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和》卿和

8、酒 八巡

　　自出了那林府的门，我和墨儿便直接回了客栈，一路无话。

　　墨儿虽在前头驾车，可还是时不时注意着车里的动静，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来是怕他家老爷被驳了面子，被迁怒吧。

　　我坐在车里，也是无心去管他在想些什么了。我低下头，怔怔的看着青色的袖口，心里想的却是那林御史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物，这么多年，要说和做官的打交道，还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人。这么，别扭的.....自己这么想着，也不禁暗笑，孩子气啊，还真是.....不由得，微微弯起了嘴角.....

　　刚接手隆兴号，果然，事情还是比较棘手的，万事总是开头难，但只要过了十一月初八，过了这天，一切就都在我的掌握中了。我盯着手掌，一直并不多么有力的手，苍白的肤色，指节微微凸出，骨架分明，但是，就是这么一只手，对付东华，却已是绰绰有余了。

　　我抬起手。在空中微微画了个弧，随后，然后慢慢的收紧，一把紧紧握住。连骨节都泛着白。

　　东华，你逃不了的。

　　我微眯起眸子，习惯性的遮住了眼中的冷光，嘴角一直是温和无害的弧度，紧握的手却一直都不曾放开。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十一月初八，终于是到了。那日，隆兴酒楼的排场摆的也是格外的大，来的皆是些官员，定然是不能怠慢的。我这做东的，自然是要来的早些的。

　　霓虹慢摇，夜风也显得冷峭，衬得人声鼎沸的隆兴酒楼也是格外的热闹，今儿个是个重要的日子，故连那平日里找不自在的醉汉也早已没了声息。只剩得那卖唱的女子弹着软糯的调子，一声声的吟唱。脆脆的琵琶声和着婉转的调子，绕着，隔着雅间的墙，听得也不清楚，咿咿呀呀的一片。

　　我推开窗，微凉的风让我的头脑有了些许的清醒，原以为那林御史是不会来的，要来，至少也是在最后一批里的，没想到，今天竟然也是来了的。

　　我向下望去，就见他从马车里出来，那是李尚书家的马车，素闻他与尚书大人交好，如今竟也是搭了他的马车来的，左思右想，怕也只是在路上遇到了罢了吧。我暗自好笑的摇了摇头。

　　就见那人从马车里下来，今日他着了身月白的长衫，没有太多的纹饰，便只是在襟口和袖口绣了金线，一根同色的腰带同样绣了金色纹饰，雅致里透着别样的风韵。那人似感觉到了二楼的视线，便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冷冷淡淡的。灯笼里透出的光带上了嫣红，染得那人白皙的脸庞也带上了艳色，一双凤眸清清冷冷的，狭长的眸子也就那么不甚在意的一瞥，却是别样的勾魂。

　　呵，勾魂，若是那林御史知晓了我这般形容他，不知会作何反应呢。怕是会，大发雷霆吧。

　　我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淡淡的笑了笑，不甚在意的转身关了窗。轻轻抿了口酒，醇香的味道立马在口腔里散播了开来，很柔和，我暗自皱了皱眉，太柔和了，但是，一想到那月白色的身影，眉间也不禁舒展了开来，今晚的收获，想来真是不小呢。

　　自那之后，人很快都到齐了，酒过三巡，便也该上正餐了。

　　我微微一笑，端起了手中的酒盅，斟满，扫了席间官员一眼道“各位大人能赏脸来鄙人的酒宴，鄙人已是感激不敬，这第一杯便是敬大人们，希望海涵鄙人礼数不周。”说完，便一饮而尽，上好的女儿红顺着喉咙滑下，冰冰凉凉，却又带着酒精的烈性，我用袖口抹了抹嘴，将酒杯倒置，笑着睨了他们一眼。

　　林如忆看着那沈掌柜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不禁微微皱了皱眉，黑色的长发垂在那笼着大片墨色牡丹的白色长衫上，隐隐约约的清冷，酒水顺着那人的喉头流下，滑进了白色里衣里，那人反掌，将酒杯倒置，眉宇间一派潇洒，却又透着隐隐的锐气，就见那人笑着睨了在座的人一眼，细细长长的眸子，墨黑的，光晕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

　　那瞬间，林如忆迷惑了，这人，和那日送请柬来的人分明就是云泥之别，又怎么可能是一个人，难道那日，他只是为了试探自己，还是另有目的，抑或是，这原本就不是他的真正面目呢。他不由得又想到了那日在拱门中渐渐消失的背影，低垂的头，和那人苍白的指尖。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这些无稽的念头从脑海中除去。

　　“沈掌柜的，您这是什么话呀，在座的又哪个不知你沈大掌柜的年少英才，瞧瞧这隆兴号，你说不是。”我看着那坐在我对面身发话的官员，一身的绫罗绸缎，臃肿的身材，让他看上去想要填满整个座位一般，但是，终于提到点子上了。

　　“徐大人真是说笑了，鄙人哪有这么大的才干，在座大人们都是国之栋梁，哪那个不是才高八斗，沈某哪敢在诸位面前称才呢。”我腼腆的笑了笑，“不瞒各位大人说，这产业原是家父的，如今家父病重，便交给了家中长子，便也就是鄙人来打理，只是守着祖业也罢了，哪敢吹嘘什么呀。”

　　“呦，沈掌柜这可真是谦虚了，这朝廷里早传开了，说这今年的御批隆兴号肯定是拿定了呀，这可都是你沈掌柜的功劳啊。”

　　“大人这可是折杀鄙人了，鄙人哪受得起啊。”说罢，便又提起酒壶斟了杯酒，晕着光，淳淳的流着。

　　“鄙人才疏学浅，今后可都是要仰仗大人们的，想我隆兴号不是什么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但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大人们喜欢的玩意想来也是有一二件的，既然今日大人们都这么买我沈某人的面子了，那么就权当是我沈某人的一点心意了，这第二杯，便是敬大人们官运亨通，事事顺心。”喝完，我便拍了拍手，整整四大箱子抬了上来。“大人，这只是沈某人的一些心意，万望大人莫要推辞才好啊。”我轻轻笑了下，看着那些人贪婪的眼睛，这第一步终是走的妥当了。这些个废物，见风使舵，哪里有好处，便往哪里钻，哪里可以仰仗他们，这只是表面上的功夫罢了，只是不希望让他们以为隆兴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些示好献媚的表面功夫定然是不可少的。只是那林大人......

　　我看了那林如忆一眼，那人一身月白，依旧是副岿然不动的样子，细长的凤眼微眯着，遮住了晶亮的眸子，不时的抿口酒，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敌不动，我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我曲起手指，在桌上一下下的敲击着。

　　那林如忆仍然是不冷不淡的坐在桌角。我便也就不再理睬他，反正，日子长着呢。

　　.....林御史大人。

　　林如忆坐在桌旁，看着那整整四大箱东西，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

　　是悲哀？悲这东华已腐败到了官商公然勾结的地步？

　　是失落？失落那看似清高的人也是这般充斥着铜臭味？

　　不受控制的看了那人一眼，心中恨得咬牙。

　　他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只能这么悄悄的看着那人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沈卿和啊沈卿和，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狠狠灌进一口酒，仍是烦躁的很。

　　我看着那林御史一口口的喝着酒，像是借酒消愁的样子，不由得，就觉得有些好笑，没原由的，我也不想去深究，这世上，无原无由的事情多得很，不是每一件都值得我细细考究的。我就用手肘撑着脸颊，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兴致盎然的盯着那人。我满意的笑着，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这么有趣的人了。可惜，他是个官，还是东华的官。看着那人照着烛光的侧脸，细致的很，隐隐泛着珍珠白，吞咽酒水时滚动的喉结，浓密的睫毛和束的中规中矩的发，真是越看越可惜，为什么你偏偏就是个东华的官呢，这么想着，越想越遗憾，不由得啧了啧嘴。美人，终归是惹不得的啊，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