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和》卿和

6、酒 六巡 十载光阴似

　　乾历二十二年，东华都城，金临城外。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在郊外的古道上显得格外寂寥，一阵一阵的回响，车轱辘偶尔压过细碎的石子，颠簸着。

　　马车内，一只素白的手挑起了帘子，泄进的秋风扬起了那人的发，遮住了蓝黑色的眸子。

　　微冷的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墨儿，这是快到哪了？”我扬声问道。

　　“已在金临城外了，今儿晚上便可进城了。”墨儿的声音显得很轻快，必竟能进诚找个客栈住下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我微微一笑，看向窗外。

　　风吹的冷，枯叶两两三三的飘着，瑟瑟的树枝已是疏疏，在风中颤颤。道旁的野菊已是开了大半，嫩黄的一片，不禁让我想起了初春的迎春，同样的嫩黄......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微微眯起了眼。

　　东华，我来了。

　　通过了城门口的例行检查，我们很顺利的进了城。

　　“墨儿，别急着赶路了，既然进了城，也就不急了，先找个客栈住下吧。”连日的赶路，让我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好好睡一觉才是现下最想做的事。

　　“好，爷”墨儿轻快地应道。

　　很快便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墨儿把马匹交给了客栈的伙计，让他带到马棚里去了。客栈也还算是干净的，木制的四方桌椅，刷上了漆，但想必是有些年头了，已是有些剥落了。

　　“两间上房。”我弯曲着食指敲着暗褐的桌面，慢吞吞的和掌柜的说道。

　　“不用了，爷，墨儿随便哪里歇一歇就可以了，向掌柜得要间小厮住的房间便好了，爷不必那么破费的。”

　　我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快点”随即摸出几两碎银，放在了桌上。

　　墨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客官，天字一号，二号房。”伙计走在前头领路，带我到了房门口。墨儿却呆站着不动。我看了他一眼，说“进去吧，好好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别要累倒了，其他的别想太多。”随即把他推进了房门。

　　我转身进了自己的房。一张木板床，遮着纱帐，棉被叠的算是整齐，桌上的茶壶已沏上了茶水，冒着热气，我坐在桌前，倒了杯热茶暖了暖，食指习惯性的敲击着桌面红色光晕透过纸糊的窗透了进来。拿着瓷杯走到了窗前，推开窗，顿时一股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噤。

　　红色的霞已是漫天，一轮夕阳残照，却依是让人移不开眼。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就如这东华的颓势，已是无力回天。

　　而我要做的只是轻轻的，再在他身后推一把，我的脸埋在阴影里，黑发散开着，微微松了手指，茶杯落出窗外，和地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之后的东华便会像这茶杯一般，四分五裂。

　　呵呵，我埋在黑发中，笑得歇斯底里，连身躯也开始轻颤。

　　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只愿从此醉，不复醒，不复醒。

　　次日，晨。

　　这一夜，我睡的出奇安稳。

　　随手着了件青色长衫，用翠色簪子束了发，便推开木门走了出去。见墨儿已等在了门外，微有些讶异，他手里端着脸盆，水还是温热的，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我暗自摇了摇头。

　　“既然端来了，就送进来吧。”敞了门，挥了挥青衫袖，让他进来。

　　“是，爷”墨儿安静的脸盆放在了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用帕子沾了水，绞干，铺开，递到了我身前，我接过，擦好了，再递还给他，墨儿一直都没有抬头。

　　“抬起头吧，若你喜欢住那破烂屋子，我也管不着你，随了你了，别说爷亏待了你，回去跟你那主子告状去。”我温吞的说着，不甚在意的。本给他置这间屋子，也只是忌惮了他那凶煞人的主子罢了。

　　那人总算是抬起了头，眼神有些闪烁，过了会儿，总算是开了口“爷的发束的乱了，还是墨儿来吧。”我点了点头，这事情，我本就是不擅长的。

　　我走到了铜镜旁，就着四方凳子坐了下来。

　　墨儿给我散了发，轻轻柔柔的重新束了起来。用木头梳子顺着发。

　　黄铜的镜子，看的不甚清楚，依稀能看到清雅的眉眼，淡淡的，好似永远都只是那么淡淡的，无喜无悲，无爱无恨的。这样，不好，不好。我本是不喜这样貌的。

　　薄唇，寡情。凤眸，轻佻。衬着那素白的肤色，苍白的紧。

　　身后那人动作依然是轻柔的，黄铜的镜子模模糊糊，映的那眼前人也是恍惚了，记忆里，依稀的也是有着这样的场景的吧，镜前人笑得风流，身后人眉眼恬淡，只剩那青衫映着黄铜，惶惶然然，惶惶然然。那么一瞬间的怔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是格外清晰了。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了手。

　　“就这样，便好了。”那瞬间，我有些疲惫，照着镜子里的人，掩不住的苍白。

　　“恒叔把事情都办妥了吗？”我淡淡瞥了他一眼问道。

　　“都妥了，爷。再拾到两日便可以住了。”墨儿放下梳子，温温的回到。

　　“好，先去看看吧，顺便查查货到了没。”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是，爷。”墨儿跟着我出了门，把门轻轻的带上了。

　　金临城，街头。

　　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流行行走走的，热闹的紧。

　　这便是东华啊。

　　“快走啊，再不走就赶不及了，听说御史大人进京了，今儿个，怎么说都得瞧瞧啊。”前头的青年拉着身后同时看热闹的伙伴朝着人流的方向走，急急切切的。

　　哦，没想到刚进这金临城便能遇见这等好事，真是，不虚此行啊。

　　我上前，对那男子微微一笑，道“不知小兄弟为何走的这般急？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问的真切，一脸好奇。

　　那人瞥了我一眼“你是外乡来的吧？”

　　我仍是淡笑“小兄弟怎会知晓？”

　　“今个儿可是御史大人回都的日子，林御史去了边城三年整治，整三年，总算是回来了。我们这的，没有不知道的，真正的青天大人呐！”

　　“喂，快点儿啊你！”他的同伴在唤他了。

　　“呦，不和你说了，再晚就赶不上了。”说完便追了上去。

　　林.....御史大人啊....

　　“墨儿，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吧。”

　　浩荡的车队前行，沿街的百姓自动让出了车道，那马车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朴素的，藏蓝色的帘子隔住了百姓的视线，未能窥见那林御史的真容，是件遗憾的事情。

　　想着，反正是见不着了，便略带失望的转身。

　　秋风吹过，掀起了车帘子，从那小小的一方窗洞，林如忆望向窗外，人山人海，他心中微微笑着，这是，他所倾尽心力的东华啊，恍然间，一抹青衫闯进他的余光，随即衣袍翻袂，隐入人海。他的心尖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像是心悸的感觉，却又马上消失，就像是幻觉一般。他便也是不甚在意的略了过去，重归了昏暗的车厢。

　　依是人流不止，微风浮动，却隔开了两个人间，两世姻缘。

　　缘似水，簌流去
　　待回首，已是红颜枯骨两相隔。

　　那是秋，是东华的秋日，即使在没有这秋日的日子里，我仍会回忆这天，这日子，有时，我仍会痴想，若是当时我回了头，是否可以改变什么，但是，错过，便是错过了，有些可以找回，有些，却是一生迷失，在不过百年的岁月里，我找回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但这样，才是真正的活着不是，有得，必定是有失的，就如我的坟头长满杂草，我依旧会期盼有人来上柱香，蔓青的烟缠尽我的骨灰以慰未亡之人。

　　皆是执念，皆是魔障罢了。

　　只是我挣不开这十丈红尘，脱不了这凡俗之身，若有来世，我仍愿，泯灭于纷繁尘世。