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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旧病 “公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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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灯初上,父女二人从相府出来,看上去多少有点垂头丧气。二人在相府门前站了片刻,墙角传来蟋蟀的阵阵嘶鸣,无意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爹,你从没对我说过,弟弟还活着。”
顾丛背在身后的手暗暗紧握,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骨节。从背影来看,父女二人很像:都自小习武,虽体形相差有异,却是同样的身姿挺拔,也难怪顾丛说女儿太过像他。
“没几个人知道的事,你一个小孩子,跟你说干嘛……”顾丛叹道,“你外祖方才说的有道理,眼下西疆战事才平息下来,朝中后续事务繁多,很不该在此时多生事端的。”
“那弟弟怎么办?他独身一人待在珩州,无亲无故的,未免太可怜了。”顾言惜眼圈泛红地看着他爹。
顾丛见女儿这模样,心中不忍,可这么多年生疏惯了,他想安慰却发现难以启齿,心中无奈:这哪还像亲生父女?
“珩州,离京也不远,骑马不过三两日,等朝中事务处理妥当,爹和你一起去看你弟。”
顾言惜呆呆地看着他,这应该是她记事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她委屈巴巴地点点头,要不是她还身着男装,至少可以靠在父亲肩膀痛哭一场的。
“好了,都二十岁的大人了,快收起这副表情来。”顾丛嘴上嫌弃,眼中却略带笑意。
“哦。”顾言惜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说起来,今日宴会上你去哪儿了?”
顾言惜扭捏地转过身来,小声说道:“我……去见公主了。”
顾丛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看着她,说道:“圣上特为你我设接风宴,你却连面都没露,这成何体统?明日晚宴,你必须到场。”
顾言惜乖乖点点头。
榭雨阁,寝殿内宫人都已撤去。顾言惜呆坐榻边,花朝梳着发尾轻轻走近,她见顾言惜这样发呆有一盏茶的时候了。
“你怎么了?”花朝说着,自然地跨坐在她腿上,故意对着她的额前轻吹了口气。
顾言惜闭眼轻笑:“没事。”
“没事?那你回来之后就一直发呆,莫不是在家里受了气?”
“有公主给我撑腰,谁敢给我气受?”说完,顾言惜笑着也回吹了一口气。
花朝笑着伏在她肩上,呢喃道:“那是为何?”
“唉,是一些家事,怕公主听了烦,就不说了。”顾言惜浅笑着轻抚着花朝的背,却感到自己后背也痒痒的。
原是花朝随手在她背上画着圈,语气中带着些许刻意的嗔怨:“哎~家事家事,总归我是个外人~”
“不……我绝无此意,”顾言惜无奈笑道,“罢罢罢,我说就是……今日回顾家,我才知道一个惊天大秘密——我的双生弟弟还活着!”
“你见到他了?”
“没有,不过,我见过,”顾言惜忽然有些许激动,“就是梁阿屣!”
花朝平淡地看着她,似乎早有预料。
“他跟你长得一样,我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不平常。”
“嗯!难怪我第一次见他时,虽说吓了一跳,可三言两语便倍感亲切。”顾言惜热泪盈眶,娓娓道来,“我与他自小分离,只记得他总爱跟着我跑,不怎么会说话喊人,却整天‘姐姐,姐姐’的叫我。那日在开阳府,他把我引上屋顶,说要替我去西疆时的眼神,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惜,我竟没想到他就是……”
“他如今身在何处?”
“外祖已经让他去珩州,说是要等待时机再召回京。可这个时机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说着她不觉落了泪,那面颊上挂着晶莹,在烛火摇曳中,衬得模样甚怜。
“没关系,我在……”花朝早已无心在意她说了什么,情不自禁之间乱了方寸:“顾言惜……”
月升高空,四下静谧,三更声响过,守夜人外坐,夜风偶起,渐寐。忽闻殿内嬉声浅浅,再闻如泣,私私切切不甚明。细闻,一曰轻为,一曰安可轻为?
夜凉,帐间温弥,唇齿相触,涎津绵长,如火似水。其行或缓,欲亲引之。其行或重,随之忍声。或重或缓,亦忍亦肆,缠于帐内,嬉于枕上,更喜于行色,欲至骨髓。至晗,合拥而眠。
翌日阳光明媚,鸟儿聚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哎,昨夜驸马又歇在了公主殿内,你知道不?”
“我怎么知道?”
“其实我也不大知道,只是昨夜值守的宫人说的。”
“驸马和公主平日恩爱有加,睡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那倒是,驸马和公主久别重逢,如今难得相守……”
顾言惜早就被鸟鸣声吵醒了,呆呆地躺在榻上,似乎有心事。
怀里的人儿翻了个身,温热的呼吸喷在颈间,顾言惜随手拥紧些,轻抚着她的后背。
“醒了吗?”
“嗯~没……”
“好~睡吧。”
“……嗯,”花朝又不安分地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指尖已经在顾言惜耳边摩挲着了,“你不困吗?”
“公主,我们成亲吧。”
“好啊……”花朝随口应着,等她反应了片刻惊讶地抬眸,才看到顾言惜正撑着头侧卧,眼神温柔,她倏地红透了脸颊,“你、你说什么?”
顾言惜迅速地坐起来,整理了底衣之后,语气坚定:“我们成亲!”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花朝被她盯得羞红了脸,下意识地用被子遮住,只留下一双水汪汪的桃眸,眸光闪烁。
为何?许是听到外面的闲言所致,亦或是昨日从相府回来后便有了这个想法……
昨日她和父亲去拜访外祖,说完弟弟的事外祖就将她赶了出来,似乎有重要的事对父亲说。她只好去找莫离喝茶,多日未见莫离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问来问去,无非就是些身体是否康健之类的话。后来,二人就聊到了以后的打算。
“你如今回来,我也不怕告诉你,之前我一直有个想法,若是你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回来,也好恢复女儿身,将来嫁人或是别的什么,总比如今方便些,也不至于总是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的……偏偏我只是一介婢女,话语权都在旁人那里,他们只想着让你荣归故里,全然不顾你自己的将来如何……”
诸如此类的话,莫离既埋怨又无奈地说了一箩筐。
“哎呀莫离~你想想,我要是恢复了女儿身,那公主怎么办?当初她不计前嫌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又对我痴心热忱,我怎么能辜负她?我听知尘说,我销声匿迹的那些日子,公主吃了不少苦……”
“知尘那个小丫头,自然是站在那边的!她贵为公主,能吃什么苦?”莫离随口揶揄着,但回头一想,公主的确也为此寻死觅活过,语气不免软了些,“确实,她也是吃了苦的……可是小姐,难道你就打算这样跟在公主身边一辈子了吗?”
“如今不比从前,我与公主已经坦诚相待,她知我、护我,圣上那边也知道我的身份,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莫离欲言又止,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帝宫那个地方岂是好待的?只可惜她被那个小公主迷了心智,铁了心要跟人家在一起。
顾言惜见她愁容满面,拉了拉她的衣袖,笑道:“莫离~好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为了公主,我愿意铤而走险,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守着她、保护她,就像她当初肯义无反顾地护我一样。”
莫离吸了吸鼻子,假意妥协道:“算了,就知道说不动你,说了也白说,我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两年,等她将来……”
莫离突然不说话了,这倒让顾言惜注意到了她最后的那句话:“什么将来?什么两年?”
莫离转过身,低头搓着衣角,一言不发。
“你有事瞒着我?”顾言惜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或者说那种异样被莫离表现得太过明显。
“丞相不叫我说……”
“你不说?那我去问外祖。”顾言惜说话间就要起身。
莫离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看似为难地说道:“好吧,我跟你说,你别跟旁人说了,特别是丞相,别说是我……”
“你倒是说啊~”顾言惜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莫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是公主,她……她没多久了。”
顾言惜闻言不解地皱起眉:“什么意思?”
“两年,她最多还可以活两年。”
“开什么玩笑,”顾言惜气笑了,她没想到莫离也会造别人的谣,“你这么说也不怕折寿……”
“是真的!”莫离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师父告诉我说,公主天生弱疾,根本活不过二十岁……”
“那都是先前的事了,去年年初陈太医对我保证过,公主只要好好休养,过了那个春天绝不会再犯……”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顾言惜一脸疑惑。
“后来,你出征失去音信,公主以为你战死了,整日忧思,一度轻生……你应该比我知道她的弱症和心绪相关,那段时间的情绪消耗,早把她的身子拖垮了,哪怕后来她去了西郊、开阳府,四处奔走看似无恙,实则只是金玉其外……你不信?”莫离看向顾言惜怀疑的眼神,忿忿然拉起她就往外走,“跟我去见师父,正巧他这几日住在相府照看丞相,你不信我说的,那便自己去问!”
刚踏出门槛一步,顾言惜便感到腿脚一阵酸软,她一边扶着门框坐下,一边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捂在心口——堵得慌、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