下青岛对新开几家饭店的意见的,她的思路无法从美食跳到绝症,表情不由的呆滞。
“比如说你的丈夫,得了绝症,你会怎么样?”
“我还没结婚……”
“假设你结婚了呢?”
“为什么我连假设的婚姻都要这么不幸?我才不干!”小堇的思考方式永远是青岛不能预测的。
“那么,就算是其他人,你很爱的人,不管是谁,得了绝症,住在医院里,那病是好不了的,但不会马上死,一日日的拖着,你看着他,觉得很痛苦,他也很痛苦,你会怎么做?”
“青岛你在说什么啊?”小堇看着眼前那双闪着异光的眼睛,倒有些害怕起来。
青岛叹了口气,不再逼视小堇,后靠在椅背上,望着湾岸署刑事课素白的天花板,眼神迷茫了起来。
小堇猜测着青岛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她有些同情青岛,想要安慰他两句的,但小堇并不擅长这些,终于也只有静默。在这静默中,两人谁也没注意,旁边还有一个真下正义在。
室井是个很敏锐的人,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
警视厅里谁对他有好感,谁讨厌他,谁尊敬他,谁仇视他,谁想利用他,谁可以被他利用,室井都是很清楚的。
但从星期三那天开始,似乎一切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先是那个一直排挤他,担心被他超越的上司在业绩评定中为他说了许多好话;然后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的某理事官突然跑来提醒他尚有许多年假未用;桌上堆了一堆也不知道是谁拿来的旅游指南;邮箱里匿名的告白邮件也增加了,甚至出现了不匿名的;一仓来找过他,有意无意的表示可以帮忙申请青岛那边的假期;在走廊上偶然遇到新城时,新城看他的神色竟似有些凄楚,并且还跟他说,其实自己并没有看青岛不顺眼,尽管那语气很勉强。
以上种种迹象,便如老鼠突然搬家,鲇鱼扭曲身体,猩猩直立行走一样,预示着不同寻常的事正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接到青岛打来的电话,室井发现,被笼罩在诡异气氛中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晚饭时分,有一条灰绿的人影闪进警察宿舍楼,他差不多可算是这里的常客,早免去了登记的麻烦,大家也见惯不惯了。但这一晚,却与往日不同。
许多眼睛都看着他,然而当他鼓起勇气要去面对那许多双眼睛时,却又全都避开,毫无着落。青岛觉得警察宿舍的人从未有过的多,电梯的速度从未有过的慢,走廊也似乎绵延幽长了起来,最糟糕的是,当他站定在室井家门前,还未来得及按下门铃,突然发现新城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冷冷的盯着他。
青岛费力的咽了口唾沫,他想冲新城笑笑,一如既往的装傻蒙混,但今晚的新城也很不同,除了照例散发的寒气外,那目光里有一种别的东西,似乎要向青岛注入什么又要攫取什么一样。青岛放弃了最初的打算,他根本笑不出来,他立定了,预备新城来盘问他,嘲弄他,责骂他,或者杀他。
然而新城却只说了一句“对室井好一些”,就不再理会青岛,走进自己家门去了。
这是青岛全没料到的,虽然新城走的如此干脆,他并不感到宽慰,反有种异样的寒冷自心底升起,这不仅仅是因为新城说了那样的话,也是为了这几日来,同样的话语他实在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青岛忽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好象有巨大的陨石掉落下来,掉落下来,眼前一片漆黑了,但奇怪的是,自己也依然站的笔直,并且恍惚可以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指正往那高处的门铃按下去。
室井给青岛开了门,他大概正在书房办公,并没有开客厅的灯,玄关这里只照的到暗淡的光。室井的神色很憔悴,似乎瘦损了,又很静默,他看着青岛,在等他进来。
把门轻轻的带上,换上拖鞋,站到了室井面前。
“来一下书房……”室井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突然看到,青岛的眼里含着泪水。
是眼里落进了沙尘吗?似乎只会有这种没情调的联想,微抬起头,想问原由,却不防被青岛抱在了怀里。
“室井……你快要……死了吗……?”
书房的灯光也并不十分明亮,因为开着电脑,室井就只用了一侧的壁灯。青岛跟着室井进了书房,这个东京第一□□组织的总长,年过30的精干男子,掘着嘴,不满的望着他朋友的背影,埋怨道:“就算我说错了话,你也不用踩我的脚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
“胡说,踩的那么重……”
“谁让你突然抱住我?我正在看柏木小姐写的文章,受不了这种刺激。”
“你看雪乃的文干嘛?= = ”
“为了寻找线索。”
“哎?”
“你不是打电话给我说这两天有些不对劲吗?”
“没错,然后是你说电话里不方便讲,让我来你家的啊。”
“实际上这两天我身边也很不对劲……”
室井把最近遇到的事简要的和青岛说了一遍。
“从这种种迹象来看,我总觉得我似乎得了什么绝症,快要死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刚才新城看我的眼神真可怕……”
“可是我明明还很健康,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流言正在警视厅传播。”
“不止是警视厅,湾岸署也一样。”
“既然想到流言,我自然就想到了柏木小姐的网站。”
青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自从真下加入网站维护后,警视厅就再也没有泄露不了的秘密了……”
“恩,说到泄密,我绝对相信真下先生的能力。”
“糟糕的是,他八卦的能力也一样强……”
说到这里,青岛的目光自然的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那么,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因为才看不久,还没发现很直接的线索,但是你看这个……”室井移动着鼠标指针,打开了一个窗口,“这是柏木小姐的新文,十分的诡异。”
“诡异?”青岛好奇起来,他认真的盯着屏幕看了七、八行文字,大大的打了个呵欠:“哪里诡异了?依然是让人看不下去的文字啊。”
“看她的东西确实很痛苦……这样吧,我把大致的内容说给你听。”
“也好。”
“这文是说,‘俊作’终于下定决心和美晴结婚……”
“美晴?这名字听着好熟……”
“恩,在很多文里她都是你女朋友,美丽大方,活泼可爱,善解人意……你该感谢柏木小姐,在现实生活里,这样的女孩是不可能看上你的。”
“……你能不能不要说多余的话?= = ”
“听说‘俊作’要结婚,‘慎次’有种这样也好的感觉,他决定去海外研修……很明显,他是不想出结婚礼金……然而海外研修这种事情是自己想去就能去的吗?”
“剧情需要,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在‘慎次’临走的前一晚,‘俊作’突然来到他的公寓,取出一对银戒向他求婚。”
“呜,我可怜的美晴……”
“‘慎次’答应了‘俊作’的求婚……只是银戒,为什么会答应呢?”
“你就只会想这种事情……”
“略去长长的中间过程,两人去希腊渡蜜月了。”
“哈?- -|||”
“然后在爱琴海边的渡假宾馆里,先醒来的‘俊作’独自来到海边。”
“难道投海自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即使他不自杀,也该给飞驰的轿车撞死,被恐怖分子的流弹打死,或者让偶经的大象踩死才对。”
“室井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只是按常理推断。”
“……那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死。”
“恩?”
“‘俊作’对着朝阳,对着大海,长长的一段心灵独白后,就回宾馆了。”
“我明白了,宾馆一定爆炸了,死的是‘慎次’,不错不错,这结局安排的好。”
“‘慎次’也没死。”
“啊?”
“醒来的‘慎次’向回到房间的‘俊作’说了一句‘早上好’,文章就结束了。”
青岛的脸色变了,“难道说……”
室井慎重的点点头,“不错,这是一篇所谓的幸福文。”
书房里静默了两秒钟,青岛长舒了口气,喃喃道:“这真是太诡异了……”
文后面有长长的回帖,点进去看,觉得诡异的大有人在,起初是很调侃的说,黑雪良心发现了。然后在某一个回帖里,有人称,黑雪曾言之所以能安心的写暗黑文,是因为现实里的两人是幸福的,如今突然出现这么一篇幸福文,是否暗示着现实里两人遇到了不幸?
“青岛,你觉得现实生活很幸福吗?”
“唔,如果对照雪乃的那些文,确实可以算幸福的不得了……”
“说的也是。”
那帖以下,就是哭声一片,混杂着恳求声,希望黑雪来辟谣,再之后,她终于出现了。
——目前我还无法给大家一个确切的说法,我很后悔这些年来写的许多文章,如果世界上确有言灵存在,那我的文字与他们现在遭遇的不幸是否也有关系?只希望疾风带来的消息有误,一切均为庸人自扰。
“确实是庸人自扰……”
“疾风是谁?”
“好象是真下的代号……果然是这家伙干的好事!”青岛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难怪这两天他一直躲着我,我明天非找他算帐不可!”
室井沉思了片刻,“青岛,明天我要去湾岸附近办事,你等我过来后再一起去盘问真下吧。”
“好……”怀疑的看了一眼身边表情严肃的男子,“你不会又想干什么坏事吧?”
室井并没有回答青岛的这个问题,黑色的眼睛目光流转,触到琥珀的瞳仁便不在移动,青岛分明看到室井嘴角泛起一抹浅笑,不由感到后背发冷。
本厅那位情深义重,命运叵测的黑衣官僚只在湾岸署众人面前晃了一下,便不见踪影了。
“去哪儿了?”
“和青岛在哪间侦讯室密谈吧?”
“啊!快找真下来窃听!”
“我已经找过了,不知道他跑什么地方去了……”
这么关键的时候却偏不在!雪乃愤恨的咬了咬嘴唇,决定下来一星期都不给真下好脸色看。她并不知道可怜的真下君此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说,我什么都说。”真下的头点的跟鸡啄米一样,他一向敌不过认真起来的青岛,况且现在还有个他不敢惹的室井冷冷的盯着他。“那天……大概两个星期前吧,前辈不是问小堇小姐一个问题吗?……”
真下把那天他听到的青岛和小堇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我想,前辈会问这样的问题,一定是因为最爱,不,最尊敬的室井先生出了什么事,所以……”
“所以你就去找柏木小姐商量了?”室井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分析与自己无关的案情一样。
“对。”真下尴尬的一笑。
青岛皱眉思索着,“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室井说的这句话,让房间里的另外两人都吃了一惊。
真下在这方面的反应是很快的,等青岛回过神来的时候,真下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了。
“这家伙是属兔子的吗?室井,你干嘛放他走?”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留着他也没用。”
“很清楚了?”
“全是因为你说的那几句话。”
“怎么能怪我?再说,我根本不记得我跟小堇说过那样的话。”
“我记得。”
“你记得?”青岛诧异起来。
室井沉着脸,“因为那两天你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啊?”
“你忘了吗?你那时候在玩什么游戏,对,是叫寂静岭的一个游戏。”
“这……”青岛想起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在那游戏里,你收到已经死去的妻子的来信,到了一个叫寂静岭的地方,遇到了很多诡异的事情……”
“没错……我在那见到了和玛利亚长得一模一样的玛丽,还有一个可怕的怪物,玛丽在我面前被怪物杀死了一次又一次,我救不了她……直到最后我才发现……”青岛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我才发现原来我就是那个怪物。三年前是我杀了玛利亚,因为她得了绝症,却不得便死,她的容貌日渐丑陋,她的举止日渐狂躁,我终于无法忍受,就用这双手把她杀了……”
“青岛……”
“我杀了她,却一直骗自己……我明明是爱她的,她死了我是如此痛苦……”
“行了行了,那只是个游戏。”室井不耐烦的打断了青岛的独白,青岛有些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室井你真无情……”
“是谁刚刚差点把这事忘了的?再说,现在应该考虑的是现实问题。”
说到现实问题,青岛就跳了起来。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真下他们把事情解释清楚!”
“不用解释。”
“为什么?”
“今天早上一到警视厅我就收到通知说要安排我去欧洲考察学习。”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没错,就是变相的公费旅游,本来是轮不到我去的。”
“……”
“我早就想去看看文艺复兴时期的璀璨作品了,这机会来之不易。”
“你居然利用谣言……你就不怕真相大白后的不良反应吗?”
“这谣言又不是我传出去的,就算要怪大家也只会去怪真下。我的话,装傻就好了,我难得还是会装装傻的。”
“你不用谦虚,你很会装傻……”
“可惜再过两个月就体检了,不然我说不定还能趁这个机会升职……”
“喂!”
“恩,虽然没什么直接的好处,但知道事情的真相总能让人比较安心。我要回警视厅去了,再过一星期就要出远门,得把手边的工作尽量处理掉。”
青岛看着室井的身影转出门外,心里不由的佩服起室井钻空子的才华来,他伸手入怀想摸支烟出来,却在半途停住了动作。青岛忽然想到,室井若是去了欧洲,留下来的自己将被众人以怎样的目光对待……
这薄情寡义的男子,到最后也还是那么优柔寡断,竟没有勇气陪在爱人的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玛利亚憔悴的脸在青岛眼前晃过,然后是雪乃冷冷的脸,小堇鄙夷的脸,最后,是新城毒蛇一样的目光……
就算去解释,也不见得会有人相信。
想到这,青岛一跃而起,追了出去。
那一天,在湾岸署入口处的大厅里,许多人都见到,绿色风衣的青年像风一样的跑过,并且终于追上了那位黑衣的男子,捉住了他的手臂。
“室井先生,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那一天的阳光温暖柔和,是童话书插图里眼睛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的阳光。爱情的美丽,并不会因为生命的终结就停止,在人们的记忆里,它仍可以存在很多年,即使变的稀薄,却绝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