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和》卿和

9、酒 九巡

　　这天下本就是没有不散的宴席，更何况这宴无好宴呢。我垂下眼，用宽大的袖袍遮住口鼻，将瓷白的酒盅送到嘴边，抿了口酒。

　　街上早已是没有什么人了，那宴席上的人也是醉了大半，只剩那打更的声声的敲着锣，报着时。我撩起袍子，起身走向了门口。木制的门推开，发出吱咯的声响。

　　“墨儿，把他们带的家奴都唤来吧，都醉了，这时辰也不早了，都把大人们送回府吧。”我用袖子掩着唇，细细嘱咐着墨儿，不时的往里头看一眼。

　　“是，掌柜的。”墨儿垂着头，乖顺得答道。

　　我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快去吧，人要有了三长两短，便更是不好交代了。”说罢，便转身往里头走。

　　半响后，人总也算是走的差不多了，可看着那桌脚醉的不省人事的林如忆，不由微微摇了摇头。这人本就是和尚书同来的，可那尚书大人的家奴却是把他给忘了，时辰早已是晚了，也不见他府中有人来接。这个麻烦。真是送回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

　　我轻轻叹了口气，终还是放轻步子朝他走了过去。那人睡得死沉，我暗自摇了摇头。喝那么多酒，也不只是在折腾谁，真是，什么个事儿啊。

　　我走到小间，拿了件外衣出来，给他披上。这天，终是冷了，虽是在屋里，还是有些寒意的，莫要着了凉，明儿个还要给人落了口实。

　　我开了雅间的门，出去转了圈，找了个小厮开间厢房出来，好将那林御史好好侍候着。回到雅间里，那林御史仍是一动不动的伏在桌子上，不由暗笑，这人的睡相到也算是规矩，酒品也是不错的。就见那人黑色的发有些微微散开，垂在了月白的袍子上，朦朦胧胧的，一副乖顺的样子，就像，就像什么来着.....小白兔....厄....这般一想，连我自己都有些被噎住的感觉.....无奈的捶了锤脑门....想着那人凤眼流转的样子，分明就是呲着毒牙的蛇精，哪里有半分相似啊......

　　我朝门外瞅了瞅，就见四下无人，打横抱起了那林御史就朝厢房而去。本就是觉得用背的太麻烦，也累人，才这么打横抱的，没想到这林御史瘦的，细细窄窄的腰，一搂就要断了似的，清瘦清瘦的，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

　　我将人好生仔细的放在榻上，打了水，拧干了毛巾就给那人擦脸，谁叫人家是御史大人，万一有个闪失，担待不起啊，也只好亲力亲为了。也就当是给我占了便宜吧。我能做的，也只有给他擦擦脸罢了，至于别的，我也是万万不敢做的，就怕是人家以为我是什么轻薄之人。本就是不应有什么交集的人。我替他掩好了被角，盖严实了，便熄了灯，回了自己的房。

　　窗外的风，吹得洌洌，呜呜的声响，凛冽的寒气。

　　这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了那个总是一脸天真跟在我后头的孩子，很久很久没有梦到那时的事情了。以至于如今忆起来也是不真切了，只记得那个料峭的春，只记得那声声烂漫的笑，恍若隔世，像是过了一辈子，才回忆起来。那年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嘿嘿笑了声，还是记不起来了啊，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就只有满眼的嫩黄，遮住了眼，带走了我满心的念想。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便也就醒了，本也就是无心入睡了。不如早些起身，回到新置办的宅子里。顺路到林府，通知他的家奴，把那林御史接回去。这事情便也算是有个了结了。

　　我披了件外衫，倚在了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叶这么零星的飘散着，凭添了股冷冷清清凄凄切切之意，被风吹着，偶尔打个卷儿，越吹越远了去。房里的暖炉已是燃了，这身子受不了半星寒气，到了天气泛凉的时候总会有些气喘，筋骨疼什么的。我垂下眼，想着该做的，也已是做的差不多了，就等来了回音，才可以着手下一步的计划。这阵子，也总算是落下了空闲的时候。可惜，我这人就是天生的劳碌命，这空了下来，还真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不爱吟诗，不喜练字，更别说什么经典古籍了，以前是不得不练，不得不看，如今想来却是失了再练的缘由了。想着，改日让管家添几本游记杂文之类的吧，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什么事儿。既然今日无书可看，不如出去溜达两圈，前阵子日日忙的脚步站地的，也没什么功夫好好看看，难得的空闲，我不想还是窝在这栋宅子里。

　　这么想着，我便也就出了门，没有带上墨儿，难得的日子，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儿。天气很凉，我穿的也算是厚实，可出了宅子，还是感到了股寒意。出门前，特地问了问管家，这金临好玩的地儿，管家是南洛人，却是很称职的，对这金临也是顶顶熟悉的，见我要出门，忙给我介绍了几处去处，可尽是些文人雅士爱去的地方，我不喜，总觉那些个迁客骚人泛着酸气，呆板的很，这般想着，心中不由无奈暗笑，想来在别人眼里，我也是这般的人吧，毫无趣味幽默可言。趣味，幽默，有多久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了呀，都是被时光，年岁磨光了的东西，哪里还有的剩下。

　　在街上转悠了几圈，觉得无趣，便想着，聊胜于无吧，就去了位于城郊的凤鑫湖边，今日阳光还算是明媚，游湖，也算是舒适的。便租了艘小舫吩咐船家，绕着着凤鑫湖转几圈。

　　游湖并不是很贵，只是这船就有些贵了，船并不是顶好的，只是称得上舒适罢了，本来这一艘小舫是要几个游人合租的，只是我不喜和别人一道，怕扰了清闲，便就付了两倍的租金，将整艘船都租了下来。泡了杯热茶暖暖手，偶尔留意下湖边的景色。

　　景，不可谓不美，杨柳依依，湖光波动，风轻拂，柳微动，就连船偶尔的波动也带好上了些许风韵。就是，看的人多了，便就是失了味儿了，罢了罢了，也是我太过计较了。

　　那头，船老大边摇着船桨，便和我搭着话，挺粗狂的一汉子，性子也挺爽快，我还未开口，他便主动向我介绍起这凤鑫湖边的景色来，有时还会和我闲聊几句，扯些八卦，说下哪家小姐在这凤鑫湖畔看上了哪家公子，哪家公子又看上了那家小姐，哪家的风流多情，哪家的薄情寡性，终是些闲碎琐事，我却也听的津津有味，偶尔也搭上两句话，乐得清闲，说到兴头处，那船老大会比手画脚的，爽朗的大笑，我也会和着他，兴致昂然的眯起眼，一派闲适。

　　“我说这位公子，您是外来的吧。”那船老大回过头，笑的爽快。

　　“你是怎般知晓的？”我看着他，回问，我本来对这些事情是不好奇的，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应有些识人辨事的本事的。

　　“呵，公子，我胡三虽只是个划船的，可看人的本事，却是了得的。这金临城里的，只要是乘过我胡三的船的，我都是有些许映像的，公子您面生的很，想来不是本地人。”

　　“这可是独门本事啊。”我看着他，笑得温和。

　　“公子，你这可是抬举我了，我就一粗人，靠这吃饭的，那算得上什么本事，就是看得多了，便就这么记住了，多看看，多练练，花些功夫，都行的。”那汉子笑得憨傻，却让我难得的舒心。

　　“你还真是一有心人。”我抬起袖子，喝了口茶，粗茶罢了，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嘿嘿。”胡三挠了挠头，冲我傻笑。

　　“呦，公子”他转过头来，一脸兴奋的朝我看“看见那艘画舫了不？”他指着不远处的一艘极精美的画舫“那是李尚书家的千金。”胡三神秘兮兮的说道。

　　“李尚书家的千金？莫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女子？”我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问道。

　　“嘿，哪能啊。可公子，这李尚书家的千金和丞相家的公子的事儿前几年可是闹的满金临城都知道的。”

　　“哦？”我抬眼，戏睨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儿啊？”其实不问我也知道，多少也是出不了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的。

　　“呵呵，公子，这你可问对人了。这李尚书家的千金虽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却也是大家闺秀，生的也是美貌。那年，这尚书家的千金与那丞相家的公子在湖边相遇，这一遇可是勾天雷动地火，大家千金非这翩翩少年郎不嫁，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那少年郎婉言相拒，可这女子非君不嫁，诶，可是愁杀了尚书大人喽”那胡三讲的是绘声绘色，真像是他亲眼所见一般，有趣得很。

　　“哦？那这丞相家的公子还真是不识好歹，美人投怀送抱，硬是推出怀中。”我看着胡三，笑得风流。

　　“厄？”胡三先是一晃神，接着便说道“公子，这我胡三可是不同的。这世上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儿，可不能见萝卜就挖坑，这男人和女人也是这么回事儿，这要互相看对了眼才成不是，不然不失误了人家姑娘终身不是。”

　　“呵呵，你说的有理。想来你家娘子也是顶顶喜欢你这点的吧。”我看着这汉子执拗的和我说着理，不由轻轻的笑了起来。

　　“呵呵，公子，你可就不要戏耍小人了。”那胡三挠了挠头，憨憨傻傻的模样。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风仍是微凉的，不知不觉也已是中午了，游湖的人也是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画舫，疏疏密密的漂着，不紧不慢的调子，庸慵懒懒的。我来了兴致，便出了船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闲散的靠在了船舷上晒晒太阳。微微的暖意，带走了初冬的寒意，舒心的很。

　　“那位公子”对面的那艘船的船老大向我喊着，我看了看四周，确定这一带只有我这一艘船才确定他喊的是我“我家公子想结识您，若不嫌弃，就来这艘船来认识认识吧。”那船老大继续喊着。

　　我微微皱起了眉，难得的舒适就这么被打搅了，我有些不耐，想着要是没有出来就好了，这么想着，也就没有搭理他。

　　“公子，我家公子是真心想结识您，就来谈谈吧。”那船老大仍是不泄气的继续喊着，我本是想继续无视他的，可又被吵得没法子，变相吩咐船老大回岸上。

　　“公子”胡三凑了过来“那是丞相家的船。”

　　“哦？”就他这么一说，我一下来了兴致，不仅为这丞相家公子的身份，更好奇的是美人在怀仍能坐怀不乱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撇了眼那船老大，便示意胡三俯下身来“告诉那人，我同意了。”

　　“好嘞”胡三应道，随后便向那画舫喊道“我家公子允了。”

　　“我这就把船划过来。”那船老大眉开眼笑得答道。

　　就见那画舫渐渐靠近，两艘船合了拢，我便跨了过去。我把钱付给了胡三便示意他离开了。这画舫明显做工精细了很多，从里到外都是考究的很，就见那湖蓝色的帘子撩了起来，里头走出了三个衣着长衫的年轻人，都是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俊俏的很，一时也分辨不出那位是哪丞相家的公子。就见为首那人朝我拱了拱手，道“在下复姓慕容，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慕容....心下暗笑，那慕容不就是大理寺卿的儿子嘛，至于这人，相貌俊俏，刚及弱冠之貌的，想来是那大理寺卿家的小儿子吧。

　　我抬起头，淡淡朝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鄙人姓沈，上卿下和。”

　　“原来是沈公子，幸会幸会。”三人纷纷和到。

　　之后，那慕容身后的几人都各自道了名讳，我暗暗记下，与记忆中的人物一一对上了名号，略一思索，便知其中深意，东华虽已腐败入骨，可仍有一些心怀抱负之士，想凭借自身才华一展宏图，可仍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乘着这绝佳的时机将东华的新生势力凝聚一起，犹声名显赫名，位居高位的丞相作为靠山，丞相公子作为领头人，想来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剧本也是这丞相公子精心策划的，而那倒真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那尚书家的女儿怕是被人做了棋子也还不自知吧，垂下眼，心下不由暗讽，好个东华丞相，好个丞相公子，偌大个东华，竟是想玩弄于鼓掌之间，呵，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怎样翻了这天。

　　“泱青，人家沈公子都亲自过来了，怎么还不出来呀。”那慕容公子超船舱里喊着。我在才发现，原来这船里还有一人。就听那人轻轻笑了下，清越的声线带的我一怔恍惚。

　　随即那湖蓝色的帘子又再次被掀了开来，那一袭黄衫的人走到我跟前，风吹的那人青丝微动，他朝我微微拱了拱手道“冒昧打搅了，沈公子，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青字，还望沈公子赏脸，与在下小酌片刻。”

　　别的他讲的，我便再也没有注意了，只定格在了那人弯成新月的狐狸眼和那眼角下焉然翩飞的朱红泪痣，一时我便再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下漫漫的记忆将我的思绪一点点吞没。

　　嫣红纷飞，桃瓣坠了满地，纷纷扬扬的落个不停，一袭青衫的男子手里捧了本书，却也不看，只是静静的站在树下，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大胆，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一袭明黄的孩子仍是年幼，脸颊还带着微微的奶胖，却粉嫩的惹人怜爱。此刻正拿着戏耍的桃木剑指着那桃树下的男子。

　　就见那人似回了魂似的慢慢转身，青丝纷飞，衣袂微动，那人朝那孩子微微俯身，拱手道“鄙人姓苏，单名，越。”那人的声音清越的很，孩子想着，就连父王最宠爱的莲妃的声音也没他那么好听。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后，之后怎么样了呢，记也是记不得了，只由得那漫天纷飞的桃红遮住了视线，映衬了满目的嫣红，由得那人眼角翩飞的殷红占据了整片空白。只剩下声声的“越夫子，越夫子”脆脆的回响。

　　“沈公子，沈公子。”眼前仍是秋风微拂的季节，哪有什么桃红柳绿，林花漫漫，就见那人墨黑的眸子关切的朝我看，秋光抚弄，竟是模糊了，茫然的辨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