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和》卿和

7、酒 七巡

　　我沿着青石板的街道慢慢的走，走出了繁华大道，拐进了小小的巷子里，小贩的吆喝声依旧是不绝于耳的，却是渐渐淡了去，隐在了方正的石板铺成的深巷里。脚步停在了一家寻常的商铺前，铺子还未开业，仍是门户紧闭的，我伸手扣扣了扣已是微微生锈的铜环。

　　“咚咚。”铜环扣击木门的声音闷闷的，并不清脆。

　　“谁啊？”木门微微的被开了条缝，中年人探出了头。

　　我微微的向他点了点头。

　　“爷？”那人的声音显得惊异“您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不是说要到十一月初才来嘛？”那人一边开门，一边询问着。

　　我向屋里走去，和墨儿说道“你就在外面候着吧。”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屋。有些事情，我不想他知道，也不容许我所信任的以外的人知道，显然，墨儿是在这个行列之外的。

　　“主子爷等不及了，所以就提前来了，其他的便也别多问了，对你没好处。”我看了他一眼，眼神略带警告，那人瑟缩了一下，我温吞的继续开口“东西准备好了没，这批货很重要，不可疏忽，所以我要请自验收。”

　　“前两日刚到，都在仓库堆着呢，爷要想验，现在便可去。”

　　我撇了那人一眼，道“那现在便去看吧。毕竟，时间紧的很。”说罢，便向门口走去。“哦，对了”我转身看着那中年人“叫你家掌柜的一起来吧。”

　　“是，爷。掌柜的就在仓库呢，您去了，便就可以见到了。”

　　“嗯。”我淡淡应了声，便踏出了门。“走吧，去城西的仓库看看。”

　　“是，爷。”墨儿应道。

　　之后我们便回了客栈，驾了马车赶去城西。

　　城西，仓库

　　“呦，爷。您还真来了。”冯掌柜的刚见到马车停在仓库旁便迎了上来。

　　“嗯，事情要加快了。”我应道。

　　“加快了啊....”冯掌柜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您快里边请。”他伸出了手，在前头给我领了路。

　　我看了墨儿一眼，示意他留在马车上。

　　“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进屋内，冯远便沉不住气了，问的急切。

　　我沉吟了一会儿，也没有答他，只是自顾自的问着“进贡的御批有把握吗？”

　　“您也知道，能挨到给宫里进攻的商家都是些老字号了，比起他们，我们还算是个新名号，虽说是东西好，也是新颖，但是，进贡的御批仍是难弄到的。”

　　我略微思索了下，想来这冯远讲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这家商号是南洛刚刚开始强盛的时候开得，当时打的是东华的旗号，掌柜的也是为南洛效命的东华商人，但也只不过是二十几载而已，自是比不上那些百年老字号的，东西虽是好，但终是少了些什么的，但是，每年为宫里进贡的商家又何止几十户，东西自也是品种繁多的，我们在旗下那么多的东西当中，只要有一样可以打上御用的旗号便可以了。

　　我抬起头，看着冯远说“照理说，这么多品种的东西，御批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那么到底是什么挡了我们的路呢。”

　　“是宝兴号。”冯远道“其实那宝兴号的时间也不比我们长多久，他们上头有吏部张侍郎顶着，我们便也是有人的，可坏就坏在这几年的功夫上，就是过不了御批，我们也是为这个苦闷了很久。”

　　我习惯性的用食指敲击着桌面，道“柿子要挑软的捏，相信这个道理，你也是懂的。那么只是几年的工夫，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微微笑了笑，声音愈发轻柔“那么，我们便那这宝兴号开刀吧。”略微顿了顿“只是几年的工夫而已啊，那么，商誉呢，总比时间重要吧，我让他身败名裂，总是可以了吧。呵呵.....”我的侧脸隐在阴影中，笑得愈发温柔。

　　淡淡的瞥了角落里的冯远一眼，道“那么，就去办吧。两个月”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只给你两个月，不论你用什么手段，两个月后，我要看到宝兴无法在这金临，乃至整个东华立足。”

　　说罢，也不去看他的脸色，起身，走向了马车，只留下衣角翩飞划过的冷风。

　　已是深秋，略有些寒意了，虽是冬未至，风却开始带上了凛冽，吹过马车旁，发出呼呼地声响，马车行驶的不甚平稳，偶尔碾过石子，略带颠簸。窗外的景一串串的向后推着，小贩的叫卖声便也是由远及近的窜入耳旁，一声声的，疏疏朗朗。我用手紧了紧襟口，想着，明日该是加件里衣了。

　　“行了，就在着停下吧。”我扬声唤道，窗外已是到了金临城中，离客栈也是不远的了。

　　“爷，客栈还没到呢。”墨儿回答的小心翼翼的，怯怯的朝里看。

　　我不再理会他，只是扶着车沿，下了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回去，便隐入了川流的人群中。

　　孩童的嬉戏不时的从我身边擦过，偶尔会有一两个书生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谈的便也是国家，山河，抱负，理想，却只是空谈而已，在我耳中，那伶人的婉转调子便也是胜三分的，婉婉转转清清脆脆的，绵长的，可人的紧。

　　我细细留意了一下城中的铺子，中隆号，长兴号，宝安号.....在这都城中能站稳脚跟的，便都是些老字号了，暗自算了下，在这金凤街上便有宝兴号两家，隆兴号三家，按理说，我们还是略胜一筹的，那事，想来也是不难办的，但是，真正叫我揪心的却不止这个。自我从南洛出发前，就早已有探子安插进了东华朝廷，而掩藏名单的佟麟阁却是在我出行前的几日失了火，古玩字画自是不必说的，皆是付之一炬，就连那名单也是成了烟灰一把，想要再拟出一份来有谈何容易，我便只好先行出发来到了东华，现如今寄希望于在计划开始前拟出名单定然是不太可能了，那么只能步步为营，要知，在敌我不明的境况下出手，便招招都是险棋，错一步，输全盘，只是玩火自焚罢了。那冯远对外便只称是隆兴的二掌柜的而已，真正当家的，便就等着南洛派人来接替，如今便是由我来任了，可是，他毕竟只是棋子而已，又怎么可能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内容，他所认为的，我们在东华朝廷里安插的官员便只是平日里和他接头的工部的李侍郎而已，却不知，那人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而已，就在我所知道的人数中，三品以上官员便就超过了十个，但是，若要一个个寻出来，真是件不好办的事情呢.....

　　抚了抚微微胀痛的太阳穴，漫无目的的扫了眼熙熙攘攘的大街，只是暗暗一笑便打定了主意，既然这般，那就先回吧。

　　“爷，先喝口茶吧，暖暖身子。”我刚坐下，墨儿便端来了沏好的茶，股股的白烟向上窜着，白瓷杯里的茶叶起起伏伏的翻腾，已是舒展开了，轻轻抿了口，顿是清香扑鼻，想来定是上好的茶叶，可惜，我并不是爱茶之人，说出去，怕是会被人笑的吧，但对这茶叶的优劣，好坏还是说得出一二的，显然，上好的龙井并不是这小客栈里能供得起的，想来是墨儿带着的吧。

　　“茶，是甚好的”我微微点头，“却是不用急着品的，你给我去拟份拜帖，把这凡是在都城里凡是能打的上交道的官员都请来，兴隆酒楼，至于署名，便就写上兴隆号大掌柜，一次，只要七八个就好，分几批，于十一月初八向后推，把那刚进金临的林御史也请来。”我算了算日子，十一月初八，莫约还有一个月，冯远那边想来应已是颇见成效的的时候了，时机便也是刚刚好的。

　　“是，爷。”墨儿向我欠了欠身便就退下了。

　　“等等”我唤道“还是算了吧，那林御史便由我亲自登门去请吧。”

　　“是，爷，墨儿这便退下了。”说罢，便轻轻拉上了门。

　　待他出去后，我摸了摸包袱，拿出了个白瓷儿瓶，打开封盖便灌了下去。

　　走到镜前，那微微泛蓝的眸子也是纯黑的了，甚至带着凛冽。我抚了抚颊，满意的笑了笑。

　　事情便也是拖沓不得的，那日傍晚我便赶去了林御史的官邸。

　　看着朱红的大门，我微微有些无奈，墨儿便要去敲门，我抬手阻止了他，示意我亲自去。他看了我一眼便走到了我身后。

　　“扣扣”铜环的声响依旧是不甚清脆的。门朝里打开了调峰，穿着粗布的小厮探出了头来。

　　“请问林御史在吗？”我温和的微笑，朝他问道。

　　那小厮疑惑的看了我们一眼，答道”林御史公务繁忙，你们要见他，便改天再来吧。”

　　我也不恼，仍是不温不火的语调“麻烦小哥通融一下。”说罢便从衣袋里摸出几两碎银，塞到了他手中
　　。

　　他点了点手里的银子，看了我们一眼，墨儿忙把手里的拜帖给了他。

　　“等着。”那人说完这话，便消失在门后了。

　　我心里暗自嘲讽，面上仍是不动神色，一派平和。

　　莫约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小厮终是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林大人有请。”便拉开了门，为我们带路。

　　一路上我无聊的环视着林府，府邸不似寻常官邸，尽是富丽堂皇，却是清雅，假山环绕，翠竹成林，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风雅的紧。我暗自点了点头，这林御史想来还是有几番品味的。

　　那小厮将我们引入了正厅，恭敬地弯着腰，低声说道“林御史马上就到，还请您稍等片刻。”说罢便退下了。

　　我便也随意的坐了下来。墨儿站在我的身侧，侍女随即沏好茶水，放在了我手边的案几上，那林御史也终于是在茶水尚未凉透的时候姗姗来迟。

　　瞧他进了正厅，我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御史大人。”我低垂着头，眉目柔顺。

　　“坐吧，本是我来迟了。”那林御史回到，那声音听着还是柔和的，想来很年轻，算得上是耐听的了。几乎就在他出声的那瞬间，我对他的兴趣有浓厚了些。

　　“大人这是哪的话，大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见鄙人，鄙人已是感激不尽了。”我坐到手边的位置，回的卑微。我始终没有抬头看这林御史一眼，一是想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另外，不是为何，本能的，我不想知道他的样子，只是种奇怪的直觉罢了。

　　林如忆端起手边的瓷杯，对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微微吹了口气。这沈掌柜着实奇怪，本来刚进京城，是不宜声张的，也是闭门不见客，只是那日，半个时辰前管家竟拿了张拜帖过来，神情也有些紧张，也就随手翻了翻。没想到竟是那传言中隆兴号久病体弱的大掌柜，难怪管家这么紧张了。便也就生了兴致，准备会会那人。刚进正厅的看那人的第一眼，就见他长得眉目清雅的样子，脸色也着实苍白，看来传言也是有三分可信的样子。只是，那人一开口便就是一副卑微的样子，陪着那眉眼，让人怎样都是看不顺眼的，不由生了股烦躁。

　　“哦？”林如忆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听，冷冷淡淡的。我不由苦笑，也不知是怎样得罪他了。

　　“是，是，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忙陪笑到。从袖口抽出了张请贴，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林如忆放下了瓷杯，看着递到跟前的请帖，红底衬着那人素白的手，说不出的苍白。不知怎的，便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

　　见那林御史伸出了手，我忙递了上去，触到了那人的指尖，冰冰凉凉的。那瞬间，我感觉到那人瑟缩了一下。请帖也被抢似的夺了过去。心中不由好笑，这林御史怕是把我当成豺狼虎豹了吗，我区区一介商人，那抵得上他御史大人清高廉明啊，想是拥护他的百姓和起来便也能把我给折腾死啊，不由在心里摇了摇头。

　　“万望御史大人能赏脸，小人感激不尽。”

　　林如忆看了眼那拜帖，目光紧紧盯着那人卑微垂下的头，挑了挑眉，点了点那拜帖道“这请帖我是收下了，可沈掌柜的也是知道的，本官刚进京不久，公务也着实繁忙，这，也不知是否能抽出空来，沈掌柜的这份心意本官收下了，至于是否赴宴，本官自己也是说不准啊，沈掌柜的还是请回吧，若那日有空，本官自会前来。”说罢便挥了挥衣袖，示意总管送客。

　　听得这话，我不由得也愣了一下，搓了搓手，依旧是卑躬屈膝的样子“那，小人就回了。大人公务繁忙，也就不多叨扰了，不多叨扰。”便拱了拱手，离去了。

　　林如忆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底仍是不快，直至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里的拱门中才收回了眼。拿起桌上的那帖子，展开了细细的看，纸上的字很清瘦，就和那人一般，却隐隐透着股孤傲，就和这秋末的冷风一般，不是极致的冷冽，却好像直指凉到了骨子里。他恨恨的把帖子合拢，使劲的捏着，透着淡粉色的指甲也显出了隐隐的白。可笑，那沈掌柜的明明就是把软骨头，哪里有什么风骨可言，但转念一想，自己也真是可笑，刚见了一眼的人，那有这么上心的，真是，不知所谓。心里这么念叨着，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一遍遍的在那落款处徘徊。

　　沈卿和，沈卿和......

　　念着念着，不由得，就这么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